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武聖 第226章

作者:逆天檬

  她身子前傾,目光直直地對上了雲霓的眼睛:“那我問你,千師姐回來了,你還敢這麼說嗎?”

  雲霓的動作頓住了,浮小小口中的“千師姐”是合歡宗的宗主,那個在大世將亂的前夕,帶著一眾最為資深的長老不知去向的女人。

  “宗主離開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去向。”雲霓的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若非我撐住了局面,合歡宗早就被人盯上了。”

  她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看著浮小小。

  “你問我等師姐回來了還敢不敢這麼說?”

  “你告訴我——她什麼時候回來?她還會回來嗎?”

  這兩句反問讓浮小小的氣焰一滯。

  宗主的失蹤確實是合歡宗最大的隱傷,在這種情況下,雲霓接過了這副千鈞重擔,苦苦支撐了這麼多年。

  浮小小不願承認,但她心裡明白,如果換了別人來,未必能做得比雲霓更好,但這不代表她能接受與長生教合作。

  “就算師姐不回來了,你也沒有資格替合歡宗做這種決定。”浮小小咬緊了牙關,一字一頓地說道。

  雲霓看著她,長到窗外的竹葉被風吹落了好幾片,長到桌上那碗蓮子羹的熱氣都已經散盡。

  最後,雲霓站起了身。

  “我說這麼多,並不是想要說服你。”她理了理袖口,語氣重新恢復了平日裡那種不疾不徐的從容:“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對我而言...都已經無所謂了。”

  浮小小猛地抬頭,望向了雲霓的眼睛。

  雲霓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反而微微側過身,看著窗外那片在夜風中搖曳的翠竹。

  “我與你說這些,只是不想...不希望與你反目成仇。”

  她的聲音在這一刻少了幾分長老的威嚴,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私人情感。

  “畢竟同門數百年。”

  雲霓沒有再等她的回應,邁步走向門口,與來時一般無二。

  門合上了。

  

  雲霓走出幽篁居的院門,在竹林小徑上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頭,望向紅塵山的方向,那雙眼睛裡映著遠處陰陽雙魚陣流轉的微光。

  浮小小不肯同意,意料之中,但還是讓她覺得有些遺憾。

  她至今都還記得數百年前第一次見到浮小小時的情景。

  那時候的合歡宗還不是如今這副光景,宗主尚在,長老齊聚,氣叨κⅲ⌒⌒”闶悄莻時代最璀璨的明珠。

  入門即通悟紅塵術,十年破境入二階,三十年三境大圓滿。

  合歡宗數千年的歷史中,修行速度能與她比肩的弟子不超過一掌之數。

  宗門上下都認為她會是下一任合歡宗主的不二人選,就連宗主本人也曾在私下對雲霓說過:“小小若能順利破五境,合歡宗的下一個千年便有了著落。”

  然後,那件事發生了。

  那一年,合歡宗的一批弟子在外界遊歷時遭遇了一頭五境大妖的伏擊。

  五境。

  那是合歡宗當時僅有宗主和極少數長老才能匹敵的存在,而帶隊的浮小小彼時不過四境,以常理而論,面對五境大妖,她應當做的是護住弟子撤退,然後傳訊求援。

  但浮小小沒有退,她選擇了一個近乎自殺的手段——倒果為因。

  以四境之軀,強行對一頭五境大妖施展了紅塵術中最為極端的逆伐之法。

  她先在自己的神魂中種下了“此妖已死”的果,然後以自身的道基為薪,強行引動天地因果之力來補全那個“因”。

  天地因果被她的意志所裹挾,硬生生地將那頭五境大妖的生機鎖死。

  妖死了,弟子們活了。

  但一個四境修士逆伐五境大妖所需付出的代價遠超想象——她的經脈寸寸斷裂,丹田近乎破碎,神魂也因為承載了遠超極限的因果之力而出現了不可逆的傷勢。

  當援軍趕到的時候,浮小小已經奄奄一息,周身的氣息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所有人都以為她活不過當天。

