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武聖 第238章

作者:逆天檬

  ..........

  蘇夏芍是在寮房裡被那股悲傷擊中的。

  她正準備睡覺,衣服才脫了一半,那股情緒便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大海倒進了她的胸腔裡,淹沒了一切。

  她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場歷練。

  那年她意氣風發,覺得整個天下都踩在自己腳下,出發前還跟蘇秋枝吵了一架,說了些很難聽的話。

  “你就這點出息,一輩子都別想追上我。”

  她記得蘇秋枝當時的表情。

  那場歷練死了很多人,蘇秋枝差點也死了,而她因為被臨時換了組,毫髮無傷地回來了。

  回來之後她去找蘇秋枝,看到的是一個躺在病床上的人,蘇秋枝看到她來了,費力地扯了扯嘴角。

  “我沒死,失望麼?”

  蘇夏芍在床邊坐下,想說些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些記憶在悲傷的洪流中被翻湧出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修為在不受控制地流失。

  不是被抽走的,而是她自己在主動放棄,那股悲傷太過真實,真實到她幾乎相信——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東西終將失去,所有的努力終將白費,所有的陪伴終將以離別收場。

  曾經歷過的每一份悲傷、每一次失去、每一個午夜夢迴時不願面對的遺憾,都會在它的靠近中被翻出來、放大、再放大,直到你溺死在自己的記憶裡。

  ...

  蘇秋枝比蘇夏芍撐得久一些。

  她畢竟是在逆境中摸爬滾打過來的人,三年前那場秘境幾乎要了她的命,之後的每一天都是從痛苦中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但即便如此,那股悲傷還是找到了她的軟肋。

  她坐在後山的懸崖邊,手裡那枚刻著“顧”字的廉價玉佩被她攥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想起了在夢裡顧承明說的那句話。

  “不用成為任何人,蘇秋枝,至少在我這裡,你只用做你自己就好。”

  可是做自己有什麼用呢?

  做自己就是永遠追不上蘇夏芍,做自己就是在歷練中差點死掉,做自己就是費盡全力才勉強站到別人的起跑線上。

  做自己就是——即便喜歡一個人,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只能笨拙地刻一枚醜陋的玉佩,然後一個人坐在懸崖邊攥著它發呆。

  眼淚順著下巴滴落在玉佩上,打溼了那個歪歪扭扭的字。

  腦海裡的聲音開始著急了起來

  【喂喂!別沉浸在這股情緒裡,快醒醒!】

  只可惜蘇秋枝已經聽不到了。

  .......

  枯榮長老和淨心長老幾乎是同時發覺不對的。

  作為四境修士,她們對情緒的抵抗力遠超普通弟子,但那股悲傷依然滲透了進來,只不過是以一種更加隱蔽的方式。

  枯榮看著棋盤上那顆孤零零的白子忽然覺得很累,活了這麼多年,看了這麼多人來人往、生死離別,到頭來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她還要繼續撐著這副老骨頭撐到什麼時候呢?

  淨心長老則是在寫信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她寫了一輩子的字,從來沒有手抖過,但現在筆尖劃過紙面的軌跡歪歪扭扭,像是一個剛學寫字的孩子。

  ——不對。

  枯榮率先反應過來。

  她猛地站起身,周身靈力暴湧,將那股情緒強行壓下,棋盤上的棋子被靈力的餘波震得彈跳起來,那顆白子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外敵入侵!”

  她的神識瞬間覆蓋了整座紅塵山,然後她看到了一幅讓她脊背發涼的畫面。

  整座紅塵山上,超過半數的弟子已經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情緒失控,外門弟子最為嚴重,有些人已經昏厥過去,識海中的靈力在不受控制地外洩。

  內門弟子稍好一些,但也有不少人已經無法正常咿D功法。

  出大事了。

  ..

  浮小小的住處。

  浮小小翻著那個小冊子時忽然笑了,然後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悲傷,至少一開始不是。

  一開始只是細微的觸碰,那觸碰順著她對顧承明的思念滑了進來,然後那份思念開始變質,她想起了自己道基崩碎的那一天。

  所有人都以為她要死了,她自己也以為她要死了,那時候還沒有顧承明,那時候她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她想,如果死在這裡的話,應該不會有人記得我吧。

  這個念頭在悲的催化下被無限放大。

  浮小小的身體開始發抖。

  她害怕回到那種孤獨裡,然後那股悲傷找到了她最害怕的地方:如果有一天顧承明也不在了呢?

  浮小小的瞳孔驟然渙散,她是四境修士,是合歡宗修行紅塵術最深的長老之一,也正因如此,她受到的影響比任何人都大。

  小冊子從指間滑落,掉在了地上。

  浮小小緩緩倒在了窗邊,雙目失焦,那雙總是靈動明亮的眼睛變得空洞而黯淡。

  她的識海中,靈力正在以一種極為緩慢的、不可逆轉的速度向外流逝。

  ..

