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逆天檬
少年看著那個儲物袋,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知道,這是眼前這位恩公替他討回來的公道,是那頭蛟獸的“買命錢”。
他沒有推辭,也沒有說什麼矯情的話,只是默默地拿起儲物袋,然後轉過身,對著顧承明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
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沉悶而響亮。
他並未起身,而是就這樣伏在地上,用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大恩,此生必報。”
....
接下來的日子,京城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顧承明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
每日除了去鎮夜司點卯,便是往太學裡跑。
太學的藏書樓雖然以經史子集為主,但畢竟是大乾文脈匯聚之地,其中收錄的《山海異志》、《四海圖錄》等雜學典籍,遠比市面上的要詳盡得多。
關於東海的水脈分佈、蛟族的血脈弱點、甚至是各大世家的秘辛,都能在那些積灰的故紙堆裡找到蛛絲馬跡。
只是,這太學的日子,倒也不全是枯燥的翻書。
不知從哪一日起,顧承明發現自己在太學裡偶遇某位合歡宗長老的頻率,高得有些離譜。
“咦?這麼巧?”
心經殿外的迴廊上,一身紅裙的浮小小揹著手,裝作漫不經心地從拐角處溜達出來,臉上掛著一副“我只是路過”的表情:
“我剛去找李歲妝拿了點藥,沒想到你也在這兒?”
顧承明看著她那雙明顯是特意換過的、不沾塵土的新鞋,以及身上那股淡淡的桃花香,心中好笑,面上卻配合地拱手道:
“確實巧,浮師姐也是來看書的?”
“看書?本座哪有那閒工夫。”
浮小小撇了撇嘴,隨即目光在顧承明身上轉了一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眼睛一亮:
“不過既然碰上了,那就順便考校考校你的功課吧,上次教你的紅塵術,練得如何了?”
還沒等顧承明回答,她便已經湊了上來,一副名為考校實為好為人師的架勢。
於是,在這太學莊嚴肅穆的氛圍中,便多了一對奇怪的組合。
一個青衫佩劍的年輕男子手裡捧著關於東海妖獸的古籍,而身旁那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紅衣少女,則是揹著手,老氣橫秋地在他耳邊唸叨著關於因果與紅塵云云。
“不對不對!這縷紅塵氣太散了!”
浮小小伸出那根嫩白的手指,說教道:“你要把它想象成一根針,而不是一張網,要精準地刺入對方的因果線,而不是在那兒瞎晃悠!”
“再試一次,這次對著那棵樹!”
“哎呀你笨死了!”
一來二去之下,兩人倒是混得愈發熟稔。
浮小小雖然嘴上嫌棄顧承明悟性不夠,心中卻是擔心顧承明學得太快後面沒得教了。
即便如此,她教起東西來也是毫不藏私。
在這位合歡宗長老手把手的指導下,顧承明對於《陰陽造化策》中紅塵術的哂茫芍^是一日千里。
半個月的時間,晃眼即過。
當顧承明再次在識海中凝聚紅塵氣時,那原本稀薄如霧氣的粉色靈力,此刻已經凝練成了一股如有實質的絲線,在神識的操控下靈動異常,隱隱透著一股撼動人心的玄妙波動。
雖然距離浮小小那種“修改現實”的境界還差得遠,但用來稍微撥動一下凡人或是低階修士的念頭,或是給自己加持一點親和力,已是綽綽有餘。
看著指尖那縷乖巧遊動的紅塵氣,顧承明心中微定。
劍術殺身,紅塵亂心。
這陰陽造化策,他也算是徹底入門了。
.....
幾日後。
太學,心經殿。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幾縷微弱的陽光透過窗欞,在那排積灰的書架間投下斑駁的光影。
顧承明站在角落裡,手中捧著一卷名為《東海雜事記》的泛黃舊書。
書中所載之人,並未留下全名,只稱其為“礁石道人”。
他出生於東海之濱一個名為礁石村的偏僻漁村,那裡雖屬大乾疆域,卻因臨近海域,常受妖獸侵擾,村民多以捕魚為生,在這夾縫中艱難求存。
這人前半生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漁夫,娶妻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那風浪中討生活,最大的願望也不過是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吃頓飽飯。
直到他不惑之年,一位路過的聞劍宗長老偶然發現了他體內潛藏的“劍骨”,驚歎之餘,問他可願入仙門。
彼時他已是家中頂樑柱,上有老下有小,但他知道留在礁石村哪怕再小心,也保不齊哪天就葬身魚腹或妖口。
於是為了給妻兒忠粭l真正的活路,他答應了。
他與妻子約定,待他在宗門安頓下來入了籍,便立刻回來接她們同去那傳說中沒有妖獸、只有仙人的聞劍宗享福。
帶著這份憧憬他隨長老入了山門。
聞劍宗內並沒有他想象中的爾虞我詐,師兄師姐們對凡人出身的他亦無歧視,這讓他愈發堅信自己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辦完入門手續,領了弟子牌,他甚至沒來得及修行一天,便迫不及待地向長老告假,日夜兼程地趕回礁石村。
他帶了宗門的靈米,帶了給妻子的珠釵,帶了給孩子的木劍。
然而,當他氣喘吁吁地推開那扇熟悉的柴門時,迎接他的不是妻兒的笑臉,而是一幅人間煉獄。