  但她沒有死。

  因為陰陽魚,合歡宗的立宗之本,那件先天靈物,在浮小小即將油盡燈枯之際,主動向她伸出了援手。

  陰陽魚以自身的力量穩住了她崩碎的道基,將那些斷裂的經脈和破碎的丹田勉強維繫在了一個不會繼續惡化的狀態。

  但代價是——浮小小從此與陰陽魚繫結了。

  她的性命依託於陰陽魚的力量維持,一旦離開陰陽魚的庇護範圍太久,體內被壓制的舊傷便會反撲。

  而陰陽魚也並非無償施救,它會持續不斷地從浮小小的體內汲取陰氣,作為維持這份“庇護”的代價,陰氣被不斷汲取,意味著浮小小體內的陰陽平衡被永久性地打破了。

  她的修為從此不得寸進。

  合歡宗主惜才,不忍看她就此沉淪,便將她封為“司魚長老”。

  這個職位聽起來體面,實際上只有一個職責——與陰陽魚共處,作為陰陽魚與合歡宗之間的媒介,協助宗主維護陰陽雙魚陣的穩定咿D。

  說白了,就是用一個好聽的名號,讓浮小小能夠名正言順地留在陰陽魚身邊,靠著陰陽魚的力量活下去。

  這便是浮小小的過往。

  雲霓睜開眼睛,收回了思緒。

  她並不覺得浮小小傻,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了解浮小小的這份決絕,她才會在三年前宗主失蹤之後第一時間想到她。

  合歡宗的危機,遠比外界所知的要深重得多。

  大世將亂,宗主不是拋棄了合歡宗,而是預見到了某種遠超合歡宗承受能力的危機即將到來,所以她提前帶走了部分人,去做某種不為人知的佈局。

  但她留下了合歡宗,留下了上千弟子,留下了陰陽雙魚陣,留下了千年基業,也留下了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

  合歡宗的功法體系本身就存在一個致命的缺陷——它依託於陰陽魚。

  所有合歡宗弟子修行的功法,追根溯源,其力量都來自於陰陽魚所散溢的陰陽二氣和紅塵氣,陰陽魚就是合歡宗的根,沒有了這個根,合歡宗的一切功法都會變成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而陰陽魚的本質,並非是一件尋常的先天靈物,它曾經是一件法位。

  法位——天地之間最為至高的存在之一,是天道規則的具象化體現,每一件法位都對應著一條天道法則,擁有法位者,便等同於掌握了那條法則的部分權柄。

  法位轉化為靈物,意味著它不再是某個人獨佔的權柄,而是變成了一件可以庇護整個宗門的公器,合歡宗的弟子們得以藉助陰陽魚的力量修行,整座宗門也因此興盛了千年。

  但這種轉化並非沒有代價。

  法位是永恆的,靈物卻不是,靈物會衰敗,會失衡,會受到外界因素的干擾。

  當年那位祖師在世時,以其超凡的修為鎮壓一切隱患,自然不會出問題,但祖師逝去之後,陰陽魚便只能靠歷代合歡宗主的修為來維持平衡。

  如今宗主不知所蹤,最強的那批長老也隨之離去,陰陽魚失去了最有力的鎮壓者,失衡便成了必然。

  雲霓在三年前便看清了這一點,所以她做了一個決定。

  ——逆轉陰陽魚,將其重新轉化為法位。

  只要陰陽魚恢復法位形態,它便不再受靈物的衰敗規律所限,不再需要有人鎮壓,也不再會失衡。合歡宗的功法體系可以重新以法位為根基進行改造,從此擺脫對靈物的依賴。

  但靈物轉化為法位,與法位轉化為靈物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當年的祖師之所以能將法位化為靈物,是因為她本身就是那件法位的持有者,以持有者的權柄主動放棄法位,將其散化為靈物,不過是順水推舟。

  但反過來——將一件已經以靈物形態存在了千年的先天靈物重新凝聚為法位,就如同倒果為因。

  想要做到這一點,首先需要讓陰陽魚回到最初始、最混沌的狀態。

  而想要將陰陽魚推入那種混沌狀態,就需要大量的、洶湧的、不受控制的情感與慾念來衝擊它。

  這便是“極樂世界”理論的真正本質。

  她眾生因果慾念,合歡宗上千弟子在紅塵氣的催化下所迸發出的洶湧情感,那無數條交織糾纏的因果線,那些最原始、最本能、最不受理性束縛的慾望——所有的這一切匯聚在一起,便能形成一股足以衝擊陰陽魚、將其推回混沌初始狀態的洪流。

