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拙看著手裡冒著冷氣的玻璃瓶,隨口問道。
“機率論啃完了,準備換什麼新菜?”
“不著急吃新菜。”
蘇微搖了搖頭。
“我得花點時間,把這些理論放到實際的資料裡去跑一跑,書本上的東西終究是死的,等開學了,我去機房找點真實的股市歷史資料,用你的離散模型建個簡單的盤口測算一下,工具拿到手了,得試一試才知道快不快。”
“你呢?”
蘇微轉過頭,看著陳拙。
“你這個夏天,每天就在那張桌子上寫那些只有鬼才看得懂的符號,你準備幹嘛?”
陳拙聞言,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汽水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重生這種事,在小說裡聽起來像是個巨大的金手指,小說裡好多人帶著幾十年的記憶回來,就能無所不能。
但只有陳拙自己最清楚,他上輩子真的只是個普通人。
他腦子裡沒有裝滿現成的尖端科技,沒有自帶什麼航空發動機圖紙,更沒有背下光刻機的底層原始碼。
他對那個波瀾壯闊的未來的認知,僅僅只停留在偶爾從新聞報導裡的那些宏大名詞上,晶片封鎖,演算法壁壘,材料制裁,EDA軟體卡脖子。
他知道要點在哪裡。
他知道十幾年後,大洋彼岸會用怎樣的技術霸權來扼住這裡的咽喉。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走到那個要點。
所以,他沒法像那些天賦異稟的重生者一樣,直接提筆默寫出跨時代的真理。
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這具因為重生而變得專注,敏銳的年輕大腦,以及超越了這個時代一點點的未來視角。
既然腦子裡沒有現成的武器,那就只能自己一點點把造武器的機床給搭出來。
他把現階段老圖書館裡能接觸到的所有數學期刊,代數拓撲,圖論基礎,一點點嚼碎,嚥下去。
他知道未來是屬於計算機,演算法和高精尖工業的時代,而那些東西的底層邏輯,絕對不能僅僅依靠傳統的大鍋飯和力大磚飛。
這個過程枯燥,沒有解決任何具體的現實問題,甚至在外人看來,他每天只是在紙上畫著無意義的矩陣符號。
“我啊。”
陳拙喝了一口汽水,碳酸氣泡讓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轉過頭,看著蘇微,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最平常不過的小事。
“我大概是,給自己燒了一窯磚。”
“燒磚?”
蘇微顯然沒聽懂這個比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嗯。”
陳拙點點頭。
“你學機率論,是為了造一艘船,好在以後的金融海嘯裡撈錢,我沒你那麼實在,我只是知道,以後可能會刮很大的風,下很大的雨。”
他用瓶底輕輕磕了一下花壇的瓷磚邊緣,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腦子裡沒有現成的高樓大廈,我這個夏天什麼也沒幹,就是在地上挖了個坑,把平時看來的那些散亂的數學理論和邏輯,用離散代數當柴火,硬生生地燒成了一塊塊結實的磚頭。”
他沒有用任何宏大的詞彙,只是簡單地把這一切歸結為燒磚。
現在,這一小塊由離散代數構成的,堅不可摧的底層邏輯基石,已經穩穩地鋪在了他的腦海深處。
他不需要去死記硬背任何前人的結論,因為只要有了這些基礎的磚塊,只要邏輯是通的,他可以自己在這個地基上,一層一層地把大樓蓋到天上去。
蘇微看著陳拙。
她其實一直覺得眼前這個少年有些矛盾。
他明明有著那種看一眼就能算出機率期望值的變態算力,但做事卻總是慢條斯理,一點也沒有天才特有的那種張狂和急躁。
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往裡扔塊石頭,連個迴音都聽不到。
“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蘇微收回視線,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但感覺你好像也幹完了一件很累的事。”
“算是吧。”
陳拙晃了晃手裡的玻璃瓶,裡面還剩下一口汽水。
蘇微難得地笑了一下。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她揚了揚手裡的汽水瓶,像是在舉杯致意。
“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陳拙也舉起瓶子,輕輕碰了一下她的瓶身。
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
