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蒼穹舊客
她自然知道賀蘭衍指的是誰。
那個扮作侍女、曾在她意識海中冷聲質問她“你以為這方世界能救你”的少女——綺羅,她身邊,不知藏著多少雙這樣的眼睛。
思及此處,夢璃點了點頭,算是預設了賀蘭衍的謹慎。
“長公主殿下。”賀蘭衍重新將目光落在夢璃身上,那雙因連日思慮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壓得極深、卻藏不住的憂慮與期許,“你在此地已待了數日,該看的,想必都看過了。老臣想問一句——這裡的修士,究竟能不能與詭異對抗?”
話至此處,他頓了一下,聲音驟然壓低了幾分,帶上了一種只有在提及真正大敵時才會流露的凝重,“以及——他們,能不能與那些上界的神靈遺族相抗衡?”
對於此言,夢璃沒有立刻回答。
垂下眼睫的她,似在回憶這幾日來在瓊天白玉城中看到的一切。
良久,她才抬起眼,語調平靜,卻字字分明:“這方世界的修士,實力是有的,至少,能與上界的神靈遺族對抗。”
“只是,他們有些太傲慢了,他們從未真正面對過詭異——不是那種小打小鬧的灰潮先鋒,而是詭異本源親自下場時的恐怖。”
“他們對詭異的瞭解,太少,而那些神靈遺族,又在暗中謩澲颤N,若我們不提醒——”她微微一頓,目光在賀蘭衍與韓戎臉上緩緩掃過,“他們必然是要吃一個大虧的。”
這話,賀蘭衍沒有反駁。
詭異的強大與恐怖,玄月王朝這些親身經歷過的人,比任何旁觀者都心知肚明。
那鋪天蓋地的灰色怪物不過是炮灰,真正的詭異本源一旦甦醒,整個世界都會為之戰慄。
沉默片刻後,賀蘭衍沉聲問道:“所以,你想提醒他們?”
這一次,夢璃沒有立刻回答。
垂下眼睫的她,指尖無意識地在案几上輕輕划著,像是在勾勒一道永遠算不出最優解的棋局。
這樣沉思了好半晌,她才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直接提醒,是行不通的。”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許,帶上了一絲只有在絕對心腹面前才會流露的疲憊,“那些神靈遺族雖與我們不是一條心,可他們有一句話說得很對——此方世界的修士,不是純善之輩。”
“他們有實力,有手段,可他們不一定願意幫我們,若我們把詭異的底細全盤托出,把詭異本源真正的恐怖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她抬起眼,那雙眸子裡掠過一抹極淡的自嘲,“他們有極大機率,不是衝過去與詭異決一死戰,而是封死那道裂隙,把門戶一閉,坐視我們與詭異互相消耗,直到我們流盡最後一滴血。”
賀蘭衍的眉頭緩緩蹙起。
此次,他還是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夢璃說的是事實。
換作玄月王朝處在蒼穹古界的位置,面對一道突然裂開的空間裂隙,面對一個素不相識、正被詭異追殺的異域王朝,他們會怎麼做?答案不言自明。
這就是州域之間最赤裸的現實,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只有實實在在的利益。
“所以。”夢璃的聲音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可那份平靜之下,卻藏著一縷極深極冷的決絕,“若想讓玄月王朝活下去,我們就不能只做楚楚可憐的求助者,我們需要把禍水東引,讓詭異侵入此方世界——不是小打小鬧地漏幾隻炮灰過來,而是讓詭異本源意識到,裂隙這邊,有比玄月王朝更值得吞噬的獵物,只有這樣,此方世界的修士才無法輕易抽身,也只有這樣,他們才會真真正正地把詭異當作必須傾盡全力去對抗的死敵,而不是可以隨時封門不管的閒事。”
“因為詭異之源的分心,我們的壓力,也會在短時間內,小上幾分。”
話至此處,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卻愈發沉重,“只是,一旦這樣做了,待塵埃落定之後——我們與他們的關係,恐怕會變得很難看。”
