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走廊盡頭,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明晃晃的陽光照進來,在地磚上拉出長長的光斑。
陳拙慢慢把聽筒掛回座機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那杯豆漿。
一多半全在剛剛打電話的時候擠到地上了。
剩下的豆漿已經涼透了。
他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本武俠小說,用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塵。
他突然覺得,書裏寫的那些快意恩仇,拯救蒼生,幼稚得根本沒法看。
真實的世界裏,哪有什麼大俠。
活下去的希望,原來就懸在一臺漏油的柴油發電機上。
陳拙端着涼透的豆漿,拿着書,慢慢走回了215宿舍。
他把書扔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窗外,知了的叫聲終於連成了一片,喧鬧,又充滿生機。
陳拙看着桌子上的光影,閉上了眼睛。
第138章 理論與應用
陳拙站起來轉身走進了衛生間。
擰開水龍頭,自來水嘩啦啦地衝進洗手盆裏。
陳拙彎下腰,雙手捧起一捧涼水,直接潑在了臉上。
水很涼,激得他閉了一下眼睛。
他又接了一捧,用力在臉上搓了兩下。
指尖傳來的溫度是真實的,水流的觸感是真實的,洗髮水淡淡的香味也是真實的。
陳拙關掉水龍頭,扯過毛巾胡亂擦了擦臉。
毛巾有點粗糙的表面摩擦着臉,讓他因爲長時間通電話而有些發木的神經稍微恢復了一點知覺。
他重新走回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桌面上,還攤着他昨天晚上推導了一半的草稿紙。
那是關於某個高維拓撲空間的離散代數模型。
紙面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矩陣,羣論符號和優美的邏輯推導箭頭。
線條流暢,結構嚴謹,就像是一座用純粹的智力搭建起來的水晶宮殿。
陳拙很享受這種過程。
用最簡潔的數學語言去描述最複雜的理論,就像是在玩一場只有少數人能懂的解謎遊戲。
解開一個結,就有一種打通關的爽感。
他習慣性地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的中性筆,大拇指和食指熟練地轉了一圈。
筆尖懸停在草稿紙的空白處。
但他遲遲沒有落下。
紙面上那些完美的符號,此刻在他的眼睛裏,突然變得有些失焦。
它們輕飄飄地浮在白紙上,像是沒有重量的塵埃。
陳拙的耳邊,又響起了幾分鐘前,跨越了幾個時區傳來的那種聲音。
夾雜着沙礫的狂風,刺耳的電磁干擾,還有那臺重型柴油發電機沉悶,笨重,轟隆隆的咿D聲。
以及苗世安那種壓抑到極致的,帶着血腥味的迷茫。
那裏的世界,沒有完美的矩陣,也沒有連續的平滑過渡。
那裏的世界是斷裂的,是上一秒還在打電話說謝謝,下一秒就吊死在鋼鐵架子上的粗糙現實。
陳拙看着筆尖在紙上投下的那個小小的陰影。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些精雕細琢的理論推導,有點虛幻。
有點沒意思。
在這個連一杯乾淨的水都需要用命去換的地方,一個完美的拓撲學證明,能擋住一顆哪怕是最劣質的子彈嗎?能讓一個十歲的孤兒鬆開咬人的牙齒嗎?
