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身後的公用電話,毫無眼力見地再次響了起來。
陳拙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臺電話,有些疑惑。
難道是王話少還有什麼廢話沒說完,又死皮賴臉地打過來了?
他走回電話機前,拿起聽筒。
“喂,又怎麼了?”
聽筒裏安靜了一秒鐘。
緊接着,傳來的不是王話少的聲音,而是一陣極其響亮的,清脆的咔哧咔哧聲。
像是什麼人在用力嚼着什麼東西。
伴隨而來的,是一臺電視機裏放着《還珠格格》的片頭曲。
“喂?拙哥嗎?是我啊!”
一個大大咧咧的略帶着些沙啞和粗糙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聲音很大,透着一股毫無顧忌的孩子氣。
陳拙愣了一下。
他靠在走廊的白牆上,聽着這個聲音,原本還沉浸在世界金牌氛圍裏的神經,瞬間被扯平了。
張強。
“拙哥,你那邊怎麼樣,喫了沒,熱不熱?這暑假都快過完了,你待在學校裏怎麼待得住的?”
張強在電話那頭嚥下嘴裏的東西,打了個極其響亮的飽嗝。
“我剛喫完半個冰鎮西瓜,爽死了!”
一分鐘前,這根電話線連着的是西班牙的豪華宴會廳,連着的是三個代表中國站在世界之巔的絕世天才,他們比拼的是同級別的最強大腦,是國家的榮譽。
一分鐘後,這條線連着的是澤陽市一個樓房裏的座機,連着一個穿着大褲衩,滿嘴西瓜汁的發小,他談論的是喫了個冰鎮西瓜的是怎麼怎麼舒坦。
這種極端的畫風突變,讓陳拙忍不住直接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我說真的!”
張強顯然沒聽懂陳拙笑裏的意思,在電話那頭扯着嗓子抱怨。
“我沒笑什麼。”
陳拙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着,語氣自然地切換回了那個街頭少年的狀態。
“學校管飯,剛喫完,沒餓着,熱的話倒也還好,你暑假作業寫完了?有空給我打電話。”
一提到暑假作業,電話那頭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下,隨後傳來一聲殺豬般的哀號。
“別提了拙哥!你要不提作業我們還是好兄弟!”
張強委屈得聲音都變了調。
“這次暑假的數學卷子簡直變態啊!我爸昨天還拿着掃帚在家裏追了我三圈,非說我腦子裏裝的都是漿糊,拙哥,你要是在就好了,你隨便給我寫兩步,我也好交差啊。”
“我看你爸還是打得少了。”
陳拙一點面子也沒給,笑着對張強說道。
“拙哥你怎麼這樣!”
張強嘟囔了一句,不過他這人沒心沒肺慣了,前一秒還在爲作業發愁,後一秒語氣瞬間又興奮了起來。
“對了拙哥!我跟你說個大事兒!”
張強在電話那頭一拍大腿,聲音激動得直哆嗦。
“你上次走之前,教我玩《拳皇97》那個什麼......卡什麼幀的套路,簡直神了!”
他手舞足蹈地隔着電話描述起來。
“昨天下午在二小後門的那個黑網吧,有個上初二的胖子非要跟我搶機子,我選了個八神庵,就用你教我的那招,算準了他起跳落地的判定時間,我靠,我直接把他堵在版邊摩擦!打得他連一個波都放不出來,滿血把他帶走了!”
在張強現在的世界裏,在街機廳裏用八神庵滿血穿了那個初二的胖子,絕對是最值得對陳拙炫耀的事情。
“你都沒看見那胖子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搖桿都快讓他捏碎了!最後扔下兩個遊戲幣灰溜溜地跑了,拙哥,你腦子到底怎麼長的?玩個遊戲你都能看出什麼規律來?”
陳拙聽着發小的吹噓,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畢竟自己上輩子可是沒少聽自己那些論壇裏的大佬吹牛逼的,雖然說自己的技術不怎麼樣吧,但是這些規律可是那些論壇大佬們親身實踐出來的。
“那胖子跳起來的時候,破綻本來就大,你別光顧着防守,下次他落地的一瞬間,你直接往前推搖桿接個八稚女,傷害更高,他防都防不住。”
陳拙語氣認真地點評了一句。
“記住了記住了!下次我絕對讓他連北都找不着!”
張強高興地滿口答應。
緊接着,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翻找東西的聲音,像是在掏兜。
“拙哥,跟你說個氣死人的事。”
張強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着極其悲憤的控訴。
“巷子口老李頭那個小賣部太黑了!今天我去買雪糕,小布丁居然漲價了!以前五毛錢一個,現在他敢賣六毛!綠舌頭都賣到一塊了!一毛錢啊拙哥!簡直沒有天理了!”
陳拙聽着這充滿生活氣息的吐槽,覺得十分有趣。
在過去的一個月裏,他的腦子裏裝滿了國際前沿的物理奇點,連通性下界和譜圖理論。
他差一點就要忘記,他這個年紀的夏天,原本應該是由漲價一毛錢的小布丁,打不過的街機遊戲和寫不完的暑假作業組成的。
這兩通相隔不到五分鐘的電話,就像是一個天平的兩端。
一端沉甸甸地壓着世界金牌和同年齡段天才的巔峯。
另一端輕飄飄地掛着小布丁,大西瓜和毫無顧忌的童年。
而陳拙,就站在這天平最中間的支點上。
“漲一毛錢你就喫不起了?出息。”
陳拙笑着罵了一句。
“一毛錢也是錢啊!兩根小布丁漲的錢,都夠我多買一個遊戲幣了!”
