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蘇微看着他,語氣平靜,但眼神很認真。
“算是謝謝你這個夏天的幫忙,沒有你畫的那幾條道,我這個暑假估計得死在這本書上。”
陳拙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然後又轉回來看着蘇微。
“今天外面沒下雪啊。”
他一本正經地說。
整個夏天,蘇微摳門到了極致,一支圓珠筆芯恨不得能寫出花來,草稿紙全是正反面寫得密不透風。
請人喝汽水這種事,發生在蘇微身上,確實比八月下雪還要罕見。
“少廢話。”蘇微沒理會他的打趣,“兩塊錢的預算,喝不喝?不喝我收回去了。”
“喝,鐵公雞拔毛,不喝是傻子。”
陳拙笑着站起來,合上桌上的書,隨手把草稿紙夾在書頁裏,拿起自己的東西。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閱覽室。
走廊裏的光線比閱覽室裏要暗一些,空氣中瀰漫着陳年舊書的味道。
順着樓梯往下走,能聽到樓外操場上隱隱約約傳來的打籃球的聲音。
走出老圖書館的大門,傍晚的涼風迎面吹過來,吹散了在屋子裏悶了一下午的陳舊書氣。
太陽已經落到了西邊建築物的後面,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橘紅色。
校園裏的主幹道上,人漸漸多了起來,大部分是留校的學生,回宿舍,或者三三兩兩地往食堂走。
他們沿着小路往宿舍區的方向走。
路邊就有一個小賣部,老闆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搖着蒲扇,旁邊的收音機裏放着單田芳的評書。
蘇微走到冰櫃前,拉開玻璃門。
一股白色的冷氣瞬間冒了出來。
冰櫃裏整齊地碼着一排排玻璃瓶裝的橘子汽水,瓶身上掛滿了水珠。
蘇微拿了兩瓶,走到櫃檯前,把一直捏在手心裏的那兩枚一元硬幣放在玻璃檯面上。
發出清脆的叮噹兩聲。
“叔,開一下。”
老闆慢吞吞地站起來,拿起拴在櫃檯旁邊的一把鐵起子,熟練地在瓶蓋上一撬。
“哧——”
“哧——”
兩股帶着橘子甜味的味道從瓶口竄了出來。
蘇微把其中一瓶遞給陳拙。
玻璃瓶很冰,握在手裏,能感覺到涼意。
陳拙接過汽水,仰起頭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滑進胃裏,那種碳酸氣泡在舌尖炸開的刺激感,讓人忍不住想打個寒戰。
在這個夏末的傍晚,卻顯得恰到好處。
“爽。”
陳拙感嘆了一句。
蘇微也喝了一小口,喝得很慢。
兩人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走到小賣部旁邊的一個花壇邊站定。
花壇邊緣貼着白色的瓷磚,陳拙靠在瓷磚上,看着遠處逐漸亮起來的路燈。
“接下來什麼打算?”
陳拙看着手裏冒着冷氣的玻璃瓶,隨口問道。
“概率論啃完了,準備換什麼新菜?”
“不着急喫新菜。”
蘇微搖了搖頭。
“我得花點時間,把這些理論放到實際的數據裏去跑一跑,書本上的東西終究是死的,等開學了,我去機房找點真實的股市歷史數據,用你的離散模型建個簡單的盤口測算一下,工具拿到手了,得試一試才知道快不快。”
“你呢?”
蘇微轉過頭,看着陳拙。
“你這個夏天,每天就在那張桌子上寫那些只有鬼才看得懂的符號,你準備幹嘛?”