  這也正是陰陽魚失衡的主要原因。

  不是天災,不完全是長生教的滲透,而是雲霓在暗中有意識地引導著這一切的發生。

  她放任紅塵氣擴散,她默許弟子們的失控,她提出“極樂世界”的理論來安撫人心——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將陰陽魚推向那個臨界點。

  而在這個過程中,浮小小是最關鍵的一環。

  作為司魚長老,浮小小與陰陽魚之間有著數百年來共生所建立的深層聯絡。

  她的道基雖然破碎,但也正因如此,她的身體已經被陰陽魚的力量滲透了無數遍,幾乎成了陰陽魚在人世間的半個化身。

  當陰陽魚被推回混沌狀態、重新凝聚為法位的那一刻,需要一個媒介來承載這個轉化過程——就像是需要一個容器來盛放正在重新沸騰的水。

  浮小小就是那個容器,她先承載法位,再作為中介將法位轉移到下一任持有者手中。

  而那個下一任持有者,自然就是雲霓自己。

  雲霓沒有隱瞞過這一點。

  她在一開始就將所有的利弊得失擺在了浮小小面前,包括最壞的那種可能。

  浮小小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一旦陰陽魚重新轉化為法位,那股維繫著她道基不崩的力量將瞬間消失,百餘年來被壓制的舊傷將在一瞬間全部反撲。

  破碎的經脈、崩潰的丹田、龜裂的神魂——所有的一切都會在失去陰陽魚的庇護後轟然崩塌。

  屆時她極有可能身死道消,但浮小小還是答應了。

  雲霓至今都記得那天浮小小的表情。

  沒有悲壯,沒有豪情,甚至沒有太多的猶豫,她只是看著自己,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如果這真的能救合歡宗的話。”

  就這麼簡單,就像當年她以四境之軀逆伐五境大妖時一樣簡單。

  她從來就不是一個會為自己考慮太多的人,所以當浮小小在配合的過程中發現了雲霓與長生教之間的“合作”時,那種爆發便格外的劇烈。

  她可以為了合歡宗去死,但她無法接受自己的死會沾上長生教的汙泥。

  這便是眼下這場僵局的由來。

  竹葉沙沙。

  雲霓收回了飄遠的思緒,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座燈火昏黃的幽篁居,她終究還是沒能說服浮小小。

  但正如她方才所說的——浮小小同意與否,對她而言都已經無所謂了。

  計劃已經推進到了這個階段,不可能因為一個人的反對便中途停下。

  只是...

  雲霓轉過身,邁入了竹林深處的夜色中。

  不反目成仇這件事情,大概是做不到了。

  ....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

  確定陰陽魚的位置,比顧承明預想的還要快。

  或者更準確地說——陰陽魚幾乎是在主動引導他。

  自從那夜陰陽魚為他構建了因果遮蔽之後,顧承明便發現體內的《陰陽造化策》多了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感應能力。

  就像是你閉著眼睛站在一條河流旁邊,雖然看不見水,但你能清晰地感受到水流的方向、水量的大小,以及它最終匯入的那個源頭在哪裡。

  紅塵氣便是那條河。

  而河流的源頭,就在紅塵山北麓。

  蘇秋枝提供的情報與他自身的感應完全吻合。

  那片被宗門劃為禁區的區域,紅塵氣的濃度是山上其他地方的七到八倍,而且這些紅塵氣並非自然聚集,而是以某種有序的方式向一個固定的方向匯流。

  順著這股匯流的方向一路追溯,顧承明鎖定了一個位置。

  北麓深處,一片翠竹環繞的山谷。

  從地形上來看,這裡並不算隱蔽,甚至還有一條修葺過的青石小徑通往山谷入口。但那條小徑的兩側佈滿了禁制,層層疊疊,至少有五重以上。

  普通弟子走到半路便會被禁制的排斥力彈開,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但陰陽魚賜予顧承明的那層因果遮蔽不僅遮蔽了紅塵術的窺測,更賦予了他一種新的能力——合歡宗內一切以陰陽二氣和紅塵氣為基礎構建的陣法與禁制在接觸到他時都會自動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