這話落下,靜室之中便陷入了一片沉甸甸的沉默。
作為玄月王庭的首席殖迹R蘭衍當然明白夢璃這番話背後的分量。
這不是單純的求援,這是在玩火。
一邊是詭異紫月,一邊是那些自稱神靈遺族的神秘勢力,再一邊是這方實力強橫卻心思難測的蒼穹古界——玄月王朝便是夾在這三股洪流之間的一葉扁舟。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沉重的責任,也讓賀蘭衍的神色凝重了幾分。
與此同時,他也沒有立刻做出決定——再頂尖的质浚膊荒軕{空推演,而是需要眾多訊息支撐。
他剛到此地,對這方世界修士的實力與手段只有幾則簡略的聽聞,但聽聞終究只是聽聞,未曾親眼見識過,他便無法準確衡量這些修士的分量。
“一切,終歸是要靠實力說話的。”終於開口的賀蘭衍,語調沉穩而審慎,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幽光微閃,“我們處在危難之際,更該明白一個道理——誰強,我們便依附於誰。”
“殿下此前的做法極好,只找兩三家勢力合作,以擇婿之名讓他們彼此爭鬥,既能借此看清他們實力的高低,又不至於將籌碼全押在一處。”
“而這聯姻之策,更是可進可退——若此方世界的修士不堪大任,殿下放出的擇婿風聲,便只是虛與委蛇、降低他們警惕的權宜之計;若他們當真強到足以與詭異和神靈遺族抗衡,那殿下此番表態,便是我們心向此方世界、早有投效找獾拿髯C。”
在他身側,一直沉默不語的韓戎也終於開口。
這位斷臂老將的聲音沙啞粗糲,像是用砂石在鐵板上刮過,卻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剛毅:“打鐵,終歸還要靠自身硬、殿下,我過來之前,你父親曾特意囑咐——要讓咱們玄月王朝的兒郎,在這裡好好展露一下實力。讓此方世界的修士知道,我們雖處境艱難,國土殘破,但絕不是軟弱無力、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話至此處,他的周身散發出了一股凌厲的氣息:“這不是逞強,是談判的本錢。唯有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廢物,他們在談條件時,才會收斂幾分,不敢漫天要價。”
隨後,韓戎更是道:“而且,這次宴會,那些神靈遺族也會參與。”
此言一齣,夢璃的瞳孔便是微微一縮,但只消片刻,她便明白了一切。“他們要展露實力,讓我們死心塌地地聽從於他們……也好,讓他們去拼,他們鬥得越狠,我們便看得越清,選擇的餘地也就越大。”
一番深談過後,玄月王朝在此的核心三人終於定下了接下來的方略。
不是立刻倒向任何一方,而是再等等,再看看。
但這份等待,並非被動地坐觀其變。
作為王庭的首席殖迹R蘭衍在定下“以靜制動”的大略之後,幾乎是轉瞬之間便擬好了具體的執行之策。
他讓夢璃以玄月王朝長公主之名,於三日之後,在瓊天白玉城中,舉辦一場宴會。
明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答謝此方修士對邊境軍鎮的援手之恩,為兩界修士的交流接風洗塵。
這理由光明正大,挑不出半分毛病,便是最挑剔的仙門長老也只會覺得這位異域公主知禮數、懂進退。
但宴會的真正目的,從來不是感恩。
“宴會之上,我會讓玄月王朝的兒郎,向此方世界的天驕發起挑戰。”
“公主,到時你不必推波助瀾,而是可以呵斥下屬……若此方世界的修士,真如你所說的傲慢,他們絕不會拒絕這種挑戰,甚至是心嚮往之。”
“到時,我們便可輕易試探此方世界的實力,至於那些神靈遺族——”面色微微一頓的賀蘭衍,嘴角浮起一抹慎重:“便讓他們也混在其中去參與……”
致约榷ǎR蘭衍便將話鋒一轉,詢問起了此方世界各大勢力與天驕的詳細訊息。
他問得極細,哪家仙門最強,這方世界的勢力格局如何劃分,金丹長老們又是何等態度……
面對這些詢問,夢璃極有耐心地一一作答,將自己這幾日來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告訴了這位她最信賴的殖肌�
然後,賀蘭衍便發現,在這洋洋灑灑的敘述之中,有一個名字,怎麼都繞不過去,江玄!
