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逆天檬
每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鎮北府偏院的那棵梅樹下便多了一道練劍的身影。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氣爆發也沒有花哨繁複的劍招演練，顧承明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會元劍訣》中最基礎的幾個動作。
刺、挑、抹、削。
顧承明收劍而立微微皺眉，發現剛才那一劍刺出的角度偏了三分，導致後續變招時手腕的負擔增加了兩成。
而在他的識海中，那位原本還偶爾還會為了吃醋而爭寵的《會元劍訣》此刻卻是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勤奮。
一人一法，就像是較上了勁一般，在這枯燥的基礎練習中樂此不疲。
——就彷彿是回到了當初在聞劍宗每日練劍的日子。
而在院子的另一頭，裹得像個糰子似的諾桃正蹲在石階上，手裡捧著一碗熱騰騰的豆花，一邊吸溜一邊看著顧承明練劍。
雖然她看不懂劍道里的那些門道，但憑藉著竊修那敏銳的直覺，她能感覺到現在的顧承明似乎變得更乾淨了。
諾桃感嘆顧小哥真是個怪物，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掏出一份還沒捂熱乎的榜單，興沖沖地跑了過去。
諾桃揮舞著手裡的卷軸讓顧小哥先別練了，說有大訊息，催促他猜猜怎麼著。
顧承明收劍平復了一下體內激盪的真元，接過那份榜單笑著說：“看來諾姑娘這萬竊門的情報網在落雪關也鋪開了？”
諾桃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隨即催促顧承明別打岔快看排名。
顧承明依言展開卷軸。
【潛龍榜第三：顧承明】
【戰績更新：於落雪關外，以二境之軀，正面硬撼並斬殺四境妖王青鱗鷹王（雖有外力協助，但致命一擊確係其所為）】
【評語：其勢已成，鋒芒畢露。】
顧承明看著那個第三的名次，心中倒是沒多大感覺。
比起這些虛名，他更在意的是目前會元劍訣的狀況。
由於這麼多次的失敗，小會元已經有些焦慮起來了。
雖然顧承明依然是在安慰和鼓勵她，但小會元始終都保留著一絲自卑的底色。
如果說之前是為了讓她重視自己的話，這一次，顧承明希望能夠讓她意識到重視上哪怕是充滿瑕疵的自己。
他將榜單隨手遞還給諾桃，說了聲多謝，便重新握起了劍。
諾桃見他這副模樣，心中嘀咕顧小哥最近這是怎麼了？之前沒見著這麼劍痴啊。
不過她也知道顧承明的性子，便沒再多說什麼，抱著那碗已經涼了的豆花晃晃悠悠地回到石階上繼續蹲著。
院中再次響起劍鳴之聲。
顧承明閉上眼睛，將心神完全沉浸在劍道之中。
............
晨光漸亮，院中的積雪反射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劍光閃動間，一道素衣身影悄然出現在院門口。
洛盡妖手中提著一個食盒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看著顧承明練劍。
她的目光溫柔而專注，就像母親看著自己孩子成長一般，眼中滿是欣慰。
每當顧承明的動作出現細微偏差時，她的眉頭會輕輕蹙起，似乎在心中記下這些需要指正的地方。
一套劍法練完，顧承明收劍而立，這才發現洛盡妖已經站在那裡許久。
待顧承明收劍吐息，才驚覺有人。
顧承明微微一怔，連忙拱手道：“晚輩練得太入神，竟沒察覺前輩到來，實在是失禮。”
“無妨。”
洛盡妖搖了搖頭，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她提著裙襬，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徑直走到了院中的石桌旁。
“我不過是剛好路過，聽見這院裡有動靜，便想著來看看。”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食盒輕輕放在石桌上，語氣自然得像是這院子裡的常客：
“這麼早就起來折騰，早飯定是還沒吃的吧？正好，我順手帶了些過來。”
顧承明剛想說自己其實還不餓，或者是可以用辟穀丹湊合一下，但當洛盡妖揭開那食盒蓋子的瞬間，他的話就咽回去了。
那食盒共分三層，最上層是幾痪К撎尥浮⑵け○W大的小话�在滋滋冒著熱氣，中間是一盅熬得粘稠軟糯的靈米粥，裡面依稀可見切得細碎的肉絲與皮蛋，最下層則是幾碟醃製得恰到好處的爽口小菜，翠綠嫩黃，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洛盡妖取出碗筷，動作嫻熟地替顧承明盛了一碗粥，推到石凳對面的位置。
“趁熱吃。”
她在顧承明對面坐下，雙手攏在袖子裡：“雖說修行之人寒暑不侵，飢飽自如，但你如今畢竟還在打基礎。身體是修行之本，若是仗著年輕便隨意糟踐，虧空的可是將來的底蘊。”
她的語調不急不緩，像極了那些會在遊子臨行前把行囊塞得滿滿當當，還要絮絮叨叨叮囑個沒完的長輩。
“多謝前輩。”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我就在這坐會兒，順便跟你說說方才那套劍法裡的幾個問題。”
待顧承明放下碗筷，洛盡妖便立刻轉換了角色。
她沒擺什麼高人架子，只是取過顧承明手中長劍，將那一招一式拆碎了揉爛了，親自演示給他看。
顧承明若有不解，她便一遍遍重複，極有耐心。
每逢顧承明一點就通，她眼角眉梢便全是笑意，毫不吝嗇誇讚。
直至日上三竿，顧承明送她至院門，鄭重一禮：“今日多謝前輩，給您添麻煩了。”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顧承明肩膀，語氣中多了幾分感慨：“我在北境守了十年，劍是越練越利，日子卻是越過越冷清。如今你們來了，這鎮北府才算是有了點人氣。”
“在我眼裡你們便如自家人一般，我只盼著你們能走得比我更遠。”
晨光下，女子素衣如雪，笑意溫婉。
“好好修煉，但也別把自己逼得太緊。若缺什麼或是想吃什麼，隨時來尋我，莫要客氣。”
顧承明心中感動，嘴上謝過。
...