礁石村,沒了。
全村一百三十六口,無一生還。
書頁上的文字雖然簡練,但顧承明讀來卻覺觸目驚心——
【屍骸遍地,骨骼盡碎。無論男女老幼,皆被挖去雙目,擺成下跪之姿,面朝大海,似在謝罪。】
妻子的珠釵碎在泥裡,孩子的木劍還沒送出去,便已沒了主人。
他瘋了一樣地在那堆屍體裡翻找,最後在那面朝大海的跪屍中,找到了自己那已經不成人形的妻兒。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聞劍宗,但那地獄般的場景,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每當夜深人靜或是修行到了緊要關頭,那滿村跪屍的畫面便會浮現,讓他心魔叢生幾欲走火入魔。
他逼著自己忘卻,逼著自己將那滔天的恨意和悲痛死死地壓在心底最深處。
他結合宗門心法,在那無數個被心魔折磨的夜晚,硬生生嘔心瀝血地創出了一門用來強制鎮壓神魂、掃除雜念的法門。
他將其取名為——《清心訣》。
看到這裡,顧承明的手指猛地一頓。
終於,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去。
靠著《清心訣》,那礁石道人一步步突破了一境、二境,他變得沉默寡言,變得清心寡慾,彷彿真的成了一個斬斷塵緣的劍修。
但他從未忘記過調查當年的真相。
他一邊修行,一邊託人四處打探,蒐集線索。
終於,在他突破三境的那一天,真相大白。
屠了礁石村滿門的,並非什麼流竄的妖獸,而是東海浮白龍君的一位子嗣。
起因僅僅是因為那位龍君子嗣路過海邊時,覺得那個村子的位置擋了它的“風水”,某個漁民無意中衝撞了它的儀仗。
理由荒謬得可笑。
那一刻,什麼清心寡慾,什麼太上忘情,在那一刻統統成了笑話。
他提著劍,殺氣騰騰地衝向了東海。
憑藉著三境劍修的恐怖實力,他在一處海島上截住了那頭正帶著一群水族尋歡作樂的蛟龍。
那蛟龍不過二境後期,平日裡作威作福慣了,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那是自一境藏鋒到三境的一劍,是那三境劍修壓抑了幾十年怒火的一劍。
蛟龍知道,這一劍出來,自己必死無疑。
它顫抖著嘶吼道:“我是浮白龍君的兒子!我是五境大妖的子嗣!!”
“你若殺了我!我父皇定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你沒有活路!聞劍宗也保不住你!!”
劍,停住了。
握著劍的手在劇烈顫抖,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勇氣揮下那一劍。
他在長久的壓抑與理智中,早已習慣了權衡利弊。
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恨到連自己的命都豁出去的地步,也根本沒有做到真正的清心寡慾
——他怕死,他捨不得那一身好不容易修來的三境修為,他捨不得那長生大道的希望。
在五境大妖的威懾面前,在生與死的抉擇面前。
那滔天的恨意,竟然退縮了。
最終,他收回了劍。
書上記載的最後幾句,字字誅心。
【此後,礁石道人再未踏足東海半步。他回宗後閉死關,憑藉著那股未散的執念,竟是一路勢如破竹,突破四境,成為宗門長老,風光無限。】
【然,其晚年衝擊五境之時,心魔復起。那一日,他彷彿又回到了礁石村的海邊,看到了那滿村跪屍,看到了那頭蛟龍嘲弄的眼神。】
【他在幻境中揮出了當年未曾揮出的那一劍,卻斬斷了自己的道基。】
【最終,身死道消。】
“啪。”
顧承明合上了書卷,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
回到鎮夜司時,已是未時三刻。
潛蛟院內依舊忙碌,夜巡衛們進進出出,或是擦拭兵刃,或是整理卷宗。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鐵鏽味和陳茶的香氣,這種充滿了煙火氣與肅殺感的氛圍,反倒讓顧承明覺得比太學那書卷氣更讓人踏實。
剛跨進公廨大門,便見劉副都統正皺著眉頭,手裡捏著一卷剛送來的加急文書,對著身旁一名資歷頗深的老夜巡衛吩咐著什麼。
“...這案子雖說不算大,但地點偏遠,且涉及水路,處理起來頗為麻煩。”
劉副都統嘖了一聲,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那地方離東海不遠,雖然不在那群泥鰍的核心地盤,但最近因為宣德坊那檔子事,東海那邊正憋著火呢。若是派個愣頭青去,指不定又要惹出什麼亂子。”
“老張,還是你跑一趟吧。你性子穩,又是老江湖,處理這種‘水匪’作亂的案子最有經驗。”
那名被喚作老張的夜巡衛點了點頭,正要伸手接過卷宗。
“水匪?”
顧承明邁步上前,隨口問了一句:“都統,是哪裡的水匪?”
見是顧承明回來,劉副都統臉上立馬換了副笑模樣,擺擺手道:
“哎喲,承明回來了?沒事沒事,一點小案子。就是東海那邊有個偏僻的漁村,最近報上來信,說是有一夥水匪搶掠財物,這種活讓老張去就行。你剛立了大功,又剛領了賞,正好在京城多歇歇。”
顧承明並未接話,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那捲宗被風吹開的一角。
在那略顯潦草的字跡中,一個極其熟悉、甚至讓他瞳孔微微收縮的地名,就這樣毫無徵兆地撞進了他的視線。
【案發地:東海郡,臨海縣,礁石村。】
礁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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