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張淵看著方士,臉上的苦澀濃得化不開。
“為了保證咱們這個流體模型在物理學上的絕對連續性,這一個星期,我已經把空間網格的切分,細化到了咱們能呼叫的極值。”張淵扔掉手裡的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但這就到了微機硬體的底線了,變數呈指數級爆炸,只要模擬進度一跑到這0.01秒的臨界點,記憶體的資料堆疊瞬間塞滿。”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絕望。
“這周為了衝破這個點,主控電腦已經活生生燒了兩根記憶體條了,再這麼硬跑下去,主機板都得跟著報廢。”張淵的話像是一把錘子,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壓抑的嘆息。
坐在左手邊的一個短頭髮師姐抬起頭,眼神裡透著焦灼。
她是負責車身側面顫振模型的。
“方院,咱們專案的中期審查,下個月底就要交初稿了。”
師姐翻了翻面前空蕩蕩的記錄本。
“現在前端車頭的微激波資料跑不出來,我這邊的側面受力引數全是一團亂麻,我們總不能拿一份瞎編的資料上去交差吧?”對面的師兄也跟著附和,語氣無奈。
“我的尾流渦街效應也徹底停擺了,源頭的水流被堵死了,下游根本沒法做咚恪!�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方士的身上。
大家心裡都很清楚,這不是張淵在偷懶,也不是他能力不夠。
這是一條理論上沒什麼問題,但在現實的硬體面前根本無法落地的死衚衕。
方士把手裡那截快燒到手指的菸頭按在菸灰缸裡,用力地碾滅。
他抬起頭,看著黑板上的方程。
“超算中心那邊我昨天打過電話了。”
方士的聲音很沉重。
“今年的時間已經全部排滿,就算現在申請,等批下來也是三個月以後的事了,遠水解不了近渴。”方士看向張淵,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張淵,能不能在物理邊界條件上做點妥協?或者,在數學上把那段極其陡峭的曲線稍微抹平一點,不要讓計算機去窮舉那麼極端的網格?”“不行,方院。”
張淵搖了搖頭,語氣非常堅決,甚至帶上了一種本能的固執。
“微激波是真實存在的物理現象,空氣被擠壓的過程是絕對連續的,如果我們為了照顧那幾破電腦的算力,強行抹平這個壓力峰值,或者把網格調粗。”張淵指著黑板,斬釘截鐵地說。
“那這就破壞了流體力學最基礎的連續性法則,模型一旦不連續,它就不再是一個客觀的物理反映,跑出來的資料全是錯的,下游拿這種錯得離譜的資料去做應力測試,那造出來的高鐵是要出人命的!”
死局。
一條被人命死死封住出口的死衚衕。
方士不再說話了。
整個會議室徹底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遙遠的腳踏車鈴聲。
陳拙依然安安靜靜地坐在長桌的最末端。
他的面前放著一個張淵剛才開會前順手倒的紙杯,裡面的溫水已經沒有了熱氣。
他沒有再像上週那樣,拿筆記下大家嘴裡蹦出來的那些有些生僻的流體力學詞彙。
他只是看著黑板上的那一串連續性偏微分方程。
結合這半個月來蘇微幫他檢索來的大量前沿文獻,以及他自己在《空氣動力學基礎》上啃下來的理論框架,他在腦子裡徹底完成了從物理困境到數學死鎖的翻譯。
師兄們說得一點都沒錯。
物理世界當然是連續的,空氣當然不會憑空斷裂,張淵在黑板上寫的方程,是教科書級別的公式。但他們試圖用九十年代的微型計算機,去承擔上帝視角的計算量。
為了在數學上畫出一條絕對平滑的壓力突變曲線,硬生生地把這可憐的機器逼到了死路。現實世界是粗糙的,工程更是粗糙的。
陳拙微微低下了頭。
他伸手從褲兜裡摸出了那支黑色的中性筆。
拔下筆帽,輕輕套在筆尾。
他把面前那個普通的筆記本翻開,找了一頁乾淨的空白草稿紙。
會議室裡還在為了如何最佳化那可憐的邊界條件而唉聲嘆氣,方士還在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陳拙。
陳拙沒有開口說話,他只是像個不受外界干擾的安靜鐘錶匠。
筆尖落在紙頁上,沒有絲毫停頓。
一個極其生硬,甚至有些粗暴的離散代數矩陣,慢慢在他的筆下成型。
既然追求物理上的連續性會讓機器燒燬,那就不要連續了。
把那段最致命的0.01秒的時間切片,強行砸碎。
不再去管裡面的空氣究竟是怎麼一絲絲流動的,而是用矩陣節點把它打包成一個黑色的容錯盒子。算力不夠,那就降維。
組會最終在一片沉靜的壓抑中散了場。
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每個人走出去的腳步都顯得十分沉重。
回到實驗室。
那種沉悶的氣氛似乎變得更加濃烈了。
張淵走到自己的主控電腦前,拉開桌子底下的主機箱擋板。
他嘆了口氣,伸手進去,熟練地拔下了一根記憶體條。
記憶體條的邊緣有些微微發黑,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電路板被烤糊的焦味。
張淵拿著那根廢掉的記憶體條,啪的一聲扔在桌面上。
他整個人脫力般地靠在椅背上,轉過頭。
角落裡的陳拙剛跟著大家回到實驗室,正把自己隨身帶著的那幾份英文文獻拿出來,整齊地碼在桌角。看著陳拙那張年輕,溫潤,似乎還沒有被科研的殘酷毒打過的臉,張淵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覺得自己作為大師兄,有必要給這個剛進門的小師弟打個預防針。
“師弟,嚇著了吧?”
