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武聖 第150章

作者:逆天檬

  顧承明呼吸微滯。

  這世間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在太學舊書中早已化為塵埃的、一百三十六口冤魂埋骨之地;那個讓“礁石道人”一生夢魘、最終導致其身死道消的傷心地。

  如今,竟又出現在了鎮夜司的案卷之上?

  “礁石村...”

  顧承明伸出手,在劉副都統和老張詫異的目光中,徑直按在了那捲案宗之上。

  “都統。”

  顧承明抬起頭:“這案子,讓我去吧。”

  “你去?”

  劉副都統愣了一下,隨即連連搖頭:“那地方鳥不拉屎的,而且那是水匪,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亡命徒,滑溜得很。你一個劍修,去那種地方施展不開,太受罪了。”

  “再說了,你現在可是咱們司裡的紅人,又是潛龍榜上的天驕,去抓幾個水匪?這也太是大材小用了!”

  “並非大材小用。”

  顧承明沒有鬆手,反而將那捲宗拿了過來,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屬下近日修行劍道,略有所悟,正需借這東海的波濤磨礪劍意。”

  劉副都統雖然不知道這小子想做什麼,但見顧承明這樣子,感覺也阻止不了。

  “行吧,行吧。”

  劉副都統無奈地嘆了口氣,揮揮手讓老張退下:

  “既然你執意要去,那就去吧。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東海那邊現在局勢微妙,你到了那邊,只管抓水匪,別太沖動,儘量別再惹出什麼外交糾紛了。”

  “屬下明白。”

  顧承明收起卷宗,握緊了手中的劍。

  .

  積善坊的小院內,晌午的日頭正好。

  顧承明從外歸來時,虞問秋正毫無形象地癱在鞦韆椅上曬著太陽。

  當得知顧承明接了前往東海剿匪的外勤任務後,這位素來慵懶的長老難得坐直了身子。

  她並未多言,只是如往常那般,用最隨意的語氣說著最護短的話

  ——若是劍講不通道理,便記得搖人,大不了她親自跑一趟。

  顧承明心領神會,便踏上了前往東海的行程。

  出了京城那巍峨的城門,顧承明便不再壓制遁速。

  聽瀾劍化作一道驚鴻,載著他破空而去。

  從繁華似宓拇笄╃芤宦废驏|,腳下的景色也在不斷變幻。

  起初還是阡陌縱橫的良田與炊煙裊裊的村落,隨著距離東海越來越近,地勢逐漸變得崎嶇,空氣中的溼潤度也在不斷攀升。

  約莫一日後。

  天邊的雲層開始變得低垂而厚重,呈現出一種鉛灰色。

  風中夾雜著的不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一股濃烈的、帶著腐敗氣息的鹹腥味。

  顧承明按下劍光,落在一處臨海的崖壁之上。

  放眼望去,那片傳說中浩瀚無垠的東海,此刻並不像詩文中描繪的那般碧波萬頃。

  渾濁的海浪一遍遍拍打著黑色的礁石,捲起泛黃的泡沫,遠處的漁村在灰濛濛的霧氣中若隱若現,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死寂。

  這便是東海麼..

  ......

  東海之濱,礁石村。

  海風帶著一股子經久不散的鹹溼腥氣,彷彿是從腐爛的海草堆裡刮出來的,吹得碼頭上那幾杆破舊的旌旗獵獵作響,發出令人心煩的“撲啦”聲。

  顧承明並未直接亮明鎮夜司的身份。

  他換了一身尋常的洗白青衫,腰間只掛了一枚普通的白玉佩,壓制了那一身凜冽的劍意,看起來就像是個遊歷四方、不知天高地厚的窮酸書生。

  剛一踏上那佈滿青苔的石階,顧承明便察覺到了異樣。

  這漁村太靜了。

  明明是靠海吃海的地界,碼頭上卻沒幾個曬網的漁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屋簷下掛著的不是魚乾,而是一串串不知名的獸骨風鈴。

  村口的土地廟前香火倒是旺得很,只可惜供奉的不是土地公,而是一尊面目猙獰、通體青黑的龍首泥塑。

  “後生,停步。”

