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逆天檬
而現在,陰陽魚將這份許可權同時賦予了兩個人。
一個是她,一個是顧承明。浮小小腦海中不由自主地蹦出了一個詞。
——天作之合。
這四個字剛在她心裡成型,她便猛地咬住了舌尖,臉頰瞬間燒得滾燙。
不不不不不。
想什麼呢浮小小!冷靜!你是合歡宗長老!你修了數百年的紅塵大道!你的道心如鐵!
不過每次看向顧承明,她還是忍不住笑。
不管怎麼說,這都真真是她在這個世上最喜歡的人了。
......
離開陰陽魚體內的過程比進入時要溫和得多。
陰陽二氣如潮水般退去,那個由陰陽魚構建的臨時空間緩緩消融,顧承明只覺得眼前一亮,周圍的景象便從虛無的黑白兩色變回了那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穹頂上的古老符文已經不再閃爍,而是恢復了沉靜的微光。
頭頂上方,陰陽魚的巨大身影也已消失不見,只有陰陽雙魚陣的黑白氣流在高處緩緩流轉,比之前平和了許多。
陰陽二氣的失衡問題——解決了。
顧承明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四周。
地下空間裡的一切都和他進入陰陽魚體內之前幾乎沒有變化。
牆壁上的苔踢是那些苔蹋锹溲e的積水還是那些積水,甚至連空氣中殘留的紅塵氣濃度都和先前差不多。
按照陰陽魚內部待了許久的體感來算,他們至少在裡面度過了數個時辰。
但外界。也就是幾分鐘而已。
先天靈物的內部自成天地,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這在典籍中有過記載,但親身體驗還是讓顧承明感到了幾分不真實。
浮小小站在他身旁,輕輕活動著手腳。
而那個先前還盤膝端坐在高臺之上、周身縈繞著濃郁紅塵氣的合歡宗大長老,此刻側躺在冰冷的石臺上,雙目緊閉,面色灰白,周身的靈力波動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
她的前方那面古銅色的鏡子碎成了數塊,散落在地上,映不出任何畫面。
眾生慾念的體系崩潰時的反噬,再加上三年來持續操控這個龐大體系所積累的消耗,在計劃失敗的那一刻全部湧了回來,將她擊入了昏死狀態。
浮小小看著雲霓的模樣,神情變得有些複雜。
然後她轉過身,走回了顧承明身邊。
“走吧。”浮小小仰頭看著他,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乾脆:“外面肯定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得趕緊去收拾殘局。”
“陰陽魚恢復了平衡,陣法恢復了正常咿D,那些受到紅塵氣影響的弟子應該也在逐漸清醒...但云霓經營了三年的勢力盤根錯節,光靠枯榮和淨心兩位長老,恐怕不太鎮得住場面。”她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顧承明的反應。
然後她看到顧承明正用一種很認真的眼神看著她。
“幹嘛?”她的語氣都明顯懦了不少,哪怕是刻意偽裝也擋不住心底不斷湧出的喜歡。
顧承明收回目光,“只是覺得師姐恢復得比我想象中快。”
浮小小別過頭去:“本座好歹也是四境的修士,一次雙修的效果而已,用不著大驚小怪...之後還得雙修很多次呢,你到時候可別叫苦!”
說完這句話,她的腳步猛地快了幾分,走在了顧承明前面,紅裙下襬隨著急促的步伐而飛揚。
顧承明看著那個小小的、走得飛快的背影,搖了搖頭。
她的耳朵又紅了。
......
