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逆天檬
顧承明停下腳步,拂開李縣令的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水匪也好,妖邪也罷。既然鎮夜司接了案子,就沒有不清不楚結案的道理。”
“至於朝廷怪罪...”顧承明瞥了他一眼:“天塌下來,我擔待得起。帶路吧。”
李縣令臉上的愁苦僵了一瞬,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油鹽不進的樣子,張了張嘴,最終只能頹然地嘆了口氣,像是脊樑骨又彎了幾分。
“罷了,罷了...既然大人執意如此,那便隨下官來吧。”
............
案發地點在離縣城三十里外的一處偏僻漁村。
這裡已經被衙役封鎖,空氣中並沒有想象中那般濃烈的血腥味,反倒飄散著一股詭異的茶香與海腥味混合的氣息。
“都在這兒了。”
李縣令站在村口的打穀場邊,不忍地別過頭去,似乎是真的看不得這人間慘劇。
顧承明邁步走入場中。
確實如卷宗所言,若是隻看表面,這裡似乎並沒有發生過慘烈的屠殺。
二十幾具屍體,無論男女老少,皆是衣衫完整,身上連一道像樣的刀口都沒有。
沒有殘肢斷臂,沒有開膛破肚,他們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但是,他們的姿勢太怪了。
所有屍體,都面朝大海的方向,或是跪在地上,或是額頭觸地,擺成了一種極度扭曲且標準的“跪拜”或“臣服”的姿勢。
——這一發現讓顧承明心中一跳。
朝著大海跪拜..
應該不會這麼巧吧?
他走到一具屍體前,伸出手,輕輕按了按那具屍體的肩膀,入手之處,軟綿綿的,毫無阻滯。
隨後,他又開啟了慧眼如炬。
在他的視野中,這具看似完好的皮囊之下,所有的骨骼從頸椎到腳趾,每一寸骨頭都被一股暗勁震成了粉末。
他們是在清醒的狀態下,被人像捏泥人一樣,一點點捏碎了全身骨頭,然後強行擺成了這種屈辱的跪姿。
顧承明心中一驚,旋即冷笑。
哪家的水匪殺人還要費這般功夫?還要擺這種儀式?
他心中那種既是不安,又是微妙的預感更加重了幾分。
“嘿嘿...嘿嘿嘿...”
一陣瘋瘋癲癲的笑聲從旁邊的草垛裡傳來。顧承明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披頭散髮的老者正縮在角落裡,手裡抓著一把帶血的泥土,眼神渙散。
“這是村裡的老秀才。”旁邊的衙役小聲解釋道:“被發現的時候就已經瘋了,是唯一的活口。”
顧承明走過去,還沒開口,那老秀才便像是受了驚的兔子一樣蜷縮成一團,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別殺我,我磕頭,我磕頭...”
老秀才一邊哆嗦,一邊把頭往地上撞,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它在笑,它不是妖怪,它變成了人的樣子,穿著青衣服...”
顧承明蹲下身,目光落在老秀才抓著的那把泥土上。
“青衣服...”
顧承明喃喃自語。
他腦海中浮現出碼頭保正那驚恐的臉,以及那句“要是被那位公子看到了”。
“帶他下去好生安置。”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被洶湧的黑浪吞沒,整個縣城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街道上空無一人,唯有幾盞破舊的燈辉陲L中搖曳,投下扭曲的長影。
兩人一路無話,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李縣令走在前面,那原本就佝僂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更加寒磣,彷彿承載著某種無法言說的重壓,隨時都會折斷。
回到縣衙偏廳,只有一盞孤燈搖曳。
顧承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李縣令一人。他沒有動用修為壓迫,也沒有擺出上官的架子,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脊背佝僂的老人,單刀直入:
“李大人,那老秀才瘋了,話做不得數。但我信大人沒瘋。”
顧承明指節輕叩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那種死法,絕非水匪所為...這背後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李縣令原本正在倒茶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潑在了手背上,但他卻恍若未覺。
“顧大人,您多慮了。”
李縣令垂下眼簾:“那就是水匪。這沿海地界,風浪大,死法千奇百怪,沒什麼稀奇的。”
“你不肯說?”顧承明眯起眼。
“沒什麼可說的。”
李縣令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對著顧承明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磚上:
“顧大人,下官看出來了,您是個好官,但正因為如此...下官求您,別查了。”
“您是京城來的貴人,前程似澹瑳]必要為了咱們這窮鄉僻壤的幾條爛命,把自個兒搭進去。”
“那東西咱們惹不起,您也惹不起...真的,您若是真為了百姓好,就發了撫卹銀子,早日回京吧。”
在他看來,顧承明不過是個二境的年輕修士。
哪怕有些背景,哪怕有些手段,但在那頭有著通天背景、且殘忍暴虐的蛟妖面前,也不過是另一隻稍微強壯點的螻蟻。
與其讓這個年輕人去送死,不如讓他離開。
這就是他作為一個無能為力的庸官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顧承明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沉默良久。
他讀懂了那份眼神,那是被現實打斷了脊樑後,對任何希望都產生的本能排斥。
“起來吧。”
顧承明站起身,沒有再逼問。
既然官府的卷宗不可信,那便去信那些還未被抹去的痕跡。
........