聽聞江玄的事蹟後,賀蘭衍捻著鬍鬚,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幽光微閃,半晌沒有說話。
以一己之力碾碎三位魔門聖子,召喚四尊幻魔壓得整個東南州域近百道基無人敢戰,最後逼得金丹長老出面求和、以封印冥鍾為代價才勉強將這場對決體面收場——這些戰績,單單拎出任何一件都足以讓一個年輕修士名動一方,而它們竟全部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
這讓賀蘭衍知曉,此子絕非尋常天驕,甚至不是“絕世天驕”四字所能盡括。
他是這一代蒼穹古界年輕一輩的斷層式存在,是那個將整座星落湖踩在腳下、讓所有對手都不得不仰望的孤峰。
夢璃注意到了賀蘭衍那一閃而過的神色變幻。
她太熟悉這位老臣了,這也是她的老師,當他捻鬚不語、眼窩中的幽光明滅不定時,夢璃便知道,有什麼計策正在他心底緩緩成形。
而幾乎是瞬間,她便猜到了自家老師的用意,也因此,她低聲開口,語調中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複雜:“賀蘭老師,你是想讓神靈遺族,與江玄對上?”
“對。”點了點頭的賀蘭衍,那張清瘦的面孔上浮起一抹老稚钏愕男σ猓皩穑鸵獞鹱顝姷摹!�
“唯有與最強者交鋒,才能把雙方的底蘊,盡皆逼出來。”
“呵呵,那些神靈遺族不是自以為高高在上嗎?不是覺得此方世界的修士不過是一群未開化的蠻夷嗎?那就讓他們去碰一碰這塊最硬的骨頭。”
“勝了,我們看清了他們的底牌;敗了,我們也看清了此方世界的上限,無論誰勝誰負,我們都不吃虧。”
話音未落,他捻鬚一笑,語氣中甚至帶上了幾分輕鬆的調侃:“而且,這件事,做起來恐怕比你我預想的都要容易得多。咱們那些‘上界盟友’,可是連走路都恨不得仰著頭的。只要讓他們知道此方世界最強之人姓甚名誰、人在何處——他們自己便會找上門去。”
賀蘭衍說得一點不錯。
當關於江玄的訊息,經過幾條隱秘的渠道,被有意無意地遞到那些神靈遺族的手中時,那幾位被綺羅以“玄月王朝盟友”名義邀來的上界天驕們,幾乎是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便露出了躍躍欲試的神色。
“江玄?那個世界的最強之人?”一個身披銀白鱗甲、身形頎長如槍的青年率先開口,語調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興致。
他叫朔風,是這批神靈遺族中最好戰的一個,此刻那雙豎瞳微微眯起,像是一頭嗅到了獵物氣息的獵獸,“呵,總算有個值得跑一趟的名字了,這個江玄——我接了。”
“你接了?朔風,你倒是會搶。”另一側,一個身形窈窕、眉心嵌著一枚菱形紫晶的女修輕笑出聲,她的聲線慵懶而危險,像是剛睡醒的毒蛇在舒展身軀,“最強之人,自然是留給最有資格的人去收拾,你上次連我都沒贏,有何資格去挑戰江玄。”
“那次是你耍詐!”朔風冷哼。
“成王敗寇,哪有什麼詐不詐的。”紫晶少女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自己垂落胸前的一縷銀髮,那雙紫色的眸子卻透過窗欞,遙遙望向了琅琊飛舟懸停的方向:“不過我倒是有個顧慮,臨行前,族老們反覆叮囑過,在這方世界不可全力出手,怕被那些藏在雲層裡的老怪物們看出我們的底細,束手束腳地打,贏是能贏,可贏得不夠漂亮,反而顯得我們不過如此。”
這話一齣,倒真讓在場幾人沉默了片刻。
他們都清楚,自己真正的實力遠不止於此,可那些藏在雲層之中的金丹真人們,恐怕正冷眼等著他們露出破綻。
全力出手,底牌盡出,贏了也是輸了——因為底細被人看光了。
可若束手束腳地打,萬一沒能幹淨利落地拿下那個江玄,反倒顯得神靈遺族不過如此,那這次展露實力的行動就徹底弄巧成拙了。
“這確實有些麻煩。”朔風抱著手臂,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而就在他皺眉思索時,僅僅數息,一道輕笑聲,便在場中響了起來。
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狡黠的從容,像是一隻已經想好了如何戲耍獵物的獵人:“誰說展露實力,一定要正面硬碰硬地把他打趴下?”
