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逆天檬
他就這樣一路暢通無阻地穿過了五重禁制,越往裡走紅塵氣便越濃郁。
竹林盡頭,一座三進院落赫然出現在視野之中。
院落的佈局頗為考究,白牆黛瓦,錯落有致,院中有溫泉池、藥圃、長廊,甚至還有一座精緻的小亭。
顧承明翻過院牆,落入了內院,腳尖點在青石地面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環顧四周,目光很快鎖定在了最裡面那間亮著燈的廂房上,窗欞上映著一道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盤腿坐著像是在發呆,顧承明看著那道影子,走上前去抬手叩響了窗欞。
片刻之後,窗戶被人從內側猛地推開。
浮小小的臉出現在視窗,與數月前在京城時相比她瘦了許多。
在看到來人後,她的大腦空白了大約三息的時間。
第一息,她以為自己在做夢。
第二息,她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
第三息——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浮小小的聲音壓得極低,但那股子又驚又怒的情緒卻根本藏不住,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顧承明還沒來得及開口,浮小小已經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拼命往外推。
“你瘋了?這是什麼地方你知不知道?!”
她的力氣不大,推在顧承明身上就像是一隻小貓在撓人,但那股子急切是實打實的。
“外面有禁制!你是怎麼進來的?!不對,你怎麼在合歡宗?!你不是應該在京城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浮小小的語速快得幾乎沒有停頓,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炸毛的狀態。
她一邊推一邊壓低聲音罵道:“趕緊給我走!趁還沒有人發現,你趕緊翻出去!”
“顧承明你給我聽好了,這件事跟你沒有半點關係,你不要來趟這趟渾水,你趟不起!”
顧承明站在原地,任由她推了好一會兒,一步也沒有動。
等到浮小小推得力氣都快用盡了,氣喘吁吁地停下來,雙手還撐在他胸口上,仰頭瞪著他的時候,顧承明才開口。
“浮師姐。”他笑了笑,語氣平常得就像是在太學的迴廊上偶遇:“好久不見。”
“酥香齋的摺子我一直帶著,不過京城最近天冷了,排隊的人少了不少,也不怎麼需要插隊了。”
他的目光在浮小小的臉上掃了一圈,語氣裡多了幾分自然的關切。
“倒是師姐你,瘦了不少,這裡的伙食不好嗎?”
浮小小張了嘴,又閉上。
她的手還撐在顧承明的胸口上,能感受到掌心下的心跳,那心跳不疾不徐,和他的表情一樣,絲毫沒有闖入禁地後應有的緊張。
就好像他不是來犯險的,只是來串門的。
浮小小想罵他,想揍他,想把他打出去,但當她看著那張久違的臉,看著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那些充斥在胸腔裡的怒氣與焦急,卻像是被人紮了一針的氣球一點一點地癟了下去。
“你這個混蛋...”
浮小小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沒能控制住的鼻音。
她猛地收回手,轉過身去背對著顧承明,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誰要聽你說什麼摺子不折子的。”
顧承明看出了她很努力才繃住了表情。
浮小小深吸了好幾口氣,那雙攥緊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好一會兒才終於把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說吧。”
她走回軟塌上坐下,抱起那個已經被她揉得有些變形的枕頭,下巴擱在上面,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乾脆利落。
“你一個鎮夜司的人,跑來合歡宗這種地方,還找到了這裡,是出了什麼事?”
顧承明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有繞彎子:“京城那邊,合歡宗陰陽魚失衡的影響已經波及到了京畿範圍。”
浮小小的動作微微一頓。
“鎮夜司派我來合歡宗調查陰陽魚失衡的原因。”
“我以李歲妝醫師學徒的身份混入了合歡宗,化名顧安,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大致摸清了合歡宗內部長老之間的情況,也知道了雲霓長老的問題。”
“還在陰陽雙魚陣的禁地中殺了一個長生教的人。”
浮小小沉默了幾息,然後說道:“李歲妝也在?”
“在。”
“她知道我的情況嗎?”
“不確定,但她一直在打聽你的訊息。”
浮小小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低地嘆了口氣。
顧承明沒有催促,安靜地等著她。
室內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竹葉被風吹落了好幾片,久到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跳動了無數次。
最後,浮小小開口了。
“所以,你是來調查陰陽魚的。”
“是。”
浮小小看著他,那雙大眼睛裡的情緒翻湧了幾個來回,最終轉為帶著些許無奈的認命。
“顧承明,我問你一句話,你給我老實回答。”
“浮師姐請說。”
“我如果把合歡宗的事情告訴你,你會不會留在這裡不走?”
