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蒼穹舊客
那時的他,仰仗的是歷代先祖借予的外力,圖騰一旦被抽離,他便如斷了線的木偶,毫無反抗之力,那種無力感,他至今記憶猶新。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現在的我,早已不是以前的我了。”
隨著在心中默唸的秦無咎意念一動,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便悄然浮現在他身前。
那是一尊通體玄黑、唯有一雙劍瞳泛起幽幽血芒的劍鬼。
它沒有其餘劍鬼那般凌厲逼人的殺伐之氣,周身反而徽种粚訕O淡極沉的暗色光暈,靜靜地懸在那裡,便如同一面不可逾越的鐵壁,將盜風那道詭異術法的侵蝕之力盡數阻隔在外。
這是第九代劍主,秦磐。
他生前以“玄重劍”聞名於世,劍意不主殺伐,而主守護,穩如磐石,不動如山。
歷代劍主中,他的攻擊力或許是最弱的,但他的防禦,卻是公認的最強。
“嗚——!”
詭異的置換之力與玄重劍鬼的守護之力在半空中無聲地碰撞、糾纏、撕扯。
最終,秦磐的防禦沒有完全豁免盜風的詭異術法,在那股盜取之力即將反噬秦無咎本體的剎那,這尊劍鬼主動切斷了與秦無咎之間的聯絡,將自己作為替身,代主承受了那次置換。
下一瞬,它便從秦無咎身前消失,出現在了盜風身後。
隨後,這尊劍鬼,更是被盜風直接融入了體內。
“嗡!”劍鬼融入體內的那一刻,盜風周身的氣息便是驟然暴漲。
感受著那份力量在自己經脈中流淌,盜風嘴角浮起了一抹輕蔑而殘忍的笑意。
抬起眼望向秦無咎,他開口嘲諷了起來:“我說過了,你的能力,對我無用……”
話還沒說完,他臉上的笑意便僵住了。
“唰,唰,唰——”
一道,兩道,三道……在第一尊劍鬼被他盜取之後,又有七道氣息各異的凌厲身影,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浮現在了秦無咎身側。
加上方才被盜走的那一尊,整整八尊劍鬼,形態各異,劍意迥然。
有的穩如磐石,有的快如閃電,有的詭如鬼魅,有的剛猛如雷,眾多劍意縱橫交錯,將秦無咎拱衛在正中央,如同一座由純粹殺伐意志構成的劍陣堡壘。
如此一幕,也令盜風那雙泛著紫芒的眼眸微微一縮,但很快,他臉上的獰笑便愈發猙獰了起來。
“呵,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蛻變——不過是多了幾尊分身罷了。”嗤笑一聲的他,指尖再度翻出數枚銀幣:“我說過了,沒用的,我的詭異之術,恰是最不怕人多的那種,你的力量越多,我能盜取的便越多。再多的劍鬼,不過是給我送養料罷了!”
“咻——!”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抖,數枚銀幣如天女散花般激射而出。
三尊劍鬼避之不及,被銀幣正中軀幹,隨後,它們與方才的秦磐一樣,化作三道流光被生生攝入了盜風體內。
四尊劍鬼之力加身,使得盜風的氣息如火山噴發般節節攀升,此時,他周身翻湧的詭異氣息濃郁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這一幕,讓東南州域的修士,都不由得紛紛色變。
高臺之上,夢璃望著這一幕,也是無力地搖了搖頭,臉上更是泛起了一抹苦澀。
她早就知道的,她們的法有缺陷,在那些來自更強大世界的對手面前,根本沒有絲毫反抗之力。
“唉……”
就在她發出了一聲嘆息,而那嘆息還未完全落下時,異變,便已從場中驟然湧現。
“嗤拉——!”
一道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之聲,毫無徵兆地從演武場中央傳來。
這聲音讓夢璃猛地抬起眼,並循聲望了過去。
然後,她便看見了一幕讓她徹底愣住的景象:吞了四尊劍鬼的盜風,他那張原本還算英俊的面孔已經扭曲成了一團,青筋自額角暴起,血管在皮膚下如蚯蚓般瘋狂蠕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隨時都會破體而出。
他的氣息更是紊亂到了極點,時強時弱,時凝時散,周身那股原本濃郁到近乎實質的詭異氣息,此刻竟被一道道凌厲的劍意切割得支離破碎。
更令人駭然的是,有利刃——血色的、漆黑的、暗沉的——正從盜風的身體裡刺出。
不是從外部刺入,而是從內部,從他的血肉、他的經脈、他的胸腔之中,一寸一寸地往外鑽。
那利刃的尖端在月螢的柔光下泛著幽幽寒芒,每一次刺出都帶起一蓬細密的血霧,彷彿有四尊惡鬼正在他的體內瘋狂掙扎,想要掙脫這副囚禁了它們的軀殼。
此時此刻,盜風那張猙獰的面孔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掩不住的驚慌。
低下頭,望著自己胸膛上那幾道正在不斷擴大的裂口,看著那些從自己體內刺出的劍刃,盜風難以置信地嘶吼出聲了:“混蛋,你做了什麼!”
