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武聖 第229章

作者:逆天檬

  當他的感知順著那些紅塵氣的脈絡向上回溯時,那些所謂的“眾生慾念”便不再是一團模糊的洪流,而是被解構為了成百上千條清晰的、獨立的、各不相同的情感線。

  每一條線的盡頭,都連著一個具體的人。

  一個有名字、有過去、有恐懼、有渴望的活生生的人。

  顧承明睜開眼睛,在他的視野中,世界變了。

  無數個對話方塊在他面前浮現。

  一個接一個,一層疊一層,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每一個對話方塊的上方都標註著一個名字,每一個對話方塊的下方都列著若干個選項。

  那些名字,有些他見過,有些他從未聽聞。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個對話方塊,都對應著一個正在被眾生慾念所裹挾的合歡宗弟子。

  而每一個選項,都是一條通往她們內心深處的道路。

  【《陰陽造化策》在識海中發出了一聲驚歎:這是...!】

  【它看到了。】

  【所有的功法都看到了。】

  顧承明沒有解釋,因為不需要解釋。

  他是一個Galgame玩家。

  一個打通了無數條線路、攻略了無數個角色、在無數個選項面前做出過無數次抉擇的老手。

  在那些遊戲裡,他學會了一件事——

  沒有所謂的“眾生”,只有一個又一個的“你”。

  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每一個人都值得被認真對待,每一個人的故事都不應該被簡化為一個“慾念”的標籤。

  而顧承明要做的事情很簡單。

  ——把她們一個一個地看見。

  他的手抬起來了。

  第一個對話方塊浮現在最前方。

  那是一個外門弟子,年方二十,修為不過一境,她的慾念很簡單。

  她想要變強,想要被師門認可,想要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廢物。

  選項有三個。

  顧承明沒有猶豫,伸手點下了其中一個。

  在那一瞬間,一縷極其細微的紅塵氣從他的指尖流出,順著因果線抵達了那名外門弟子的心田。

  ——我看見你了,你的努力,不甘,渴望,我都看見了,你不是廢物。

  那名外門弟子的眼眶在睡夢中微微泛紅,那個被慾望填滿的、空洞的、麻木的心,在那一響之後,裂開了一條縫。

  第一條紅塵鎖鏈斷了。

  雲霓的眉頭微微一皺。

  但她還來不及反應,顧承明已經同時伸出了第二隻手。

  第二個對話方塊,第三個,第四個,第十個,第五十個,第一百個——

  對話方塊在他面前瘋狂地湧現,數量多到幾乎遮蔽了他的全部視野。

  無數個名字,無數段故事,無數個選項。

  有人需要鼓勵,有人需要理解,有人需要一句“沒關係”,有人需要一個沉默的陪伴。

  有人的心結在於童年的一句惡語,有人的執念源自一段刻刻骨銘心的離別,有人只是單純地害怕孤獨,有人則是在漫長的修行中迷失了自己。

  每一個人都不同,每一個人都需要不同的答案。

  而顧承明給了她們。

  他在同時攻略成百上千條線路!

  雲霓的臉色終於變了,她看到那些由她精心構建的、凝聚著上千弟子慾念的紅塵鎖鏈,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崩解。

  不是被暴力打碎的,而是從內部瓦解的。

  那些被鎖鏈束縛的弟子們正在一個一個地“醒來”——不是從沉睡中醒來,而是從慾望的迷夢中醒來。

  她們的慾念沒有消失,但那些慾念不再是混沌的、盲目的、被本能驅動的洪流,而是重新變回了有溫度的、有方向的、屬於每一個人自己的情感。

  “這不可能...”雲霓喃喃道。

  她用了三年時間來構建的眾生慾念體系,正在被一個二境的修士以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瓦解。

  最後一條紅塵鎖鏈斷裂的時候,陰陽魚發出了一聲長鳴。

  那聲音穿透了整座紅塵山,穿透了陰陽雙魚陣,那些從眾生慾念中解放出來的情感,沒有消散,而是化作了一股溫暖的、明亮的、帶著千人千面溫度的力量,緩緩地迴流到了陰陽魚的體內。

  不是慾望,是愛。

  是每一個人心中最真實的、最柔軟的、最不願示人的那份情感。

  有人愛著遠方的親人,有人愛著身邊的同門,有人愛著腳下的這片土地,有人愛著頭頂的那輪明月。

  ——千人千愛,萬念歸一。

  “咳——!”

  雲霓咳出一大口鮮血,紫色宮裝在狂暴的氣浪中寸寸碎裂。

  隨即,她的氣息迅速萎靡,神魂在眾生情感的反噬下陷入了徹底的自我封閉,整個人如同折翼的飛鳥,從高臺上頹然墜落,重傷昏迷。

  隨著雲霓的倒下,地下空間內的紅塵氣開始劇烈動盪。

  陰陽魚發出了最後一聲悠長的鳴叫。

  它那巨大的身軀不再隱匿,而是化作了一圈旋轉的黑白光輪,周圍化作了最純淨的陰陽二氣的混沌空間。

  ..........

  陰陽兩氣相交的空間中,意識沉入黑暗之前,浮小小感知到了一切。

  眾生慾念的洪流在她體內翻湧的時候,她的神魂雖然被法位轉化的衝擊壓制到了極限,但作為司魚長老,她與陰陽魚之間的感應從未斷絕。

  在所有紛繁複雜的紅塵氣中,在上千條因果線交織而成的洪流裡,她還是一下子就辨認出了那個氣息。

  ——那是顧承明的氣息。

  這個認知湧入腦海的瞬間,浮小小的意識卻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加清醒,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一樣,開始不受控制地向著更深的地方墜落。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具體是多少年前,她已經記不太清了。那時候的她還很小,剛入合歡宗不久,修為不過一境,連最基礎的紅塵氣都感應不到。

  合歡宗對新入門的弟子向來沒有太多約束,師傅讓她去紅塵山下的城鎮住上三個月。

  不修行,不練功,就是單純地在凡人的世界裡生活。

  “紅塵大道,根在紅塵。”師傅是這麼說的。

  “你連人間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怎麼修紅塵?”