顧承明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浮小小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他的臉,像是要從他的表情中找到某種承諾。
“我會走的。”顧承明說。
浮小小盯著他看了好幾息,確認他不像是在敷衍之後,這才板著臉說道:“我告訴你之後,你就趕快回京城。”
她的語氣不容商量,像是在下最後通牒。
“這裡的事情不是你能摻和的,也不是鎮夜司能管得了的。雲霓的計劃就快開始了,你現在走,一來一回至少要幾天,等你從京城帶人趕回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
“所以——”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做某種決定。
“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但說完之後你必須立刻離開合歡宗。”
顧承明點了點頭:“好。”
浮小小看著他那臉,心中卻並沒有因為他的承諾而輕鬆多少,哪怕相處的時間並不算長,但浮小小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的“好”未必是真的“好”。
但她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與其讓他在合歡宗裡瞎摸亂撞,不如把事情說清楚,讓他知道這潭水有多深,深到他一個二境的劍修根本不可能趟得過去。
這樣他才會知難而退。
至少浮小小是這麼想的。
她把枕頭往旁邊一扔,盤腿坐好,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陰陽魚的本質是什麼嗎?”
“先天靈物?”
“不,比那更深一層。”浮小小搖了搖頭:“陰陽魚曾經是一件法位。”
接下來的一炷香時間裡,浮小小將她所知道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告訴了顧承明。
法位轉化為靈物的歷史,合歡宗功法依託於陰陽魚的根源性缺陷,宗主帶著二十三位長老不告而別的真相,雲霓為了將陰陽魚重新逆轉為法位所制定的計劃,以及她作為司魚長老在這個計劃中所扮演的角色。
顧承明安靜地聽完了所有的事情,直到浮小小說完最後一個字,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沉默了很久之後,顧承明開口了。
他沒有問陰陽魚的事,沒有問雲霓的計劃,沒有問長生教的細節,他問的是:“那浮師姐呢?”
浮小小愣住了:“什麼?”
“浮師姐自己的想法呢?”
顧承明看著她:“關於陰陽魚,關於雲霓的計劃,關於合歡宗的未來。師姐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浮小小完全沒有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她剛才說了那麼多——法位、陰陽魚、雲霓、長生教、宗主失蹤、大世將亂,每一件都是足以撼動九州格局的大事。
她以為顧承明會抓著那些大事追問細節。
但他沒有,他問的是她。
浮小小怔怔地看著顧承明,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當然是贊同的。”
“合歡宗不就本該如此嗎?紅塵入世,以情證道,以欲為引。極樂世界雖然聽起來誇張了些,但說到底也不過是把合歡宗的道推到了極致而已。”
“只要能保住合歡宗,保住陰陽魚,這些手段都是值得的。”
她說得很流暢,像是已經在心裡排練過無數遍。
顧承明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浮小小。
浮小小被他這種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看什麼?我說完了,你也該走了。”
顧承明在浮小小講述的過程中,一直在用紅塵術感應著她的情緒。
浮小小現在的身體太虛弱了,所以顧承明能夠清晰地“看到”她真實的情緒。
浮小小至今為止,從未與人雙修過,她修行了數百年的紅塵術,但她所修的紅塵從來不是慾望。
她修的是人生百態,是街頭巷尾的人間煙火,是生離死別的悲歡離合,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平凡的、瑣碎的、卻構成了芸芸眾生一生全部意義的東西。
所以“極樂世界”對她而言從來都不是什麼合歡宗道之極致,而是對她畢生所修之道的全盤否定。
讓所有弟子淪為只知交歡的欲獸,這不是合歡宗的未來,這是合歡宗的滅亡。
可她改變不了什麼,她道基破碎,修為不得寸進,被囚禁在這方寸之地,連自保都做不到,又哪來的資格去反抗雲霓的計劃?
所以她選擇了說謊。
她希望顧承明能聽了她的話就走,走得遠遠的,回到聞劍宗去,回到鎮夜司去,回到他那個還算安全的世界裡去,不要來趟這趟渾水。
這就是浮小小的全部心思。
顧承明看著那個抱著枕頭、板著臉、假裝若無其事的小個子長老。
他想起了在京城的太學回廊上,她假裝偶遇時刻意換上的新衣服,想起了她教完紅塵術後那五百靈石的“因果”,想起了臨別前她往自己懷裡塞了一大堆東西,卻頭也不回地走掉的背影,想起了她說“不要太過思戀本座”時那個故作瀟灑的揮手。
“我知道了。”
顧承明說道。
浮小小抬眼看了他一眼,確認了他臉上那副“聽明白了準備走人”的表情之後,那顆懸著的心終於緩緩地落回了肚子裡。
看著顧承明離開的背影,她終於是鬆了口氣。
...........
靜思院,燭火搖曳。
李歲妝聽完顧承明的講述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端著茶盞,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白髮垂落在頰邊,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顧承明將他從浮小小那裡得知的一切和盤托出——陰陽魚的法位本質,雲霓逆轉陰陽魚的計劃,浮小小作為媒介的角色,以及即將到來的極樂。
良久之後,李歲妝放下了茶盞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先回京城搬救兵。”
“對。”顧承明點頭:“周司長手裡有龍氣的調動許可權,只要把情報帶回去,鎮夜司有足夠的手段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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