陳拙聞言,低下頭看着手裏的汽水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重生這種事,在小說裏聽起來像是個巨大的金手指,小說裏好多人帶着幾十年的記憶回來,就能無所不能。
但只有陳拙自己最清楚,他上輩子真的只是個普通人。
他腦子裏沒有裝滿現成的尖端科技,沒有自帶什麼航空發動機圖紙,更沒有背下光刻機的底層源碼。
他對那個波瀾壯闊的未來的認知,僅僅只停留在偶爾從新聞報導裏的那些宏大名詞上,芯片封鎖,算法壁壘,材料制裁,EDA軟件卡脖子。
他知道要點在哪裏。
他知道十幾年後,大洋彼岸會用怎樣的技術霸權來扼住這裏的咽喉。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走到那個要點。
所以,他沒法像那些天賦異稟的重生者一樣,直接提筆默寫出跨時代的真理。
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這具因爲重生而變得專注,敏銳的年輕大腦,以及超越了這個時代一點點的未來視角。
既然腦子裏沒有現成的武器,那就只能自己一點點把造武器的機牀給搭出來。
他把現階段老圖書館裏能接觸到的所有數學期刊,代數拓撲,圖論基礎,一點點嚼碎,嚥下去。
他知道未來是屬於計算機,算法和高精尖工業的時代,而那些東西的底層邏輯,絕對不能僅僅依靠傳統的大鍋飯和力大磚飛。
這個過程枯燥,沒有解決任何具體的現實問題,甚至在外人看來,他每天只是在紙上畫着無意義的矩陣符號。
“我啊。”
陳拙喝了一口汽水,碳酸氣泡讓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轉過頭,看着蘇微,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最平常不過的小事。
“我大概是,給自己燒了一窯磚。”
“燒磚?”
蘇微顯然沒聽懂這個比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嗯。”
陳拙點點頭。
“你學概率論,是爲了造一艘船,好在以後的金融海嘯裏撈錢,我沒你那麼實在,我只是知道,以後可能會刮很大的風,下很大的雨。”
他用瓶底輕輕磕了一下花壇的瓷磚邊緣,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腦子裏沒有現成的高樓大廈,我這個夏天什麼也沒幹,就是在地上挖了個坑,把平時看來的那些散亂的數學理論和邏輯,用離散代數當柴火,硬生生地燒成了一塊塊結實的磚頭。”
他沒有用任何宏大的詞彙,只是簡單地把這一切歸結爲燒磚。
現在,這一小塊由離散代數構成的,堅不可摧的底層邏輯基石,已經穩穩地鋪在了他的腦海深處。
他不需要去死記硬背任何前人的結論,因爲只要有了這些基礎的磚塊,只要邏輯是通的,他可以自己在這個地基上,一層一層地把大樓蓋到天上去。
蘇微看着陳拙。
她其實一直覺得眼前這個少年有些矛盾。
他明明有着那種看一眼就能算出概率期望值的變態算力,但做事卻總是慢條斯理,一點也沒有天才特有的那種張狂和急躁。
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往裏扔塊石頭,連個迴音都聽不到。
“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蘇微收回視線,看着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但感覺你好像也幹完了一件很累的事。”
“算是吧。”
陳拙晃了晃手裏的玻璃瓶,裏面還剩下一口汽水。
蘇微難得地笑了一下。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她揚了揚手裏的汽水瓶,像是在舉杯致意。
“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陳拙也舉起瓶子,輕輕碰了一下她的瓶身。
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
夏末的晚風吹過他們所在的這片空地,吹散了最後一絲暑熱。
遠處,宿舍樓的窗口陸續亮起了燈光。
收發室的大爺騎着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槓,搖晃着清脆的車鈴,慢悠悠地從他們面前經過。
再過幾天,老生們就要陸續返校,大一的新生也將帶着大包小包湧入這座校園。
這個安靜了兩個月的學校,又要重新變得喧鬧起來。
陳拙仰起頭,把瓶子裏最後一口汽水喝乾。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兩個人的夏天,就這麼平平淡淡地結束了。
第137章 我害死了一個人
八月的科大宿舍樓,空得能兜住所有的迴音。
走廊盡頭的水房裏,有個沒擰緊的水龍頭。
“滴答。”
“滴答。”
水滴砸在水槽裏,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樓層裏傳得很遠。
窗外的知了還沒有完全從昨夜的悶熱裏醒過來,叫聲稀稀拉拉的。
陽光順着沒有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溜進215宿舍,正好斜打在書桌上。
細微的灰塵在緩慢地懸浮,遊走,轉着圈。
陳拙靠在椅子上,一條腿屈着踩在椅子邊緣,另一條腿隨意地伸直。
他今天不想動彈。
過去這段時間,他腦子裏塞了太多東西。
離散數學的推導,矩陣的降維,連續性概率的邊界。
現在那些事都結束了。
論文也發了,這方面的基礎也打的差不多了,暑假也快要結束了,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軌道咿D。
他身上套着件洗得領口有些發皺的T恤,下半身是條寬大的沙灘褲。
整個人毫無坐相地陷在椅子裏,像一灘化開的水。
書桌上放着一杯剛從食堂買回來的豆漿。
他手裏捧着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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