接下來的兩日,顧承明沒有再驚動官府。
他換了一身粗布麻衣,隱匿了氣息,像個收海貨的行腳商,隻身穿梭在附近的幾個漁村之間。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查到的結果,依舊讓他心驚。
礁石村並非個例。
在距離縣城五十里的礁頭村,半月前曾有一戶漁民全家失蹤,官府說是遭了風浪,但顧承明在他們廢棄的屋後,挖出了幾具同樣骨骼盡碎、呈跪拜狀的屍骨。
在白沙灣,七日前有一群在海邊嬉戲的孩童突然暴斃,死因被定性為誤食海毒,但顧承明開啟慧眼,在那些墳冢之上,看到了尚未完全消散的妖氣殘留。
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這些案子,在縣衙的記錄裡,無一例外都被歸結為了“水匪劫掠”、“風浪意外”或者是“海獸侵擾”。
顧承明坐在一家簡陋的茶寮裡,面前鋪著一張並不詳細的東海輿圖。
他手裡拿著一隻蘸了硃砂的筆,將這幾個出事的村落,一個個圈了起來。
礁石村、礁頭村、白沙灣、黑石崖...
“奇怪。”
顧承明看著輿圖上那幾個鮮紅的圓圈,眉頭緊鎖。
這幾個村子並不相鄰,甚至可以說相隔甚遠。
若那蛟妖是為了吃人,或者是為了發洩獸慾,大可就近下手,或者盯著一個地方禍害。
為何要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跑這麼遠的路去殺人?
“是有什麼規律麼...”
顧承明閉上眼,在腦海中將這幾個地點連成線。
忽然,一道靈光閃過,他猛地睜開眼,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劃。
一條無形的線,將這幾個看似毫無關聯的村落,完美地串聯在了一起。
那不是地理上的連線。那是一條航線。
準確地說,那是大乾與東海鯨鯊世家約定的、用於咚挽`珠貢品和商貿往來的——官家航道。
這幾個村子,無一例外,都是這條貿易航線上負責補給、停靠或者是負責採集靈珠原材料的節點。
顧承明看著那條被他畫出來的紅線,眼底的寒意越來越盛。
“原來如此。”
這蛟妖並非在亂殺。它是在沿著這條代表著“大乾與東海盟約”的航線上殺人。
它每一次作案,都是躲在這條航線的保護傘下。
因為它知道,只要涉及這條航線,涉及兩族貿易,大乾的官員就會投鼠忌器,就會為了“大局”而拼命幫它掩蓋真相。
識海之中,系統介面彈出。
【《周禮天人正心法》看著那張輿圖,怒極反笑。】
【它言道:邦交本為互利,如今卻成了藏汙納垢之所。以商道掩殺道,以盟約護妖邪,此乃禮崩樂壞之極!】
按照官家航叩挠涗洠撬邑撠熯送貢品的“鯨舟”,將在今夜子時路過這片海域,並在此稍作停靠補給。
而那頭將殺戮當做消遣、躲在盟約保護傘下的畜生,此刻定然就跟在那艘巨大的寶船之後,正張開滿是獠牙的巨口,等著享用這礁石村奉上的“血食”。
“今晚。”
顧承明猛地握緊了拳頭,手中的硃筆“咔嚓”一聲斷成兩截。
就在這時,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哭嚎,突兀地撕裂了村子死一般的寂靜。
顧承明心頭一跳,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
聲音是從村西頭的破落院子裡傳來的,那裡正是阿吉的家。
當顧承明趕到時,那個平日裡凶神惡煞、對自己防備極深的保正,此刻正癱坐在泥地裡,那張老樹皮一樣的臉上滿是鼻涕和眼淚,渾身抖得像是篩糠。
而在那間透風的茅草屋裡,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顧承明邁過門檻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屋內唯一的木板床上,躺著那個昨日還說著要修成劍仙去京城報恩的少年。
阿吉昏迷著,那張黝黑的小臉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不可聞。
他那雙曾經亮得驚人、透著機靈勁兒的眼睛,此刻已經不見了。
只剩下兩個黑漆漆、血肉模糊的血窟窿。
鮮血順著他的眼眶流下來,浸溼了枕頭,也染紅了他懷裡死死抱著的那本《基礎引氣訣》。
而在床邊,還散落著幾個顧承明昨日給他的聚氣丹空瓶,以及那枚漂亮的淡紫色聽潮螺。
“怎麼回事?”
保正哆哆嗦嗦地抬起頭,指著遠處漆黑一片的大海,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箱:
“他不聽話...”
“他說海上的雲氣不對,他說要去告訴先生...”
“他跑去了海邊...然後...然後就這樣了...”
顧承明沒有說話。
他走到床邊,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縷極其精純柔和的真元,輕輕點在阿吉的眉心,護住了這個孩子最後一口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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