善後的過程,遠比那場對決本身更加漫長和繁瑣。
雲霓倒下之後,整座合歡宗陷入了短暫的真空期。上千名弟子從眾生慾念的迷夢中接連甦醒,大多數人對發生了什麼一無所知,只記得自己在某個瞬間忽然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睏意襲來,然後便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至於那個夢的內容,每個人記住的東西都不太一樣,但幾乎所有人都提到了同一個感覺。
有人看見了自己。不是鏡子裡的那種看見,而是更直抵內心的那種。
枯榮與淨心兩位長老在第一時間穩住了局面。
枯榮長老性子古怪,但在關鍵時刻的果決卻無人能及。她以最快的速度封鎖了紅塵山北麓的出入口,切斷了地下空間與外界的聯絡,同時派遣親信弟子接管了宗門內所有要害位置。
淨心長老則負責安撫人心。她性子溫和,在弟子中素來有好說話的口碑,由她出面解釋方才的異象是陰陽雙魚陣的一次意外波動,倒也沒有引起太大的恐慌。
至於雲霓經營了三年的那些心腹,在雲霓昏迷、陣法恢復、陰陽魚重歸平衡的既成事實面前,那些人即便心中有再多的想法,也只能暫時偃旗息鼓。
於是,合歡宗在經歷了一場幾乎顛覆整座宗門的危機之後,以一種出人意料的平穩完成了權力交接。
浮小小暫代宗門事務。
雲霓被封住修為,關入地牢。
一切塵埃落定。
............
三日後,一艘掛著鎮夜司旗號的飛舟破空而至。
飛舟的速度快得離譜,顯然是以消耗靈石陣列為代價在全力趕路。舟頭甲板上,李歲妝一身白衣如雪,髮絲被狂風吹得飛揚,手中握著一枚通訊玉簡。她身後是大乾調撥的一支精銳小隊,領頭的是一名四境修士,餘下皆為三境以上的好手,陣容之豪華,足以應對絕大多數突發狀況。
飛舟在紅塵山外的禁空區域停穩,李歲妝率先躍下舟身,落地後一言不發,大步流星地往山上走去。
然後她在山門處停住了腳步,因為來迎接她的人是顧承明。
顧承明站在山門的石階上,雙手負後,神情輕鬆,甚至還朝她微微點了點頭。那姿態不像是一個剛經歷了一場九死一生的危機的人,倒像是一個在自家門口等客人的主人。
李歲妝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換了好幾輪。
從如臨大敵的緊繃,到困惑,到不可置信,最後定格在了一種微妙的複雜之上。
“...解決了?”
“解決了。”
李歲妝沉默了三息。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支氣勢洶洶、嚴陣以待、隨時準備大幹一場的精銳小隊。
又回頭看了看眼前這個笑眯眯的二境——不對,三境了?
“...你什麼時候三境的?”
“說來話長。”
李歲妝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口差點沒上來的氣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轉過身,面對著那支大乾官方成員,用略帶歉意的語氣說道:“各位辛苦了,事情已經處理完畢,可以回去了。”
領隊的四境修士面面相覷,欲言又止。
他們日夜兼程趕了四天的路,結果到了地方被告知解決了?
看向那在鎮夜司內頗為出名的年輕人,這四境修士忽然聯想到了顧承明在大乾內的稱號..
——不會是把合歡宗內這場事件的始作俑者給打死了吧?
空氣安靜了大約五息。
最終,領隊的四境修士默默地收起了手中的法器,轉身回到了飛舟上。
.........
李歲妝沒有立刻離開。
她在合歡宗停留了一日,聽完了顧承明的詳細彙報後,又親自去見了枯榮和淨心兩位長老,確認了陰陽魚恢復平衡的事實,以及合歡宗在此次事件中對京畿造成影響的後續賠償事宜。
這些交涉的過程枯燥而瑣碎,不過是靈石數目的討價還價與措辭嚴謹的文書往來。
合歡宗的態度很配合。
倒不是因為她們對大乾有多恭順,而是因為她們確實理虧——陰陽魚失衡的影響波及京畿是事實,弟子被紅塵氣裹挾失控是事實,大長老暗中與長生教有所往來更是足以讓整個宗門顏面掃地的醜聞。
在這種情況下,合歡宗選擇了最務實的做法:賠償該賠的,道歉該道的,然後把門關上,自己處理內務。
大乾也沒有深究的意思,至少在明面上沒有。
李歲妝帶著一份蓋了合歡宗印鑑的賠償文書和一份詳盡的事件報告離開了紅塵山。臨行前她看了顧承明一眼,欲言又止。
最終她只說了一句話:“回京之後,周司長要見你。”
顧承明點了點頭。
飛舟遠去,白衣的身影消失在天際。
............