不能。
陳拙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突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索然無味。
就像是一個人在泥地裏摔了一跤,滿手都是土,回頭卻看到別人在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沒有瑕疵的雪花。
他把手裏的中性筆隨手扔在了桌上,筆桿撞擊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伸出手,把那十幾張寫滿了頂尖數學公式的草稿紙攏到一起,邊緣在桌面上磕齊。
他沒有把它們揉成一團,也沒有撕碎,他只是平靜地拉過桌角那本極其厚重的《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把這疊草稿紙塞到了詞典的最底下。
厚重的書本壓了上去,把那些輕飄飄的虛空,結結實實地壓在了黑暗裏。
陳拙覺得宿舍裏有點悶。
他站起身,脫掉腳上那雙拖鞋,換上了一雙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鞋。
拿上鑰匙和校園卡,推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陽光已經開始刺眼了。
陳拙沒有走大路,而是穿過兩棟教學樓之間的林蔭道,朝着老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放假期間的圖書館人不多。
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一股混雜着舊紙張,防蟲劑和陳年地板蠟味道的冷氣撲面而來。
這種味道很熟悉,也很安靜。
陳拙順着樓梯走上三樓。
按照他平時的習慣,他應該會直接右轉,去外文期刊閱覽室或者純數的藏書區,去看看蘇微給自己分好類的,那些常人看一眼就會覺得頭暈目眩的純數。
但今天,他在樓梯口停頓了一下,轉身走向了左邊。
那是工程應用,系統控制和計算機底層算法的排架區。
這裏的書架看上去就沒有右邊那麼高雅。
書脊上的名字大多帶着一種工業時代的粗糙感,來這裏借書的學生,通常都是爲了應付某個具體的項目或者實驗報告。
陳拙慢慢地走在狹窄的書架過道里。
他的目光在那些書脊上滑過。
《流體力學基礎》,《電機與拖動》,《微機原理》。
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一個並不起眼的角落。
他伸出手,抽出了幾本大部頭。
一本是《離散控制系統與穩定性分析》,一本是《呋I學底層算法及應用》,還有一本是名字聽起來極其枯燥的《複雜網絡抗毀傷性與容錯路由機制》。
這些書很厚,紙張的質量一般,翻開來,裏面沒有那麼多優美的邏輯推導,全是些複雜的流程圖,冗長的代碼段,以及爲了應對各種突發故障而設計的,顯得有些臃腫的算法分支。
在純粹的數學家眼裏,這些東西可能有些糙,甚至是不入流的。
它們不追求極致的簡潔,它們只追求一件事,在最惡劣的情況下,系統不能死機。
陳拙抱着這三本厚厚的書,感受着它們壓在胸口的重量。
他搞不懂中東複雜的局勢,他也不打算去當一個指點江山的政治家。
他現在只是一個稍微有點聰明的小孩。
他只是本能地,想要在自己熟悉的數學世界裏,尋找一種像苗世安手裏那把扳手一樣的東西。
尋找一種像發電機齒輪一樣的結構。
哪怕上面沾滿了泥沙,哪怕缺了一個角,它也能死死地咬合住,硬生生地把水抽上來。
他突然就想看點有用的東西,哪怕它不夠漂亮。
陳拙抱着書,推開了走廊盡頭那間外文閱覽室的門。
閱覽室裏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人分散坐在不同的角落,陽光透過老式的綠色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老位置的蘇微。
蘇微面前攤開着幾個厚厚的筆記本,手裏的筆正在飛快地驗算着什麼。
她依然在搞她那些試圖用概率降維去解析金融市場的龐大計算。
陳拙走過去,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三本厚重的工具書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悶響。
蘇微手裏的筆停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抬頭,而是先寫完了那半個公式,然後才慢慢抬起眼簾。
蘇微的目光只在陳拙面前那三本書的書脊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鐘,眉頭就微微挑了一下。
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快的意外,然後直截了當地看向陳拙的臉。
她沒有問陳拙早上幹什麼去了,也沒有問他爲什麼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沉悶。
蘇微看問題的角度永遠是極其功利和直接的。
“《複雜網絡抗毀傷性》?”
蘇微輕聲念出了最上面那本書的名字,語氣裏帶着點評估的意味。
“你怎麼看起這種應用算法了?”
她放下筆,雙臂交叉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這不像你的風格啊。”
蘇微說得很篤定。
在她的印象裏,陳拙應該是一個鑽進純數的象牙塔裏鑽研並以此爲樂的一個人。
陳拙的數學是帶着一種遊刃有餘的高級感的。
而他現在拿的這些書,裏面全是些爲了應付系統崩潰而設計的麻煩事。
陳拙沒有躲避蘇微的目光。
他伸手翻開最上面那本書的硬紙殼封面,紙張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嗯。”
陳拙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掩飾,也沒有長篇大論的解釋。
他隨手翻了兩頁,看着上面那些錯綜複雜的節點圖。
“突然想看看。”
陳拙的視線落在書頁上,聲音不大,像是在回答蘇微,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可能是之前的那些看膩了,想換換腦子。”
蘇微看着他。
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實用派,從來不相信什麼浪漫的學術追求。
如果一個工具好用,她就會用,如果一個工具不好用,再漂亮她也會扔掉。
她隱隱察覺到了陳拙今天好像有什麼變化。
但她沒有追問他受了什麼刺激,在蘇微的邏輯裏,原因不重要,結果和效率才重要。
“這種底層的呋I和容錯算法,計算量很大,而且裏面充滿了冗餘數據。”
蘇微靠回椅背上,給出了一句非常客觀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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