這次說話的,是一個身形消瘦,面色有些陰險的青年。
手中拋玩著一把匕首的他,微微側身,那雙眼眸中,流轉著算計的光芒,“不能全力出手,我可以躲啊,在萬眾矚目之下,讓那所謂的最強之人,連我的衣袂都碰不到分毫,這何嘗不是一種實力的展露?”
“而且,這種展露,比硬碰硬的蠻鬥,更優雅,也更讓懂行的人絕望。”
“我會讓夢璃明白,那些修士與我之間的差距,不是力量上的,而是境界上的。”
這一番話落下,其餘幾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幾分贊同。
朔風也是難得地點了點頭,甕聲甕氣地道:“那就你去,不過說好了,你若失手,下一場便換我。”
這話讓消瘦的少年莞爾一笑,那張稍有些陰險的面容上,滿是志在必得的從容。
“我可不會輸。”
如此說過,他卻沒有立刻回頭,而是看向了房間中央。
那裡,一個跟他們差不多大的青年,正靜靜地站在房屋之中。
他話不多,可僅僅是站在那裡,便自有一股威儀。
發現盜風的目光看向自己,他略微點了一下頭。
這個動作,當即讓盜風開心了起來。
“謝謝老大允許。”
興奮的道謝之後,他的目光這才穿透窗戶,落在琅琊飛舟那道靜靜懸於半空的影子上。
隨後,輕聲自語的他,像是已在心底為這場尚未開始的戰鬥寫好了劇本。
“江玄,三日之後的宴會上,便讓我親手稱量一下,你這所謂的最強,究竟有幾分真章。”
? 第208章 煉化末劫之氣,災厄之獸的凝聚!
盜風興奮地拋玩著手中那把漆黑的匕首,宛如暗影的匕首,在燭火映照下卻流轉著一股懾人的寒芒,一如他此刻眼底那抹躍躍欲試的光。
此刻,他滿心滿腦都是三日後的宴會。
“江玄,你就在萬眾矚目之下,成為我的踏腳石吧。”
就在他沉浸於這份即將到來的戰鬥快意中時,一道沉穩而冷淡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出戰的時候,你把一件詭異汙染物帶在身上。”說話之人是褚恆。
倚在窗邊的他,使得月光將他半邊面孔映得冷白如玉,另外半邊則隱沒在陰影之中,看不分明。
他的語氣不重,卻自有一股讓所有人都不得不認真傾聽的威嚴:“對戰時,表情弄得猙獰一些,痛苦一些,就好像你正被某種東西侵蝕著,卻又從中汲取了不該屬於你的力量。”
“若有人質疑你為何如此之強——你就告訴他們,你的力量,來源於詭異。”
這話讓盜風微微一怔,但隨即,他眼中那抹躍躍欲試的光,便迅速被一種更深的興奮所取代。
“果然還是老大想得周到,如此一來,我就能發揮出更多實力了。”
說話的時候,他還掏出了一個詭異汙染物,並輕輕的掂了一下。
那是一截斷指,通體灰白,指甲漆黑如墨,斷口處仍在微微蠕動,彷彿還活著。
光是握在掌心,屋裡的人便能感受到一股冰冷而暴虐的力量出現,這片房間裡的氣氛,更是變得詭異。
不過,憑藉一些特殊的方法,盜風輕易地把這股侵蝕之力壓制了下去。
隨即,他輕笑著道:“有這東西作為掩飾,我哪怕勝利了,都有說法。”
聽聞此言,褚恆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從盜風身上移開,落向窗外瓊天白玉城的萬家燈火,語調依舊是那般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從容與殘忍:“對於詭異,這裡的人瞭解不多,他們的世界太安逸了,連‘詭異’這二字意味著什麼都不曾真正體會過。”
“所以,你很輕鬆就能騙過他們,他們看不出區別,也分辨不了真偽。”
“在他們眼中,被詭異侵蝕又強行駕馭詭異的人,就該是你那副模樣——猙獰、痛苦、瘋狂,卻偏偏強大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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