  而在整座紅塵山的上空,一道灰色的人形輪廓懸浮在陰陽雙魚陣的最外層,面容悲慼,眼角掛著永遠不會乾涸的淚痕。

  悲。

  它沒有目標,也不需要目標,只是循著紅塵種的氣息來到了這裡,然後開始做它唯一會做的事情。

  ——進食。

  合歡宗上千名弟子此刻迸發出的悲傷、恐懼、絕望、孤獨——這些純粹的、濃烈的、剝離了記憶和因果的情緒,正化作一縷縷肉眼不可見的絲線,從紅塵山的每一個角落向它匯聚。

  絲線纏繞在它的身上,被吸收、被吞噬、被消化。

  悲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實在。

  它在凝聚實體。

  ..

  透過陰陽魚賦予的感知許可權,顧承明“看”到了紅塵山上正在發生的每一件事。

  他看到了蘇夏芍蜷縮在床角的模樣,看到了蘇秋枝在懸崖邊攥著玉佩流淚的樣子,看到了枯榮長老獨自對抗著那股悲傷的倔強背影,看到了淨心長老顫抖的手指,看到了清蘿把未完成的畫揉成一團丟在地上,然後趴在桌子上無聲地哭泣。

  他看到了浮小小。

  顧承明閉上了眼睛。

  “許道友。”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之下,是滾燙的、近乎灼人的東西。

  玉簡亮了。

  “收到。”

  許畫意的回應只有兩個字,但顧承明知道,這兩個字背後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推演、以及一個陣道天才所能給出的全部。

  下一瞬——

  轟!!

  整座紅塵山猛地一震。

  陰陽雙魚陣的所有節點在同一時刻完成了偏轉,黑白兩色的氣流驟然改變了流向,從環繞變成了收束,從守護變成了囚弧�

  一千零二十四個陣法節點,在三息之內完成了從“護山大陣”到“圍殺禁陣”的轉換。

  懸浮在陣法外層的那道灰色人影被猝然收緊的陣法鎖在了原地,陰陽二氣化作千萬道鎖鏈,從四面八方絞纏而來,將悲的身形牢牢困住。

  它沒有掙扎,只是繼續做著它一直在做的事情——進食,那些從紅塵山上升騰而來的情緒絲線並沒有因為陣法的閉合而中斷,它們依舊在源源不斷地向悲匯聚。

  陣法困住了它的身體,但困不住它的本質。

  許畫意站在陣法樞紐處,手中的判官筆不斷在虛空中勾勒著符文,維持著陣法的咿D。

  她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陣法確實困住了悲,但困住和消滅是兩碼事。

  那個東西正在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消解著陣法的約束力——不是硬抗,而是從內部腐蝕,那些纏繞在它身上的陰陽鎖鏈正在被它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同化。

  照這個速度下去,陣法最多還能維持一炷香的時間。

  “顧道友!”許畫意透過玉簡傳音:“陣法的同化速度比預計的快了三成,你的準備做好了嗎?”

  靜思院。

  顧承明站在院中,月色已經照不進來了,頭頂是陰陽雙魚陣收束後形成的黑白漩渦,漩渦的中心,那道灰色的身影正在緩慢地凝聚著實體。

  “做好了。”

  他的回答很簡短。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意識不再侷限於“觀察”,而是主動地向整座紅塵山敞開,去觸碰每一個人的情緒。

  不是用紅塵術的方式去“操控”或“引導”,而是更加原始的、更加本能的方式——

  作為一個可以承接所有人悲傷的容器。

  而那個引子,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種下了。

  ——夢中劍修。

  .....

  蘇夏芍蜷縮在床角,淚水模糊了視線。

  可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被那股悲傷徹底吞沒的時候,心底忽然泛起了一絲暖意。

  那暖意很微弱,像是冬夜裡遠處視窗透出的一點燈火,但它確實存在。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那份暖意讓她想起了那個夢。

  夢裡有個人對她說:“你已經很厲害了。”

  沒有道理的,那不過是個夢而已。

  但蘇夏芍就是忍不住伸出手,朝著那份暖意的方向探去——

  蘇秋枝在淚水中感受到了同樣的東西,那份暖意讓她想起了一句話。

  “不用成為任何人。”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枚被淚水浸溼的玉佩,指腹摩挲過那個醜陋的“顧”字。

  然後她攥緊了它。

  清蘿從桌上抬起頭,不知道那份暖意從何而來,但它讓她想起了夢中那個持劍而立的背影,那個她畫了四十八版都畫不像的背影。

  可奇怪的是,她此刻忽然覺得畫不像也沒關係。

  因為重要的不是他長什麼樣子,而是他讓她覺得自己被看見了。

  .............

  整座紅塵山上,一千餘名合歡宗弟子在同一時刻感受到了同一份暖意。

  那暖意的形狀因人而異,但指向同一個方向。

  而所有人的情緒——不管是悲傷、恐懼、孤獨還是渴望——都開始順著那份暖意流淌,匯聚,湧向同一個地方。

  湧向那個他們不曾見過面容,卻在夢中認定了的人。

  一千餘人的情緒在同一時刻湧入了顧承明的身體,悲傷、恐懼、孤獨、不甘、眷戀、渴望、思念、執念——無數種情緒裹挾著無數個人的記憶碎片,從他的識海入口傾瀉而入。

  顧承明的鼻腔裡湧出了一股腥甜。

  【《清心訣》有些擔憂的說道:識海的負荷太大了,再這樣下去——】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