張強理直氣壯地反駁。
還沒等陳拙再調侃兩句,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女高音:
“張強!你又在跟誰打電話!暑假作業寫了幾個字了?還敢偷喫老孃新買的西瓜!”
“臥槽!我媽提早下班了!拙哥我不跟你說了,救命——”
伴隨着一陣手忙腳亂的碰撞聲,電話被猛地掛斷了,聽筒裏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陳拙笑着搖了搖頭,把聽筒放回掛機上。
他站在走廊裏,感受着窗外吹進來的熱風,摸了摸短褲口袋,裏面還裝着早上買早飯剩下的幾個硬幣。
時間還早,去買瓶北冰洋吧。
陳拙慢悠悠地轉過身,踩着樓道里斑駁的光影往樓下走去。
在這個漫長而又燥熱的夏天裏。
大洋彼岸的新澤西州,一封五頁紙的航空信件正靜靜地躺在頂級期刊審稿人的辦公桌上,等待着在最新一期的秋季發表。
西班牙的宴會廳裏,幾個掛着金牌的少年正在爲了國家的榮譽而舉杯慶祝。
而華國科大的食堂門口,一個穿着短袖的十一歲少年,正拿着一塊錢的硬幣,跟小賣部老闆買了一瓶冰鎮的橘子汽水。
他用鐵絲上拴着的起子撬開瓶蓋。
哧的一聲,帶着涼意的白霧冒了出來。
陳拙仰起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滑進胃裏,驅散了所有的暑氣。
打了個嗝,拎着水壺,不緊不慢地朝着老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第136章 磚
八月下旬的徽州,終於捨得褪去那層悶在人身上的熱殼。
早晚的風裏,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涼意。
老圖書館窗外的那排樹,葉子邊緣已經開始泛起微黃,被風一吹,偶爾會有一兩片打着旋兒落下來,掉在地磚上。
三樓的外文閱覽室裏,頭頂的吊扇依然在倔強的轉着,但吹下來的風已經不再是那種讓人煩躁的熱氣了。
陳拙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手裏翻着一本大部頭的代數專著。
他看書的速度不快,有時候一頁能停留十幾分鍾,手裏的鉛筆偶爾在旁邊的草稿紙上點兩下,寫下幾個乾癟的字符。
隔着一張寬大的原木桌子,蘇微坐在他的斜對面。
“啪。”
一聲並不算響,但十分乾脆的合書聲打破了角落裏的安靜。
陳拙抬起頭。
蘇微正把手壓在那本厚厚的《概率論與數理統計》封面上。
那本書現在的樣子可以說是慘不忍睹。
原本硬挺的書脊已經被翻得徹底軟趴趴的,邊緣起了毛邊,封面上甚至還用透明膠帶貼了兩層用來加固。
書頁因爲無數次的翻閱和做筆記,變得比原來厚了將近三分之一,側面看過去,密密麻麻全是折角和黑色圓珠筆劃過的痕跡。
蘇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抬起雙手,用大拇指用力地按壓着自己的太陽穴和眼眶,像是要把這兩個月塞進腦子裏的數字和公式全都強行壓實一樣。
陳拙把手裏的鉛筆放下,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弄完了?”
他輕聲問了一句。
蘇微放下手,睜開眼睛。
她的眼睛裏佈滿了細小的紅血絲,那是長時間高強度集中注意力的代價,但此刻,那雙眼睛裏透着一種極其明亮的,完成了某種艱難戰役後的痛快感。
“最後一章,參數估計和假設檢驗,過完了。”
蘇微的聲音因爲長時間沒說話,顯得有些沙啞。
“感覺怎麼樣?”
“剛開始像是在啃生鐵。”
蘇微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早就涼透的白開水。
“後面用你教的那個矩陣降維的方法,把那些連續性的積分公式全部拆成離散網格之後,就像是找到了生鐵上的縫隙,可以直接拿錘子順着縫隙砸開了。”
她停頓了一下,看着陳拙,語氣裏帶着點少見的服氣。
“你那個辦法,確實好用,它省了我至少一半的計算量,很多原本需要繞很大圈子去求導的連續概率密度函數,被你切成矩陣之後,直接變成了簡單的加減乘除,你很厲害。”
“好用就行。”
陳拙笑了笑。
“書本上教的連續性微積分,是爲了追求數學上的絕對嚴謹和完美,但你學這個,是爲了以後去算金融模型,去評估風險,實用主義者不需要完美,只需要一把足夠快,足夠鋒利的刀。”
蘇微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她把那本幾乎散架的教材小心翼翼地收進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裏,拉上拉鍊。
然後,她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有些陳舊的零錢包,打開按扣,從裏面仔細地捏出兩枚一元硬幣,放在手心。
“走吧。”
蘇微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去哪?”
陳拙挑了挑眉。
“下樓,請你喝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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