合歡宗地牢,位於紅塵山的最深處。
顧承明和浮小小走在通往最深處囚室的甬道中,腳步聲在石壁間迴盪,空曠而沉悶。
浮小小走在前面,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石門被看守的弟子推開,囚室不大,約莫三丈見方,陳設簡陋——
一榻、一桌、一盞油燈。油燈的火苗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在穿堂的陰風中搖搖欲墜。
雲霓靠在牆壁上,她的氣色很差,不是某個具體的傷勢在要她的命,而是她的整個生機都在不可逆轉地流逝,就像是一盞油燈的燈芯已經燒到了底部,不管再怎麼添油,那點微弱的火苗也註定會在某個時刻悄然熄滅。
浮小小也看出來了。
她站在囚室門口,沉默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了。”浮小小的聲音很輕。
不是疑問,是陳述。
“逆轉陰陽魚的計劃,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全身而退。”雲霓的聲音很平淡,就像是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浮小小低聲道:“法位從我體內轉移到你體內的那一刻,你便需要以自身的生機為代價來穩固法位的形態。一件已經以靈物形態存在了千年的東西,想要讓它重新變回法位,所需要的力量遠超任何一個人的承受極限。”
“所以,無論計劃成功與否,你都活不了多久。”
“我的命本就不長了。”雲霓的聲音變得很輕:“三年前我開始引導眾生慾念的時候,就已經透支了自己的壽元,而這一切不過是把本就要死的命用在一個有價值的地方。”
利用法位的力量成就極樂世界,讓合歡宗的所有弟子在那一瞬間突破自身的桎梏,讓她的死換合歡宗的下一個千年。
雲霓閉了閉眼睛,似乎在斟酌措辭,但最終還是放棄了修飾選擇了直說。
“長生教幫我加速了眾生慾念的積蓄過程,他們提供了一種名為‘心蠱’的秘術,能夠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放大修士的情感波動,我在兩年前將這種秘術融入了宗門的日常功課之中。”
“作為交換,長生教需要一樣東西——合歡宗積蓄眾生慾念過程中所產生的某種副產物,他們稱之為‘紅塵種’。”
“具體是什麼,他們要來做什麼,我不知道,也沒有追問。”
“我走了一條錯誤的路,拖著整個合歡宗一起走了進去,三年前那批弟子的死、宗門的封山、弟子們被紅塵氣裹挾失控——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我。”
“但我已經沒有時間來償還這些了。”
她的目光在顧承明和浮小小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最終定格在了浮小小的臉上。
“小小,長生教的事情,拜託你了。”
浮小小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後她轉過身走了出去。
——可憐又可恨。
但顧承明對雲霓沒有同情:“安心去吧,雲前輩。”
——你做了你的選擇,承受你選擇的後果,僅此而已。
雲霓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最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
雲霓死在了第七天。
看守的弟子在清晨送早膳時發現她已經沒有了氣息,身體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勢,面容平靜,像是睡著了一樣。
葬禮在紅塵山北麓的一片竹林中舉行。
來的人很少,幾個曾經在雲霓手下做事的資深弟子來了,但她們站在墳前,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站了一會兒便默默散去。
最後留在墳前的只有兩個人。
浮小小蹲在新堆的墳丘前,手裡拿著一碟桂花糕,和雲霓生前在幽篁居給她帶的那碟一模一樣,她將桂花糕放在墓碑前,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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