  於是小小的浮小小便被丟到了歡喜鎮上,寄住在一戶開雜貨鋪子的老夫婦家裡。

  老夫婦待她很好,每天變著花樣做好吃的,晚上還會在院子裡給她講故事。

  什麼牛郎織女啦,什麼梁山伯與祝英臺啦,什麼白蛇許仙啦,都是些凡人間流傳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掉牙故事。

  浮小小聽的時候嗤之以鼻。

  她那時候雖然年紀小,但已經隱約知道自己是修仙者了,修仙者活幾百年都是尋常事,那些凡人的故事裡寫的什麼至死不渝生死相隨,在她看來都短得可笑。

  凡人的一輩子不過百年,那些感天動地的愛恨情仇,擱在修仙者的時間尺度裡,不過就是打了個盹兒的工夫。

  但有一個故事,她記住了。

  那不是老夫婦講的,而是她在雜貨鋪的角落裡翻到的一本落滿灰塵的舊話本,話本的紙頁已經泛黃發脆,封面上的字跡也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

  故事很簡單,說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合歡宗還沒有建立的時代。

  那時候紅塵山還不叫紅塵山,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荒山,山腳下有一個小村莊,村莊裡有一個姑娘。

  姑娘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來歷,不是仙人之後,也不是什麼天命之子,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連靈根都沒有的凡人。

  但她有一個特別之處——她能看見別人心裡的顏色。

  開心的人是暖色的,難過的人是冷色的,憤怒的人是紅的,恐懼的人是黑的。

  在那個妖獸橫行、修士如神的年代,凡人的日子很苦,她很難過。

  於是她開始做一件傻事——她走遍村莊的每一戶人家,去聽每一個人的故事。

  有人喪了親人,她便陪著他哭,有人丟了牛羊,她便幫他去找,有人害了重病,她便守在床前一夜一夜地照顧。

  後來妖獸攻山,村莊陷入了滅頂之災。

  修士們忙著自保,沒有人顧得上這個微不足道的小村莊。

  姑娘站在村口,面對著那些足以碾碎一切的龐然大物,她沒有靈根,沒有法力,甚至連一柄像樣的武器都沒有。

  但她還是站在了那裡。

  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能贏,而是因為她身後的那些人,那些她花了一輩子去傾聽、去陪伴、去愛的人,都在那裡。

  就這麼一個故事,沒有跌宕起伏的劇情,沒有蕩氣迴腸的結局,甚至連那個姑娘的名字都沒有留下。

  浮小小看完之後,把話本合上,扔回了那個落滿灰塵的角落。

  “騙人的。”她嘟囔了一句。

  一個凡人,沒有靈根,沒有法力,憑什麼做到那種事情?憑一腔熱血?憑滿腹天真?

  這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人,這世上哪有豁出性命去愛別人的人。

  浮小小嗤之以鼻,然後把這件事情忘了。

  然後她回了山上,開始修行,開始變強。

  師傅說她是天才,說她的天賦百年難遇,說她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煉紅塵術,正常雙修採補,便能做到其他人望塵莫及的程度。

  她沒有聽,她修的紅塵,不是情愛之間的你儂我儂,不是床笫之間的交融,不是那些被合歡宗弟子掛在嘴邊的以欲證道。

  她修的是人間,是街頭賣糖葫蘆的老漢在寒風中搓手跺腳時嘴角的笑紋,是深巷裡那個等丈夫回家的婦人在門口反覆張望時眼底的牽掛,是除夕夜的萬家燈火,是清明時的一紙冥錢,是新生兒的第一聲啼哭,是老人彌留之際握緊的那隻手。

  她修的是真正的紅塵。

  宗門裡有人說她走了歧途,說合歡宗修的就是情慾大道,不雙修怎麼證道?

  有人笑她矯情,說一個合歡宗的弟子不肯雙修,就跟一個劍修不肯拔劍一樣荒唐。

  浮小小懶得理他們。

  她用實力證明了一切,十年二境,三十年三境,數百年四境巔峰,是合歡宗千年以來最耀眼的天才,全程沒有和任何人雙修過一次。

  她甚至一度覺得,自己已經證明了那條路是對的。

  直到那群弟子被五境大妖圍困的那一天。

  她站在那裡,面對著一個她根本不可能戰勝的敵人,身後是一群嚇得瑟瑟發抖的師妹們。

  在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那個故事,那個沒有名字的、連靈根都沒有的凡人姑娘,那個站在村口面對妖獸的身影。

  原來她一直都記得,哪怕嘴上說著不信,說那些故事是騙人的,說這世上沒有豁出性命去愛別人的人。

  但她心裡其實一直都信,從第一次讀到那個故事的那一刻起,她就信了。

  她信這世界上會有那樣的人。

  所以她才會走上這條路,不雙修,不採補,只用那些最純粹的、與慾望無關的人間百態來修行紅塵大道,因為她想成為那種人。

  這世界上沒有豁出性命去愛別人的人嗎?

  那她來當好了。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倒果為因,以四境之軀逆伐五境大妖,哪怕代價是道基崩碎、餘生廢棄。

  她沒有後悔過。

  但她偶爾會在深夜裡獨自坐著的時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