落雪關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挑戰失敗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第三日，挑戰失敗的第七次。
【會元劍訣握緊了手中的大劍，雖然有些氣餒，但它告訴自己這很正常。】
【那個蒼白人影代表的是完美，而它和承明都還在成長的路上，失敗只是暫時的！】
【它相信，只要繼續努力，總有一天能夠超越那個所謂的理論極限！】
顧承明感受到了會元劍訣的情緒，欣慰地笑了笑，在識海中輕聲道：“沒錯，我們慢慢來。”
第七日。
挑戰失敗第二十三次。
清晨的院子裡，顧承明一如既往地練著劍。
他的動作比幾天前更加流暢了，那些原本需要刻意思考的銜接，如今已經能夠做到行雲流水。
手腕的角度、步伐的節奏、呼吸與劍勢的配合...每一個細節都在向著更好靠近。
但在識海中，會元劍訣卻第一次感到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
【會元劍訣看著承明越來越熟練的動作，心裡應該高興的。】
【可是為什麼，依舊只能消耗掉對方三分之一的血量？】
【它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
第十日，挑戰失敗的第四十次。
這一天，顧承明罕見地堅持了將近兩個時辰。
他的劍法愈發精進，那條血槽也終於從三分之一推進到了只剩五分之一的位置。
但當顧承明從石臺上退出，準備像往常一樣鼓勵會元劍訣時，他卻察覺到了不對勁。
【會元劍訣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開心】
【咱們就快成功了！】
顧承明皺了皺眉，正想再問些什麼，卻被諾桃的聲音打斷。
“顧小哥！洛前輩又送吃的來啦！”
少女的聲音從院外傳來，顧承明只好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慮。
第十三日。
挑戰失敗的第六十三次。
不知為何，顧承明總覺得手中的劍有些不聽使喚。
明明是已經練習了無數遍的招式，卻在關鍵時刻出現了細微的偏差。
那偏差極小，小到旁人根本察覺不出，但在這場對決中哪怕是毫釐之差都會被無限放大。
結果就是這一次他連對方一半的血量都沒打掉就被一劍封喉。
【會元劍訣小聲說，對不起...它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想好好配合的，但就是做不到那麼完美...】
【它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都是它太笨了...】
顧承明抿了抿嘴，意識到會元劍訣潛藏在心中許久的那種自卑感終於又浮現了出來。
雖然很讓人心疼，但毫無疑問...眼下的契機，是讓會元劍訣愛上不完美的自己的最好契機。
在聞劍宗的問劍石那裡，顧承明只是讓會元劍訣接受了自己，讓她意識到這世界上是有人在重視它的。
但若想徹底揭開心結，只能讓會元劍訣重視自己。
顧承明如此思索著，心中已經有了一整套的攻略流程。
——早在一開始，他的目的就只是為了會元劍訣。
第十四日。
院外，夕陽西下。
落雪關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美得令人心醉。
顧承明沒有去愛之實驗室，他只是站在院中，握著【卻邪】，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最基礎的劈砍。
【會元劍訣依舊蜷縮在角落。】
【它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它心想，如果我能夠做得更好的話，承明是不是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如果那個更完美的會元劍訣是它的話...】
他在識海中輕聲道：“小會元，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練劍的時候嗎？”
【會元劍訣怔了怔，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那時候我笨手笨腳的，你也沒有現在這麼厲害，當時的我們連最基礎的起手式都要練上百遍才能做對。”
顧承明笑了笑：“但那時候，你開心嗎？”
【會元劍訣愣住了。】
【開心嗎？】
【它想起了那些日子，想起了第一次完整施展出一套劍招時的滿足，想起了承明誇它真厲害時的開心。】
【它從來沒想過要變成什麼完美，它只是單純地想和承明一起變強，一起走下去。】
“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完美，可能永遠都有破綻，可能永遠都會犯錯。”
“但那又怎麼樣？我們會痛，會累，會懷疑自己，但我們也會笑，會哭，會為了一個小小的進步而歡呼雀躍。”
“這些東西，是‘完美’永遠都不會有的。”
“正是這些缺憾才組成了我們，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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