夏末的晚風吹過他們所在的這片空地,吹散了最後一絲暑熱。
遠處,宿舍樓的視窗陸續亮起了燈光。
收發室的大爺騎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槓,搖晃著清脆的車鈴,慢悠悠地從他們面前經過。
再過幾天,老生們就要陸續返校,大一的新生也將帶著大包小包湧入這座校園。
這個安靜了兩個月的學校,又要重新變得喧鬧起來。
陳拙仰起頭,把瓶子裡最後一口汽水喝乾。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兩個人的夏天,就這麼平平淡淡地結束了。
第137章 我害死了一個人
八月的科大宿舍樓,空得能兜住所有的迴音。
走廊盡頭的水房裡,有個沒擰緊的水龍頭。
“滴答。”
“滴答。”
水滴砸在水槽裡,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樓層裡傳得很遠。
窗外的知了還沒有完全從昨夜的悶熱裡醒過來,叫聲稀稀拉拉的。
陽光順著沒有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溜進215宿舍,正好斜打在書桌上。
細微的灰塵在緩慢地懸浮,遊走,轉著圈。
陳拙靠在椅子上,一條腿屈著踩在椅子邊緣,另一條腿隨意地伸直。
他今天不想動彈。
過去這段時間,他腦子裡塞了太多東西。
離散數學的推導,矩陣的降維,連續性機率的邊界。
現在那些事都結束了。
論文也發了,這方面的基礎也打的差不多了,暑假也快要結束了,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軌道咿D。
他身上套著件洗得領口有些發皺的T恤,下半身是條寬大的沙灘褲。
整個人毫無坐相地陷在椅子裡,像一灘化開的水。
書桌上放著一杯剛從食堂買回來的豆漿。
他手裡捧著一本書。
依然是王大勇落下的武俠小說。
走的時候匆忙,沒帶走,陳拙早上無聊,抽出來翻了兩頁,就這麼看了下去。
書裡的故事很簡單。
一個揹著劍的年輕俠客,路過一個被山賴サ目蜅#瑐b客拔劍出鞘,三言兩語間就分清了善惡,幾招之內就定下了生死。
好人得救,壞人伏誅。
因果關係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樣,清晰明瞭,嚴絲合縫。
陳拙低頭,咬住豆漿杯上的吸管,吸了一口。
溫熱。
很甜。
黃豆的香氣順著塑膠吸管湧進嘴裡,從舌根蔓延開來,一直暖到胃裡。
他眯了眯眼睛,翻過一頁書,紙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在這個和平年代的夏日清晨,生活簡單得就像手裡這杯甜豆漿。
不需要防備什麼,也不需要思考太複雜的因果,好人會有好報,壞人會被懲罰,數學題一定會有解,發電機只要有油就能轉。
“鈴——”
樓道里的電話鈴聲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陳拙的視線沒有從書頁上挪開。
有點不想動,萬一是哪個推銷的呢,萬一是哪個打錯電話的家長的呢?
鈴聲固執地響著。
在空蕩蕩的水泥走廊裡撞來撞去,震出嗡嗡的迴音。
“鈴——鈴——”
陳拙嘆了口氣。
自欺欺人果然還是沒用,還是找自己的,不想動。
他把踩在椅子邊緣的那條腿放下來,一隻手拿起桌上那杯還沒喝完的豆漿,另一隻手依然拿著那本武俠小說,食指夾在剛看到的那一頁裡,防止它合上。
耷拉著一雙涼拖鞋。
他慢吞吞地走出宿舍,不情不願的推開了門。
走廊裡有一股涼爽的穿堂風,吹在小腿上,帶走了一點夏天的燥熱。
電話機的外殼在走廊的陰影裡有些扎眼。
陳拙走過去,用那隻夾著武俠小說的左手,略顯彆扭地摳下聽筒,隨手夾在脖子和肩膀之間。
他依然咬著豆漿杯的吸管,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
“喂?”
沒有人說話。
陳拙以為是線路不好,剛想湊近一點再喂一聲。
聽筒裡突然湧出一陣雜音。
那不是平時打電話那種細微的沙沙聲。
就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狠狠摩擦的聲音,伴隨著尖銳的電磁干擾。
緊接著,是長達兩秒鐘的空白。
再然後,雜音退到了背景裡。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狂風捲著沙礫的呼嘯,以及一種沉悶的,極具壓迫感的,有節奏的轟隆隆的機械轟鳴聲。
陳拙皺了皺眉。
他鬆開了嘴裡的吸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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