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依然是王大勇落下的武俠小說。
走的時候匆忙,沒帶走,陳拙早上無聊,抽出來翻了兩頁,就這麼看了下去。
書裏的故事很簡單。
一個揹着劍的年輕俠客,路過一個被山賴サ目蜅#瑐b客拔劍出鞘,三言兩語間就分清了善惡,幾招之內就定下了生死。
好人得救,壞人伏誅。
因果關係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樣,清晰明瞭,嚴絲合縫。
陳拙低頭,咬住豆漿杯上的吸管,吸了一口。
溫熱。
很甜。
黃豆的香氣順着塑料吸管湧進嘴裏,從舌根蔓延開來,一直暖到胃裏。
他眯了眯眼睛,翻過一頁書,紙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在這個和平年代的夏日清晨,生活簡單得就像手裏這杯甜豆漿。
不需要防備什麼,也不需要思考太複雜的因果,好人會有好報,壞人會被懲罰,數學題一定會有解,發電機只要有油就能轉。
“鈴——”
樓道里的電話鈴聲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陳拙的視線沒有從書頁上挪開。
有點不想動,萬一是哪個推銷的呢,萬一是哪個打錯電話的家長的呢?
鈴聲固執地響着。
在空蕩蕩的水泥走廊裏撞來撞去,震出嗡嗡的迴音。
“鈴——鈴——”
陳拙嘆了口氣。
自欺欺人果然還是沒用,還是找自己的,不想動。
他把踩在椅子邊緣的那條腿放下來,一隻手拿起桌上那杯還沒喝完的豆漿,另一隻手依然拿着那本武俠小說,食指夾在剛看到的那一頁裏,防止它合上。
耷拉着一雙涼拖鞋。
他慢吞吞地走出宿舍,不情不願的推開了門。
走廊裏有一股涼爽的穿堂風,吹在小腿上,帶走了一點夏天的燥熱。
電話機的外殼在走廊的陰影裏有些扎眼。
陳拙走過去,用那隻夾着武俠小說的左手,略顯彆扭地摳下聽筒,隨手夾在脖子和肩膀之間。
他依然咬着豆漿杯的吸管,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
“喂?”
沒有人說話。
陳拙以爲是線路不好,剛想湊近一點再喂一聲。
聽筒裏突然湧出一陣雜音。
那不是平時打電話那種細微的沙沙聲。
就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狠狠摩擦的聲音,伴隨着尖銳的電磁干擾。
緊接着,是長達兩秒鐘的空白。
再然後,雜音退到了背景裏。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狂風捲着沙礫的呼嘯,以及一種沉悶的,極具壓迫感的,有節奏的轟隆隆的機械轟鳴聲。
陳拙皺了皺眉。
他鬆開了嘴裏的吸管。
“喂?哪位?”
他提高了一點聲音。
聽筒裏的轟鳴聲持續着,像是一頭巨大的野獸在喘息。
過了幾秒鐘。
“......隊長。”
聲音順着電話線傳了過來。
陳拙愣了一下。
他腦子裏轉了一圈,很快對上了號。
苗世安。
但他下意識地覺得有些奇怪。
陳拙記憶裏的苗世安,是那個穿着一塵不染的白襯衫,戴着細邊金絲眼鏡,坐在對面闆闆正正地喫飯、遇到多難的物理題都語氣溫和的十六歲少年。
可現在,這個從聽筒裏傳出來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那種因爲寒冷而產生的發抖。
那是一種連呼吸都控制不住的亂,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拉動破舊的風箱,短促,艱難,帶着一點牙齒的磕碰的聲音
“世安?”
陳拙站直了身體,肩膀稍微一用力,把聽筒夾得更緊了些。
“是你嗎?”
又是兩秒鐘的信號延遲。
背景裏那臺機器的轟鳴聲似乎更大了。
“你那邊怎麼這麼吵?”
陳拙以爲他在某個嘈雜的夏令營營地,或者哪個正在施工的機場。
“信號太差了,你在哪兒呢?”
“隊長......”
苗世安的聲音順着電波爬過來,沒頭沒尾。
“我害死了一個人。”
走廊裏穿堂風停了。
陳拙的身體猛地僵住。
剛喝下去的那口甜豆漿,突然在食道里變成了一塊冰冷的石頭,卡在那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覺得腦子裏有一瞬間的空白。
“你說什麼?”
陳拙脫口而出。
他甚至以爲自己聽錯了,或者以爲苗世安在開什麼惡劣的玩笑。
苗世安平時規規矩矩的,按照自己所知道的,他現在的進度最多也就是出去參加籌備一些自己的什麼活動項目,這怎麼還能扯到害死人了?
“你別瞎說,你在哪兒呢?”
陳拙的語氣嚴肅了一點,抓着豆漿的手忍不住緊了緊。
聽筒裏只有風聲。
“我弄了一臺電話......”
苗世安沒有回答他在哪兒。
他的思維似乎已經散掉了,只能機械地往外倒着那些壓在他腦子裏的畫面。
“那種......能打國際長途的海事衛星電話,我放在營地裏。”
營地?
什麼營地?
陳拙的眉頭擰都快擰成了一個死結。
“有個男人......”
苗世安的聲音發緊。
“他借我的電話打回家,他老婆和三個孩子在巴格達的家裏。”
巴格達。
陳拙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平時偶爾也看新聞,他知道那個地名意味着什麼。
“電話通了。”
苗世安喘了一口粗氣,聲音開始破碎。
“他鄰居接的,鄰居跟他說......昨天晚上,炸彈掉下來了,房子平了,挖不出來了,連骨頭都沒剩下。”
陳拙拿着塑料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透明的杯子被捏得變了形,白色的豆漿順着杯沿溢了出來,滴在了地上。
“他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跟我鞠躬,他說謝謝我。”
苗世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今天早上五點半,他用一根帳篷上拆下來的繩子,吊死在我修好的那臺發電機架子上,我就站在下面......看了他三個小時。”
走廊盡頭,那扇沒有關緊的窗戶被風吹得吱呀響了一聲。
陳拙的呼吸停滯了。
他看着走廊牆面上剝落的一塊白灰,巨大的荒謬感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了。
就在十分鐘前,他還在武俠小說裏看大俠拔刀相助。
而現在,不知道隔着多少個時區的地方,一通本來用來連接希望的衛星電話,變成了一根絞刑繩。
陳拙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聽筒裏,苗世安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
他似乎不敢停下來,一旦停下來,就會被那些畫面吞噬。
“我以爲我能幫他們的......”
“我帶了淨水器,我給他們排了號,我連打水的隊伍怎麼站都畫好線了。”
苗世安語無倫次地說着。
“可是前幾天外面打炮......幾百個人,踩着別人的頭,去搶發電機漏出來的泥水。”
“我去攔,他們把我推在髒水坑裏。”
苗世安停頓了一下。
“隊長,有個小孩來領水,他才十歲。”
“他衝上來咬我,他像瘋狗一樣咬穿了我的胳膊。”
苗世安的嗓音徹底啞了。
“他嘴裏都是血,我的血。”
“他罵我......他說,炸死他媽的炸彈,就是從我帶來的這種機器裏掉下來的,因爲我的衣服太乾淨了,我的機器太先進了。”
“隊長......我在他們眼裏,跟扔炸彈的飛行員,是一樣的人。”
陳拙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覺得脖子痠痛,夾着聽筒的左邊肩膀微微一鬆。
“啪。”
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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