作者:蒼穹舊客
但僅僅數息之後,他便發現了不同。
首先是契合度。
從前的羅剎劍鬼,雖然也能聽從他的號令,但那種感覺始終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在看自己的倒影,能看見輪廓,卻始終看不太真切。
那是圖騰本身的意志在作祟,是歷代禁衛軍先輩殘留在劍鬼體內的印記,在無形中與他爭奪、或者說擾亂著這尊法相的控制權。
可此時此刻,那些雜音全都消失了。
羅剎劍鬼便如他自己的手足一般,心念一動,劍鬼便隨之而動;心念一收,劍鬼便悄然蟄伏。
那種如臂使指、心神合一的暢快感,是他從前從未體會過的。
而心神合一,還不是這尊新生羅剎劍鬼的全部,它真正的潛力,遠不止於此。
此時此刻,秦無咎就感受到了,當心魔之劍與自己融合之後,一股特殊的能力,正在自己胸膛湧動,鼓盪,欲要噴發而出。
而這一次,江玄也不知道秦無咎能覺醒出什麼能力,靜靜站在原地的他,目光落在秦無咎身上,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好奇。
連他這個鑄劍師都無法完全預知的變化,這也恰恰是江玄最想看到的。
為了精進自身的道途,江玄所需要的,從來不是按部就班、可以批次製造計程車兵,而是有著自己特色的修道者。
是以,他從不會扼殺修士的未來,更不會把他們的天賦徹底固定在某一個模板裡。
他的心魔之劍,從來都是一把鑰匙。
最終,能用它撬開什麼樣的潛力,取決的,從來都在於持劍者自己。
當然,這樣做並非次次都能成功。
對方必須擁有足夠的潛能,這把鑰匙才插得進鎖孔。
好在,秦無咎不需要擔心這些。
作為一方世界最出色的青年,還是在世界危機之時孕育而出的天命之子,他如今的實力雖因功法、見識、所修體系的上限而稍顯粗糲,但他的天賦——那份被圖騰體系壓抑了太久的、屬於他自身而非歷代先祖的可能性,絕不可能弱。
江玄甚至曾在心底暗自比對過,若那方世界捨得投入,他的天賦,甚至能比擬神霄宗的鐘明。
“嘩啦……”
就在江玄思慮萬千的同時,秦無咎背後的羅剎劍鬼,忽然開始收縮了。
那尊原本高達十數米的八臂法相,竟在短短數息之間急劇縮小,從遮天蔽日的龐然巨物,收斂到了只有常人大小。
它周身那翻湧不休的血色氣焰也隨之黯淡下來,不再如方才那般氣勢洶洶,它的氣息,更是微弱了不知多少倍——若說方才的羅剎劍鬼是一座噴薄欲出的火山,那此刻的它,便像是火山熄滅後殘留的餘燼,雖仍有餘溫,卻已不再灼目。
“嗯?!”這一幕讓江玄微微怔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以神識掃過秦無咎周身,確認那柄心魔之劍依舊在正常咿D,但江玄也感受到了,羅剎劍鬼這個法相虛影,確確實實地變弱了。
弱得幾乎要讓江玄以為自己方才的鑄劍出了什麼差錯。
“但不可能啊,哪怕秦無咎沒有任何潛能,心魔之劍對他沒有增益,卻也不會反過來消磨他原本的力量。”
這是心魔之劍最基本的底線。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就在江玄皺眉思索,並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當第一個羅剎劍鬼收縮到常人大小之後,第二個羅剎劍鬼,悄然出現在了秦無咎身側。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第八個……最終,整整八道身影,靜靜地佇立在秦無咎的周圍。
每一道身影都是一尊劍鬼——雙臂,血劍,翻湧的殺伐之氣。
但若仔細看去,便會發現它們與最初那尊羅剎劍鬼有著微妙的不同。
那尊羅剎劍鬼的身形魁梧如鐵塔,八隻手臂粗壯得近乎畸形,每一塊肌肉都虯結如老樹盤根,充斥著最原始、最蠻橫的力量感,彷彿一尊從遠古神話中走出的殺戮之神。
而新分化出的這八尊法相,體態卻輕盈了許多,姿態也各有不同。
有的持劍而立,不動如松,周身散發著一種沉穩如山的劍意;有的劍鋒斜指,腳下無風自動,彷彿隨時會化作一道血色閃電掠出;有的雙劍交錯於胸前,多出了一絲詭異的從容。
這些都不是尋常的分身或幻影。
江玄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尊羅剎劍鬼體內都流淌著與秦無咎同源的魂靈波動,但又各自擁有某種微妙的、獨立於秦無咎本人之外的意志特徵。
這就好像——同修一種法相,但修法之人,卻是不同的個體。
“等等……不同的個體?”
