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這篇作文只有兩百字。
但他寫得很認真。
三十分鐘後。
陳拙放下了筆,揉了揉痠痛的手腕,這是他目前唯一的短板,手部肌肉耐力不足。
“寫完了。”
他把卷子推給老校長。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不需要批改。
在座的都是老教師,掃一眼就知道,這卷子即使不是滿分,也至少是九十五分以上。
字跡工整,卷面清潔,邏輯清晰。
尤其是那篇作文。
陳建國湊過去看了一眼,看著那句“像爸爸一樣”,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眼圈瞬間紅了。
他別過頭去,用沾著油汙的手背(乾淨的地方,打補丁。)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老校長拿著卷子,手有些微微顫抖。
他看著陳拙,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又像是在看一個來自未來的怪物。
“建國啊。”老校長的聲音有些沙啞。
“哎,校長。”
“你家祖墳......是不是冒青煙了?”
陳建國傻笑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一個勁兒地搓手。
“跳級吧。”
老校長一錘定音,語氣不容置疑。
“留在一年級,確實是犯罪,這孩子已經不僅是三年級的水平了,他的思維邏輯,比很多五年級的孩子都要強。”
“啊?直接跳到三年級?”王老師驚呼,“那是不是太快了?孩子還小,心理能適應嗎?”
“他心理?”張主任指了指正安靜坐在沙發上摳手指的陳拙,“你看他像是有心理壓力的樣子嗎?剛才我嚇唬他,他看我像看傻子一樣。”
老校長擺擺手:“不,不去三年級。”
他看著陳拙,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期待。
“讓他去四年級旁聽,如果跟得上,下學期直接註冊四年級學籍。如果不適應,再退回三年級。”
“四年級?!”陳建國嚇了一跳,“那是十歲孩子讀的啊!他才七歲!”
“七歲怎麼了?”
老校長站起來,走到陳拙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陳拙,爺爺問你,去四年級,敢不敢?”
陳拙抬起頭。
他看著老校長,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擔憂卻又滿眼驕傲的父親。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雖然四年級的課程對他來說依然是小兒科,但至少,那裡會有更復雜的應用題,有自然課,有更少的拼音抄寫。
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他節省了整整三年的生命。
這三年,他可以用來去圖書館看更多的書,可以用來練琴,可以用來把那張沒畫完的減速箱圖紙畫完。
“敢。”
陳拙點點頭,聲音清脆。
“好!”
老校長大笑一聲。
“那就這麼定了!老張,你去辦手續。建國,你帶孩子回去吧,今天不用上課了,帶他去吃頓好的!”
......
走出校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夕陽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建國推著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陳拙坐在後座上。
父親一直沒說話,直到騎出好遠,路過一個炸油條的攤子。
“老闆,來兩根油條!再加倆茶葉蛋!”陳建國突然大喊一聲,豪氣干雲。
爺倆坐在路邊的小馬紮上。
陳建國剝開一個茶葉蛋,塞到陳拙手裡,看著兒子狼吞虎嚥的樣子,突然笑了起來。
“兒子。”
“嗯?”陳拙嘴裡塞滿了雞蛋,腮幫子鼓鼓的。
“以後......你想畫輪子就畫吧。”
陳建國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幫兒子擦了擦嘴角的蛋黃。
“但有一條,別累著腦子,你媽說,腦子用多了長不高。”
陳拙愣了一下。
他看著父親那張被生活和油煙燻得有些黝黑的臉,看著他眼睛裡那種毫無保留的,笨拙的愛。
上一世,他忙著工作,忙著應酬,很少這樣仔細地看父親。
這一世,他有了機會。
“爸,我不累。”陳拙嚥下雞蛋,認真地說,“畫圖的時候,我很開心。”
“開心就行。”
陳建國嘿嘿一笑,咬了一大口油條。
“管他什麼天才不天才的,老子的兒子,開心最重要!走,回家!讓你媽給你燉肉吃!今兒個真高興,咱老陳家出了個狀元郎!”
腳踏車重新上路。
陳拙坐在後座,雙手抓著父親工裝的下襬。
那衣服上有機油味,有汗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這是這個時代的味道。
也是安全的味道。
風吹過陳拙的短髮,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七歲,連跳三級,直升四年級。
腳踏車鈴聲清脆地響徹在1999年的街道上。
那一年,澳門即將回歸,千年蟲的恐慌還在蔓延,網際網路的大潮剛剛湧動。
而在這個南方小城的黃昏裡,一個七歲的男孩,正坐在父親的腳踏車後座上。
第4章 看不見的河流與舌尖的麻痺
1999年,11月。
南方的冬天來得很突然。
前天還是穿著單衣到處跑的豔陽天,一夜北風吹過,整個城市就裹進了一層溼冷的灰霧裡。
育紅小學四年級3班的教室,位於教學樓的三樓。
對於七歲的陳拙來說,每天早上揹著那個幾乎有他半個身子大的書包爬上三樓,就是一天的第一件困難事。
教室裡沒有暖氣。
四十多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擠在一起,撥出的熱氣在玻璃窗上凝結成一層厚厚的水霧。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溼雨傘味,蔥油餅味和墨水味的獨特氣息。
陳拙坐在第一排正中間。
這是班主任特意安排的特座,就在講臺正下方,老師的眼皮子底下。
這個位置通常是留給班裡最調皮的搗蛋鬼,方便老師隨時扔粉筆頭。
但現在,它屬於四年級年齡最小的學生。
七歲的陳拙。
“上課!”
“起立!”
“老師好——”
隨著班長一聲令下,全班同學嘩啦啦地站起來。
陳拙也站了起來。
但他站起來的高度,甚至還沒有後排坐著的同學高。
這種身高的落差,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誤入巨人國的小矮人。
這已經是陳拙跳級後的第二個月了。
最初的新鮮感過去後,他面臨的是一種比一年級時更深刻的孤立。
不是霸凌,沒有人欺負他。
十歲的孩子雖然調皮,但還沒壞到去欺負一個七歲的小弟弟,尤其是像他這樣老師們特別關照的。
相反,他們對他很好奇,甚至帶著一種看珍稀動物的眼神。
但這種“好”,是一種物種隔離般的疏離。
下課鈴一響,男生們會聚在一起聊《數碼寶貝》,聊四驅車的馬達是“金超霸”還是“奧迪雙鑽”,聊隔壁班哪個女生長得好看,聊世界末日與恐怖大王。
女生們則湊在一起折幸咝牵闹切⿲懺趲阄兜男偶埳系男∶孛堋�
而陳拙坐在座位上,看著一本封皮有些破損的初中第一冊的《生物》。
他融不進去。
他無法強迫自己去為了一個並不存在的“被選召的孩子”而激動,也無法理解為什麼要在紙星星裡寫上某人的名字就能實現願望。
他的靈魂太老了,老得像一塊風乾的石頭。
而他的身體太小了,小得像一顆剛發芽的豆子。
“喂,神童。”
後座的一隻手戳了戳陳拙的後背。
那是張強,班裡的體育委員,個子已經竄到了一米五,正在變聲期,嗓音像只公鴨。
陳拙回過頭,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為了裝樣子而配的平光鏡。
“什麼事?”
“這道題借我抄抄。”
張強把一本皺皺巴巴的數學練習冊遞過來,臉上帶著那種有點不好意思但又理直氣壯的笑。
“昨晚看電視看晚了,忘了寫。”
這是一道關於路程,速度,時間的應用題。
對於四年級的孩子來說,這是剛學的難點。
陳拙看了一眼題目,甚至沒有拿筆。
“甲車速度60,乙車速度45,相遇時間是3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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