  顧承明剛要往裡走,一個身形佝僂、皮膚皺得像老樹皮一樣的老者便不知從哪鑽了出來,手裡拄著根柺杖,橫在了路中間。

  這是村裡的保正。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顧承明,目光裡沒有淳樸的好客,只有濃濃的警惕和排斥。

  “這裡沒什麼風景可看,也沒有宿頭。”

  保正的聲音沙啞,透著股驅趕的意味:“最近龍王爺脾氣不好,海面上不太平,不想死就趕緊走,別給自己找晦氣。”

  顧承明拱了拱手,笑道:“老丈,在下只是路過,聽聞這邊的海景別緻,想討口水喝,歇歇腳便走。”

  “沒水!也沒歇腳的地兒!”

  保正臉色一沉,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海面,語氣變得急促而焦躁:

  “快走快走!若是衝撞了什麼,別說你一條命,咱們全村都得跟著遭殃!”

  說罷,他似乎也不敢在外面多待,警惕地環顧四周後,便匆匆轉身去檢查各家各戶的門窗是否關嚴實了,嘴裡還神神叨叨地念著“勿怪勿怪”。

  待那保正走遠,顧承明的目光順勢落在了旁邊幾戶人家門前掛著的晾曬架上。

  幾串灰撲撲的鹹魚幹正隨著鹹溼的海風無力地晃盪,魚身乾癟枯瘦,鱗片暗淡無光,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精氣。

  更詭異的是,這些魚乾不僅沒有尋常漁獲那種鮮活的腥氣,反而隱隱透著一股令人不適的腐敗甜味,魚眼處空洞洞的,彷彿正死死盯著過路的生人。

  “那邊的魚乾別吃,是死魚翻肚後曬的,吃了要鬧肚子的。”

  一道清脆卻刻意壓低的聲音,極其突兀地從旁邊的纜樁後傳來,在這死氣沉沉的漁村裡顯得格外鮮活。

  顧承明停下腳步,側頭看去。

  只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正費力地拖著一張比他還大的破漁網躲在那兒。

  他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手腳上還有些細碎的傷口,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股海邊孩子少有的機靈勁兒,正偷偷打量著他。

  顧承明來了興趣,蹲下身,視線與他齊平,笑道:“你怎麼知道那是死魚?”

  男孩並沒有直接回答,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確認那兇巴巴的保正不在附近,這才熟練地從懷裡掏出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洗得發白的乾淨白布。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顧承明身旁那塊長滿青苔的石墩,直到擦得乾乾淨淨,才示意顧承明坐下。

  做完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老氣橫秋地說道:“看雲啊。這兩天海里的氣不對,渾得很,像是憋著壞呢。底下的魚都暈頭轉向的,這種自己漂上來的魚肉是酸的,不好吃。”

  顧承明心中微動。

  在他眼中,這衣衫襤褸的小男孩靈臺處,竟然有一團微弱卻極其純淨的水藍色靈光在跳動,與這就連空氣中都透著鹹腥渾濁的漁村格格不入。

  “你懂這些?”顧承明不動聲色地問道。

  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從那破漁網的最底層,像獻寶一樣抽出了一本已經被翻得卷邊、紙張發黃的《基礎引氣訣》。

  “私塾的先生偷偷教的。”

  男孩把書抱在懷裡,他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一個驚天秘密:

  “先生說我聰明學東西快。他說只要我能感應到氣,以後就能去大宗門,就能當仙人!”