江玄的指尖在袖中輕輕一頓,一個推測如閃電般劃過他的意識海。
“這些法相所代表的,會不會不是秦無咎本人,而是羅剎劍鬼這個圖騰在玄月王朝千百年來代代相傳的歷史中,曾經擁有過的歷代劍主?”
在江玄的這個推測剛剛成形的同時,秦無咎也緩緩睜開了雙眼。
此刻,他的眼瞳依舊有些血紅、殺氣肆意,可眼底深處,卻已不再是方才被楚戈擊敗時的那種迷茫與怯弱。
那些灰敗的、頹喪的、自暴自棄的東西,彷彿被那柄心魔之劍一併剜去了一般,乾乾淨淨,一絲不剩。
殘留在那雙眼睛裡的,只有欣喜,只有振奮,一種歷劫重生之後才能擁有的、滾燙如岩漿的光。
他看見了江玄眼中的那一絲未消的疑惑,也看見了東方曦月微蹙的眉頭。
這讓他咧嘴笑了起來,那笑容算不上好看,甚至因方才被楚戈打出的淤傷而顯得有些猙獰,可他毫不在意。
他現在只想把這份被重新點燃的力量,原原本本地告訴眼前這個給了他這一切的人,這既是出於敬畏,也是出於某種更樸素、更真盏臇|西——感恩!
“江公子。”秦無咎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比方才中氣足了不知多少倍:“我這能力,名為羅剎劍鬼·永珍。”
“現在的我,為群亦為個,為個亦為群……我可以把曾經掌控過這個圖騰,並把心神盡數融入其中的歷代劍主給幻化出來。”
“因我能力有限,現如今只能分化出八尊劍鬼,但這個數量會隨著我的實力提升,終有一天,我會把所有劍主盡數幻化。”
解釋自己能力之時,他也抬起手,指向了身側那尊不動如松的劍鬼:“這是第三代劍主,秦嶽,雖為羅剎劍主,但他的劍,穩如山嶽,不動則已,一動便是千鈞之勢。”
話音未落,他的手指便移向了身側那尊劍鋒斜指、周身繚繞著血色閃電的劍鬼:“第七代劍主林霜,是歷代劍主中唯一的女子,她的劍快如閃電,也是出劍最快的一個。”
然後是那尊雙劍交錯、嘴角含笑的身影:“第十一代劍主,厲無疆,他的劍,詭如鬼魅。”
“禁衛軍中有人記載稱,他殺人從不費第二劍,且沒有人能看清他第一劍究竟是從哪裡刺出來的。”
? 第213章 被挑戰的江玄!
萬化一齣,羅剎劍鬼一分為八。
那尊曾如山嶽般恢弘,卻也笨重的八臂法相,在分裂之後便顯得靈動而輕盈。
八道身影各據一方,八門截然不同的劍技在它們手中次第展開,秦無咎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適應這份嶄新的力量,便已在心湖中推演出了無數種戰鬥的變式。
第三代劍主秦嶽的穩如山嶽,可守;第七代劍主秦霜的快如閃電,可攻;第十一代劍主秦無疆的詭如鬼魅,可做偷襲;而其餘的劍主,或剛猛、或陰柔、或奇詭、或正大,無一不是各自時代的劍道翹楚。
當他們聽從秦無咎的命令結成劍陣,同時出擊時,那交錯縱橫的劍光便足以讓任何同階修士頭皮發麻。
八個方向,八種劍理,卻在同一個意志的統御下渾然一體,攻守之間毫無破綻可尋。
僅這一點,便讓秦無咎的實力翻了數倍。
而這,還不是全部。
萬化的出現並不意味著那尊龐大、恢弘的八臂羅剎虛影就此消失。
江玄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依舊蟄伏在秦無咎的意識海深處。
當萬化劍鬼聚合為一,當那八門劍技的劍意、劍理被徹底消化融合,羅剎劍鬼·八臂便會重新現世。
且那時的它,御使的將不再是同一門劍技的八重疊加,而是八門截然不同的劍技在同一具法相中同時綻放。
彼時,它便不再是笨重的巨像,而是一座行走的劍道武庫——一尊真正的劍道修羅。
眼下的一切,仍不是秦無咎的極限。
按他方才的說法,羅剎劍鬼這個圖騰,在玄月王朝建立之前便已存在,並已延續了萬千年之久。
漫長歲月中,無數英雄豪傑曾化身為圖騰之主,並在生命終結後將魂靈歸於圖騰,將自己畢生的劍道感悟刻入那道永不磨滅的圖騰印記之中。
萬千年來,這份積累從未被真正發掘——因為從前的圖騰戰士只是在借用圖騰的力量,而不是在消化圖騰本身。
可秦無咎不同,他的心魔之劍是開啟這座寶山的鑰匙。
那萬千年來沉澱在圖騰中的無數劍道殘篇、歷代劍主的畢生心得,都將在萬化劍鬼的不斷演化中,被他一一提取、一一消化。
萬千人的智慧供他一人成長,萬千條走過的路供他一人參詳。
他若能在汲取前人經驗的基礎上,走出屬於自己的路,未必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劍道宗師。
而以劍道宗師作為核心,他意識海深處那尊蟄伏的羅剎劍鬼,也必將迎來再度進化——那時它會變成什麼模樣,連江玄也說不準,更有些感慨。