面對狂怒的盜風,秦無咎的面孔上,則是綻開了一抹飽含快意與釋然的冷笑。
“我說過了,現在的我,跟以前已經不一樣了。”
這句話,既是對盜風方才那番輕蔑嘲諷的回應,亦是秦無咎內心深處最真切的感慨。
此前的他,圖騰是外力,是歷代先祖借予他的恩賜,一旦被盜走,他雖說不是一無所有,卻也會實力跌落無數。
可現在,這八尊羅剎劍鬼是他心中的執念所化,是他靈魂的側影。
盜風盜走的不是外在的法相,而是秦無咎本人的心魔之劍。
由於心魔之劍與秦無咎有著不可割捨的聯絡,盜風的做法不過是將戰場從外部轉移到了他自己的身體內部。
更令秦無咎想笑的是,江玄賜予他的力量——那以心魔之種為核、以詭異血月之力為引鑄造而成的劍鬼,本身就是幻魔的一種。
而幻魔最擅長的,便是吞噬宿主的情緒、氣血、法力來壯大自身。
盜風主動將這些劍鬼吸入體內,卻既沒有江玄的戒律鎖鏈去束縛它們,也沒有心魔之劍的獨門秘法去壓制它們,便等於將幾頭飢腸轆轆的餓狼,親手關進了自己的羊圈。
“混蛋!”體內的劇變讓盜風嘶聲怒吼,且此刻,他聲線中那份從容與輕蔑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驚惶與暴怒。
他的雙手死死按住自己不斷裂開的胸膛,試圖將那些正在破體而出的劍刃壓回去,可每壓下一寸,便有更多的劍刃從肩胛、從肋下、從小腹刺出。
“呵。”面對盜風那困獸般的嘶吼,秦無咎只是冷笑一聲。
那笑意不深,卻帶著一種將積壓了太久的屈辱一口吐盡的快意。
隨後,他沒有再多費唇舌,右手握住那柄佈滿裂痕的圖騰長劍,左手朝身側剩餘的四尊劍鬼輕輕一揮,聲如斷金,乾脆利落,“一起上!”
“唰——!”
話音未落,四尊劍鬼同時暴射而出。
第三代劍主秦嶽一馬當先,他的劍勢沉重如山,每一劍斬出都裹挾著萬鈞之力,劍鋒所過之處,空氣被那沛然莫御的劍壓碾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他不求快,不求巧,只以最純粹的力量正面碾壓,將盜風的騰挪空間一寸寸壓縮。
在他之後,第七代劍主秦霜緊隨其後,她的劍快如閃電,肉眼只能捕捉到一縷血色殘影在空中一閃而逝。
第十一代劍主秦無疆則截然不同,他的身形飄忽不定,步伐詭異難測,時而在左,時而在右,時而出現在盜風身後,時而又從他的視野死角中一劍刺出。
他未出手時,便已讓盜風如芒在背。
盜風的實力並不算弱。
作為上界遺民中的天驕,即便有所保留,他的底蘊也遠超在場大多數東南州域的修士。
他的盜取之術並非只有臨時置換那一種,在滿足特定條件並以特殊儀式為媒介時,他還能將盜來的能力永久固化。
此刻,他正是將那些曾被永久盜取、深藏於體內的力量盡數解放了出來。
與此同時,他也不得不將部分劍鬼放開,四個劍鬼的反噬他壓制不住,但兩個,他還是勉強能鎮壓下來的。
雙劍鬼之力加身,再輔以自身那神出鬼沒的步法與詭異術法,他的戰力較之全盛時並未減弱多少。
只是,他不弱,秦無咎更是如此。
六尊劍鬼不是空有力量的莽夫,每一尊都是從圖騰柱中幻化而出的歷代劍道大師——秦嶽的穩、秦霜的快、秦無疆的詭、秦磐的固,還有其餘幾位劍主或剛猛如雷、或柔韌如水、或連綿不絕的獨特劍意,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
六位劍道大師,加上秦無咎自己,七人圍攻之下,盜風便如困獸猶鬥,苦不堪言。
而這場勢均力敵、你來我往的激戰,也令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驚詫的不是秦無咎的實力——雖然這確實也值得驚詫。
但真正讓他們錯愕的,是秦無咎的變化。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沒有忘記,就在短短一炷香之前,這個年輕人還在楚戈的劍下敗得毫無還手之力。
那時的他,攻勢雖聲勢浩大,卻笨拙如熊,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被圖騰本身所拖累,空有力量卻無從駕馭。
可此刻的他,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他的劍不再狂躁,而是沉穩如淵;他御使六尊劍鬼的方式,也不再是勉力支撐的生搬硬套,而是如臂使指、收放自如的從容排程。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他的戰鬥風格、實力層次,便獲得了脫胎換骨般的提升。
這份變故,才最令人震驚。
而在這滿座的震驚之中,最為震撼也最為激動的,自然要數夢璃公主。
望著場中那個與盜風戰得旗鼓相當、甚至隱隱佔據上風的年輕將領,這位公主的眸子,不由得泛起了微紅。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袖口,連指甲掐進了掌心都不曾察覺。
“擋住了……秦將軍竟然真的擋住了盜風。”
說話的她,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戰慄。
但隨即,這份戰慄便被一股更洶湧的激動所吞沒:“秦將軍,他真的有贏的希望!可他怎麼會變得這麼強……”
話未說完,夢璃便想到了什麼,她的目光,更是猛然轉向了被秦無咎守護在身後的江玄。
而這樣做的,遠不止一人。
顯然,眾人都不是蠢人,短短數息,他們就想明白了秦無咎變化的緣由。
而這,也令眾人的目光都熱切了起來。
這其中,最為狂熱的,還是夢璃。
從江玄的身上收回眼神,她猛地轉向身旁的賀蘭衍,此刻,她那灼灼的眸子底層翻湧著熱切,也有某種更深的、她尚不敢完全說出口的期盼:“老師,你覺得江玄公子帶來的變化……是隻能讓秦將軍一人脫胎換骨,還是說——所有人都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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