張淵指了指桌上的記憶體條,語氣裡透著一種過來人的無奈和心酸。
“這就是真實的科研,沒那麼多靈光一閃和改變世界,十天有九天都在宕機,一條路走到黑,撞得頭破血流才發現是條死衚衕。”張淵嘆了一口長氣。
“做咱們這種大工程,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啊。”
陳拙把手裡的文獻對齊邊角,放好。
聽到張淵這句充滿悲壯感的話,陳拙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張淵桌上那根邊緣發黑的記憶體條上,又看了看張淵那對重重的黑眼圈,溫和地笑了笑。“師兄,往好處想。”
“起碼它還算手下留情,只挑記憶體條燒。這要是連著主機板一起燒穿了,方院長明天開會估計連桌子都要拍碎了。”張淵原本積攢了一肚子悲壯的情緒,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看著陳拙那張毫無波瀾,甚至還帶著一絲禮貌笑意的臉,一口氣憋在嗓子眼,突然有些哭笑不得。是啊,真把主機板燒了,那才是連哭都沒地方哭。
“你這小子....”
張淵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第146章 跑一下
實驗室裡多了一有點生了鏽的落地式大風扇。
那種以前在學校大食堂後廚才見得到的工業風扇,扇葉是綠色的,外面的鐵絲罩子上還沾著點陳年的油膩。張淵不知道從哪把它借了過來,此刻正擺在主控電腦的桌子旁邊,插著電,開到了最大檔。嗡嗡嗡的巨大風聲,把原本那幾奔騰微機散熱風扇的動靜全給蓋了過去。
為了追求極致的散熱,張淵把兩承擔主要咚闳蝿盏碾娔X主機機箱側板全給拆了。
綠色的主機板,密密麻麻的電容,還有插在卡槽裡的記憶體條,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空氣裡。
大風扇對著這兩敞開肚皮的主機狂吹。
風太大,把桌子上的草稿紙和列印廢掉的文獻吹得嘩啦啦直響,張淵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條早就看不出原來顏色的毛巾,滿眼通紅地盯著顯示器。“到哪了?”
負責車身側面顫振模型的師姐林芳端著水杯走過來,大聲問了一句,風扇聲音太大,不大聲說話根本聽不見。“零點零零八秒。”
張淵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死死盯著螢幕上像蝸牛一樣往前爬的進度條。
“比昨天多跑了千分之一秒。”
“記憶體佔用多少了?”
“百分之九十三。”
張淵咬了咬牙。
“還在往上飆。”
林芳嘆了口氣,把水杯放在旁邊的鐵架子上,拉了把椅子在張淵身後坐下。
這是那天開完組會後的第四天了。
這四天裡,整個課題組就像是陷入了某種絕望的癲狂狀態。
所有人都不回宿舍睡覺了,累了就在旁邊的行軍床上躺一會兒,醒了就繼續圍在這主控電腦跟前。為了讓這九十年代的微機能跑通那個該死的連續性偏微分方程,張淵他們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土法子。最開始是物理降溫。
開窗戶,吹風扇,甚至有人提議去學校食堂後廚弄點冰塊過來墊在機箱下面,後來怕冷凝水滴進主機板造成短路,這才作罷。物理降溫收效甚微後,他們開始在流體力學允許的邊緣瘋狂試探。
“師兄。”
坐在另一電腦前的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轉過頭,語氣裡透著試探。
“要不...咱們把隧道內的空氣初始密度引數,稍微往下調那麼一點點?就調零點零五個百分點,宏觀上應該看不出太大差別,但算力能省下來不少。”張淵連頭都沒回,直接打斷了他。
“不行。”
張淵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軸勁。
“空氣密度是死引數,風洞實驗室給的常溫常壓標準是多少就是多少,你今天敢動空氣密度,明天就敢動列車入洞的初速度,這叫造假,不叫調參。”戴眼鏡的男生被撅了回去,煩躁地揉了揉頭髮,小聲嘟囔。
“那總不能就這麼幹耗著吧,這周都燒了多少根記憶體條了。”
陳拙就坐在靠門邊的那個偏僻工位上。
大風扇的餘波吹到他這裡的時候,已經沒那麼猛烈了,但還是吹得他桌子上的那本《空氣動力學基礎》嘩嘩作響。他放下手裡的中性筆,站起身,走到飲水機前接了半杯溫水。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那工業大風扇的餘風吹得他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
陳拙停下腳步,視線落在那被拆了外殼的主機箱上。
風力實在太猛,主機板上插著的幾根彩色資料排線,正被狂風吹得劇烈抖動,塑膠接頭處眼看著就要鬆脫了。陳拙端著水杯,指了指機箱。
“師兄,這風扇的風力確實挺足。”
張淵頭也不抬,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
“那是,我跟二食堂的大師傅套了半天近乎才扛回來的。”
“風力足是足。”
陳拙看了看主機板上隨著風向隱隱顫動的幾根排線,慢條斯理地說。
“不過要是再靠得近一點,我估計這電腦在算出結果之前,可能要先掉線了。”
旁邊正愁眉苦臉的林芳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張淵愣了一下,轉頭順著陳拙指的方向看過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幾根在狂風中瘋狂顫抖,隨時可能斷開連線的主機板排線。張淵嚇出了一身冷汗,趕緊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把大風扇往後拖。
“你小子,這張嘴平時溫吞吞的,總是冷不丁給我來這麼一句。”
張淵無奈地瞪了陳拙一眼。
話音剛落。
“滴一”
一聲尖銳的蜂鳴聲從敞開的主機箱裡傳了出來。
張淵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所有人幾乎是同時撲向了顯示器。
螢幕上,那個爬行到0.009秒的進度條死死地卡住了,緊接著,畫面一陣扭曲,變成了令人絕望的純藍色。一串白色的錯誤程式碼在藍色畫面上跳動著。
Memory Overflowa
記憶體溢位。
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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