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遞增 第208章

作者:介安藝

  “喂?哪位?”

  他提高了一點聲音。

  聽筒裡的轟鳴聲持續著,像是一頭巨大的野獸在喘息。

  過了幾秒鐘。

  “......隊長。”

  聲音順著電話線傳了過來。

  陳拙愣了一下。

  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很快對上了號。

  苗世安。

  但他下意識地覺得有些奇怪。

  陳拙記憶裡的苗世安,是那個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戴著細邊金絲眼鏡,坐在對面闆闆正正地吃飯、遇到多難的物理題都語氣溫和的十六歲少年。

  可現在,這個從聽筒裡傳出來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那種因為寒冷而產生的發抖。

  那是一種連呼吸都控制不住的亂,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拉動破舊的風箱,短促,艱難,帶著一點牙齒的磕碰的聲音

  “世安?”

  陳拙站直了身體,肩膀稍微一用力,把聽筒夾得更緊了些。

  “是你嗎?”

  又是兩秒鐘的訊號延遲。

  背景裡那臺機器的轟鳴聲似乎更大了。

  “你那邊怎麼這麼吵?”

  陳拙以為他在某個嘈雜的夏令營營地,或者哪個正在施工的機場。

  “訊號太差了,你在哪兒呢?”

  “隊長......”

  苗世安的聲音順著電波爬過來,沒頭沒尾。

  “我害死了一個人。”

  走廊裡穿堂風停了。

  陳拙的身體猛地僵住。

  剛喝下去的那口甜豆漿,突然在食道里變成了一塊冰冷的石頭,卡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覺得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

  “你說什麼?”

  陳拙脫口而出。

  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以為苗世安在開什麼惡劣的玩笑。

  苗世安平時規規矩矩的,按照自己所知道的,他現在的進度最多也就是出去參加籌備一些自己的什麼活動專案,這怎麼還能扯到害死人了?

  “你別瞎說,你在哪兒呢?”

  陳拙的語氣嚴肅了一點,抓著豆漿的手忍不住緊了緊。

  聽筒裡只有風聲。

  “我弄了一臺電話......”

  苗世安沒有回答他在哪兒。

  他的思維似乎已經散掉了,只能機械地往外倒著那些壓在他腦子裡的畫面。

  “那種......能打國際長途的海事衛星電話,我放在營地裡。”

  營地?

  什麼營地?

  陳拙的眉頭擰都快擰成了一個死結。

  “有個男人......”

  苗世安的聲音發緊。

  “他借我的電話打回家,他老婆和三個孩子在巴格達的家裡。”

  巴格達。

  陳拙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平時偶爾也看新聞,他知道那個地名意味著什麼。

  “電話通了。”

  苗世安喘了一口粗氣,聲音開始破碎。

  “他鄰居接的,鄰居跟他說......昨天晚上,炸彈掉下來了,房子平了,挖不出來了,連骨頭都沒剩下。”

  陳拙拿著塑膠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透明的杯子被捏得變了形,白色的豆漿順著杯沿溢了出來,滴在了地上。

  “他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跟我鞠躬,他說謝謝我。”

  苗世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今天早上五點半,他用一根帳篷上拆下來的繩子,吊死在我修好的那臺發電機架子上,我就站在下面......看了他三個小時。”

  走廊盡頭,那扇沒有關緊的窗戶被風吹得吱呀響了一聲。

  陳拙的呼吸停滯了。

  他看著走廊牆面上剝落的一塊白灰,巨大的荒謬感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了。

  就在十分鐘前,他還在武俠小說裡看大俠拔刀相助。

  而現在,不知道隔著多少個時區的地方,一通本來用來連線希望的衛星電話,變成了一根絞刑繩。

  陳拙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聽筒裡,苗世安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

  他似乎不敢停下來,一旦停下來,就會被那些畫面吞噬。

  “我以為我能幫他們的......”

  “我帶了淨水器,我給他們排了號,我連打水的隊伍怎麼站都畫好線了。”

  苗世安語無倫次地說著。

  “可是前幾天外面打炮......幾百個人,踩著別人的頭,去搶發電機漏出來的泥水。”

  “我去攔,他們把我推在髒水坑裡。”

  苗世安停頓了一下。

  “隊長,有個小孩來領水,他才十歲。”

  “他衝上來咬我,他像瘋狗一樣咬穿了我的胳膊。”

  苗世安的嗓音徹底啞了。

  “他嘴裡都是血,我的血。”

  “他罵我......他說,炸死他媽的炸彈,就是從我帶來的這種機器裡掉下來的,因為我的衣服太乾淨了,我的機器太先進了。”

  “隊長......我在他們眼裡,跟扔炸彈的飛行員,是一樣的人。”

  陳拙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覺得脖子痠痛,夾著聽筒的左邊肩膀微微一鬆。

  “啪。”

  一聲悶響。

  那本被他用手指夾著的武俠小說掉在了走廊的地上。

  書頁翻開,朝下扣著。

  封面上那個拿著劍的俠客被壓在了粗糙的地面上。

  陳拙沒有低頭去撿。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握住了電話的聽筒,聽筒在手裡有些發滑,全是冷汗。

  “我是不是來添亂的?”

  苗世安在那頭喃喃自語,聲音裡透著一種徹底的迷茫和自我懷疑。

  “我以為按規矩來就行......我以為給了乾淨的水就行。”

  “我帶來的東西是不是全錯了?隊長......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電話兩端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只有電離層的沙沙聲,和那臺發電機沉悶的轟鳴,一陣一陣地撞擊著陳拙的耳膜。

  陳拙張了張嘴。

  嗓子裡幹得發緊。

  他想說點什麼。

  但他發現,自己兩輩子加起來的經驗,在這一刻全都沒用了。

  他沒見過炸彈,沒見過人上吊,更沒見過一個十歲的孩子滿嘴是血地咬人。

  他只是一個在和平年代長大的普通人。

  他能給出的最高階別的安慰,也就是考試考砸了沒關係,或者被老師罵了無所謂。

  但現在,電話那頭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和一個三觀正在被碾碎的十六歲少年。

  陳拙拿著聽筒,轉過身,背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

  他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一排老舊的白熾燈管。

  足足過了半分鐘。

  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沒有平時那種篤定,甚至有些發澀,有些結巴。

  “世安。”

  陳拙放慢了語速,像是在試探著一塊隨時會裂開的薄冰。

  “你先,喘口氣。”

  聽筒那邊傳來一宣告顯的倒氣聲。

  陳拙皺著眉頭,一邊在腦子裡拼湊著詞句,一邊磕磕絆絆地往下說。

  “那個男人......他家人的死,是因為打仗,是因為炸彈。”

  陳拙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自己這句話的邏輯。

  “你只是......你只是給了一個電話。”

  “你沒做錯什麼。”

  陳拙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試圖把這句話砸進苗世安的腦子裡。

  “你別把炸彈的賬,往自己頭上算。”

  苗世安在那頭沒有說話。

  “那個咬你的小孩......”

  陳拙覺得有點無力,他嘆了口氣。

  “他才十歲啊。”

  陳拙的聲音放得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