  說到這裡,男孩的眼神忽然有些黯然。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些緊閉的門窗,又看了看那座香火鼎盛的龍王廟,小手緊緊攥著那本破書:

  “等我成了仙人,我就回來幫阿爹趕魚。阿爹為了交那個什麼供奉,腿都在寒水裡泡壞了..我要是厲害了,阿爹就不用給那些水裡的怪物磕頭了,大家也不用這麼害怕了。”

  顧承明看著男孩的眼神,心中多了幾分善意。

  “你確實很聰明。”

  顧承明從袖中摸出幾顆聚氣丹,輕輕放在男孩手心。

  “這個拿著,若是你阿爹問起,就說是一位路過的教書先生給的。”

  男孩看著那枚散發著清香的丹藥,眼睛瞪得滾圓,他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本能地知道這是好東西。

  他沒有立刻收下,而是從兜裡掏出一把五顏六色的貝殼,挑了又挑,最後選出最漂亮的一枚淡紫色海螺,鄭重地遞給顧承明:

  “先生,我不白拿...這個給你,這是聽潮螺,把耳朵貼上去,就能讓人心裡靜下來。”

  說著,他仰起頭,稚嫩的臉上滿是憧憬:

  “先生,你是好人。等我以後修成了大劍仙,我就去京城找你報恩!”

  然而,就在這時。

  遠處的海面上,突然捲起一陣不正常的烏雲,原本平靜的海浪瞬間變得狂躁起來。

  “阿吉!”

  一聲變了調的驚恐怒吼傳來。

  之前那個保正不知何時折返了回來,當他看到阿吉還在和那個陌生人說話,尤其是看到阿吉手裡那本引氣訣大咧咧地露在外面時,嚇得那張老臉瞬間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在哆嗦。

  “你個小兔崽子!不要命了?!”

  保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過來,一把奪過那本破書,像是那是燙手的烙鐵一樣,狠狠地塞進阿吉的懷裡,用衣襟死死遮住。

  他驚恐地看了一眼那變色的海面,壓低聲音:

  “不是跟你說了嗎!藏好!藏好!別露出來你能修煉的事!你是想害死全村嗎?!”

  “要是被那位公子看到了,咱們全村都得遭殃!跟我回去!快!!”

  保正根本不敢看顧承明一眼,拽著阿吉的胳膊就往村裡拖,動作粗暴得像是要把阿吉的手臂扯斷。

  阿吉被嚇蒙了,踉踉蹌蹌地被拖著走,但他還是回過頭,看向站在碼頭上的顧承明。

  顧承明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一老一少消失在搖搖欲墜的土牆後。

  海風愈發凜冽了,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

  極目遠眺,原本蔚藍的海水此刻竟像被潑了濃稠的墨汁,又隱隱泛著暗紅的詭光,翻湧的浪潮拍打著礁石。

  “藏好修煉的事...”

  顧承明眉頭微皺。

  在這一方偏僻的漁村裡,靈氣稀薄得近乎枯竭。

  一個八歲孩子竟能無師自通踏入修行之門,本該是祖墳冒青煙的幸事,可在這保正眼裡,卻是需要“藏”著的。

  收起思緒,顧承明不再逗留。

  ........

  離開碼頭後,顧承明並未直接前往案發地,而是先去了縣衙。

  出乎顧承明預料的是,迎接他的不是想象中推諉塞責的貪官汙吏,而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官服、兩鬢斑白、面容愁苦的瘦削老者。

  這是本地的李縣令。

  他一見顧承明,沒有擺官架子,反倒是一把拉住顧承明的袖子,那雙枯瘦的手微微顫抖,滿臉都是“為民請命”般的諔┡c焦灼。

  “顧大人啊,您可算來了。”

  李縣令一邊引著顧承明往內堂走,一邊壓低聲音,苦口婆心地勸道:

  “下官知道鎮夜司的規矩,但這次的情況...實在特殊。那些‘水匪’來去無蹤,咱們若是大張旗鼓地查,萬一那幫亡命徒急了眼,真的斷了咱們這邊的航路...”

  他停下腳步,重重地嘆了口氣,那一臉的褶子裡彷彿都夾著對黎民百姓的擔憂:

  “顧大人,您是京城來的貴人,有所不知。咱們這小縣,全指著跟東海那邊的靈珠貿易過活。若是這貿易黃了,朝廷怪罪下來是小,全縣百姓沒了生計,那是要餓死人的啊!”

  “依下官之見,不如就按‘流竄水匪’上報,發些撫卹銀子,把這事兒平了。咱們要是追得太緊,反倒是好心辦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