“秦無咎與他的心魔之劍,契合得太完美了……但這才合理,危機之下孕育而出的天命之子,本就該有此天賦。”
對於秦無咎的情況,江玄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
他了解,秦無咎自身,更是明白自己得到了何等造化。
“我的上限被打破了,圖騰·羅剎劍鬼萬千年的積累,對我而言,更是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山。”
“只要我不斷挖掘,我的上限便永遠不會封頂……”
思及此處,秦無咎低頭望向了自己那雙仍在微微顫抖的手,那雙手曾握過無數次劍,也曾在無數次絕望中無力地垂下;而現在,那雙手中空空如也,他卻覺得自己握住了整個世界。
“自此以後,天高海闊,將任由我翱翔。”
震撼與狂喜過後,他心底湧起的便是對江玄的感激,以及一股難以抑制的躍躍欲試。
感激很好理解——江玄對他的幫助,不是滴水之恩,而是再造之德。
他在最絕望的時候被江玄拉了一把,而這一把,將他從深淵邊緣直接拉上了雲端。
這份恩情,他秦無咎記在心裡最深處,並一輩子都不會忘。
而躍躍欲試,則是因為實力暴漲之後,他那顆劍者的心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擊敗他的楚戈,在他看來已不再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而眼前這個親手將他推上更高峰的人——江玄,才是他真正想要追趕的目標。
但最終,他還是按捺下了那股挑戰的衝動,不是畏懼,而是理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的力量有大半是被江玄激發出來的。
“僅僅一次刺激,我便有了如此收穫,那麼,一直掌控著這股力量的江玄,又該是何等恐怖。”
想到這裡,秦無咎那因實力暴漲而稍微有些膨脹的心,當即熄滅了下來。
不過,他也沒有絕望。
“我並非沒有優勢,羅剎劍鬼圖騰萬千年的積累便是我的底蘊,把這份底蘊消化乾淨,再走出自己的路,我未必就沒有站在江玄面前的資格。”
在心底默默盤算了一會後,他抬起頭,望著江玄,問出了那個他其實一直很在意的問題:“你確定什麼都不用我做?”
“不用。”江玄的回答依舊是那般平靜而簡短:“你只要按你所想的那樣,竭盡全力提升自己即可。”
這話讓秦無咎盯著江玄看了好一會兒。
最終,他沒有再說什麼客套話,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
與秦無咎交談,為他鑄造心魔之劍,再啟用他的天賦,這一系列操作耗費了江玄不少時間。
當他從這個偏僻的角落裡起身,穿過那幾道隨風輕拂的帷幔,再度回到宴會大廳的時候,東南州域與異域之間的第二場戰鬥,已經結束了。
而讓江玄眉頭微微一蹙的是,他發現東南州域一眾修士的神情並不算好。
那些人臉上既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失敗後的沮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更微妙的表情——像是吃了什麼不合胃口的東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這神情,讓江玄有些訝異的微微側首,並朝著先一步回來的東方曦月問道:“你們敗了?”
東方曦月的面色也有些古怪。
聞聽江玄的詢問後,她先是搖了搖頭,斟酌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古怪的語氣回答道:“我們沒敗——但也沒勝。”
話音落下時,她的目光已投向了場中。
在那裡,異域之人與東南州域的第三場戰鬥,已經正式展開。
而讓江玄眉梢微微挑起的是,這場戰鬥的場面頗為古怪。
此刻展現在江玄眼前的,不是恢弘的劍意對撞,也不是法術洪流的正面交鋒,更不是方才楚戈與秦無咎那般你來我往、招招見血的激烈搏殺。
演武場上正在上演的,是一場貓捉老鼠般的鬧劇。
“啪!”
隨著一聲極輕極脆的響動,盜風指尖微動,一枚銀幣便被他彈向了對面。
這銀幣的速度並不快,角度也稱不上刁鑽,看上去就像是從袖口裡掉出來的一枚尋常銅板,連破空聲都輕得幾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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