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拙。”
周凱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非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後怕的慶幸。
“這次的理論壓軸題,是電磁場裡的非理想流體邊界,組委會給的初始條件非常苛刻,整個模型就是一團纏死人的連續性亂麻。”
他回憶著考場上的畫面,語速不自覺地放慢了。
“俄羅斯那個一直被看好的天才,還有美國的兩個尖子,全都在那道題上死磕微積分的解析解,我當時手心全是冷汗,因為順著傳統的思路走,根本算不完,時間根本不夠。”
陳拙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但我沒順著走。”
周凱的聲音裡透出一股乾脆利落的狠勁。
“我想起了你上次在電話裡跟我說的話,我放棄了追求完美的函式解,我直接把那個流體模型切成了離散的網格,用差分方程和矩陣降維,強行把它劈開了。”
“評分結果怎麼樣?”陳拙問。
“有爭議,聽說判卷的時候,有兩個老派的評委覺得我的做法太野蠻,沒有展現出物理學連綿的美感,但最後主裁判拍板了,因為我的近似解在誤差允許範圍內是最精確的,而且邏輯閉環完美。”
周凱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著難以掩飾的驕傲。
“你的這法子,真好用,因為這道題我省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的時間,我把這半個小時全砸在了後面的實驗部分上,我這塊最佳實驗的牌子,多少有你一半功勞。”
“少往我頭上戴高帽。”
陳拙靠在牆上,看著走廊外有些刺眼的陽光。
“有法子那也是你自己用的,能算出來解決掉是你底子厚,換了王話少,給他一套法子他估計也還是一臉懵。”
“不管怎麼說,謝了,回國我請你吃大餐。”
周凱不再矯情,他們之間的關係,不需要把感謝掛在嘴邊反覆說。
這時,電話背景音裡傳來領隊的聲音。
“和歸呢?和歸人去哪了?過來和組委會的主席合個影!他這個總分第一跑哪躲清靜去了?”
“這就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
緊接著,聽筒裡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手機被換了個人。
“隊長。”
和歸的聲音傳了過來。
是一種悶悶的,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的調子,沒有狂喜,也沒有周凱那種的鋒芒。
“總分第一加上理論最佳。”
陳拙語氣溫和,帶著點朋友之間的熟稔。
“和隊長,你這次的動靜鬧得可夠大的,估計從這之後國內各大中學的物理老師都得把你當神仙供起來。”
和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陳拙能清晰地聽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帶著一點剋制的鼻音。
“隊長。”
和歸再次叫了他的名字,字咬得很緊。
“我們拿到金牌了。”
只有這一句話。
沒有多餘的渲染,沒有誇張的形容,只是向陳拙兌現了上次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對著聽筒許下的那個平淡無奇的諾言。
陳拙握著聽筒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他腦海裡浮現出電視螢幕上,和歸站在最高領獎臺上那個帶著些許靦腆的笑容。
那個曾經在省隊實驗室裡默默負責記錄資料,不爭不搶的男生,現在站在了全世界同齡人的最頂峰。
“我知道。”
陳拙的聲音很清澈。
“幹得漂亮,真正的世界第一,當之無愧。”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陳拙問了一句。
“這塊牌子拿下來,國內的頂尖大學應該隨便你們挑了吧?”
“嗯。”
和歸的聲音裡聽不出什麼炫耀,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領隊說,水木和京大的招生老師,已經把長途電話打到他房間了,等我們回國落地,估計在機場就能直接籤保送協議。”
陳拙嘴角帶著笑。
“挺好,周凱這下不用去糾結他那個自主招生了,王話少估計這會兒尾巴已經翹到天天上去了吧?”
“話少剛才在隔壁房間扔硬幣,決定去水木還是去京大。”
和歸頓了頓。
“周凱已經定了,簽了京大物理學院。”
“那你呢,和隊長?”
陳拙語氣裡帶著點打趣。
“打算去哪?”
和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還沒定。”
他的聲音很穩。
“不過水木的招生老師找過領隊了,他們說,如果我去水木,物理學院的重點實驗室對我全天開放。”
陳拙靠在牆上。
“行,好好挑。”
“這幾個月繃得太緊了,回去了好好休息。”
“好。”
“和歸!快點!主席過來了!”
背景音裡,王話少在扯著嗓子喊。
“我得掛了。”
和歸說。
“去吧,等你們回國我請你們吃辣子雞。”
“嗯。”
咔噠一聲,電話斷了。
聽筒裡傳出長長的忙音。
陳拙把聽筒放回機座上。
走廊裡恢復了寧靜,炎熱的夏風順著窗戶吹進來,吹拂著陳拙的衣服。
他站在原地,感受著剛才那通電話裡傳遞過來的那種灼熱的,足以點燃整個夏天的溫度。
陳拙為他們感到高興。
他的這些朋友們,真的真的很努力,真的真的的很了不起。
陳拙轉身,準備回宿舍拿水壺去圖書館。
就在他的手剛剛碰到215宿舍門把手的瞬間。
“叮鈴鈴鈴鈴鈴——”
身後的公用電話,毫無眼力見地再次響了起來。
陳拙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臺電話,有些疑惑。
難道是王話少還有什麼廢話沒說完,又死皮賴臉地打過來了?
他走回電話機前,拿起聽筒。
“喂,又怎麼了?”
聽筒裡安靜了一秒鐘。
緊接著,傳來的不是王話少的聲音,而是一陣極其響亮的,清脆的咔哧咔哧聲。
像是什麼人在用力嚼著什麼東西。
伴隨而來的,是一臺電視機裡放著《還珠格格》的片頭曲。
“喂?拙哥嗎?是我啊!”
一個大大咧咧的略帶著些沙啞和粗糙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聲音很大,透著一股毫無顧忌的孩子氣。
陳拙愣了一下。
他靠在走廊的白牆上,聽著這個聲音,原本還沉浸在世界金牌氛圍裡的神經,瞬間被扯平了。
張強。
“拙哥,你那邊怎麼樣,吃了沒,熱不熱?這暑假都快過完了,你待在學校裡怎麼待得住的?”
張強在電話那頭嚥下嘴裡的東西,打了個極其響亮的飽嗝。
“我剛吃完半個冰鎮西瓜,爽死了!”
一分鐘前,這根電話線連著的是西班牙的豪華宴會廳,連著的是三個代表中國站在世界之巔的絕世天才,他們比拼的是同級別的最強大腦,是國家的榮譽。
一分鐘後,這條線連著的是澤陽市一個樓房裡的座機,連著一個穿著大褲衩,滿嘴西瓜汁的發小,他談論的是吃了個冰鎮西瓜的是怎麼怎麼舒坦。
這種極端的畫風突變,讓陳拙忍不住直接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我說真的!”
張強顯然沒聽懂陳拙笑裡的意思,在電話那頭扯著嗓子抱怨。
“我沒笑什麼。”
陳拙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語氣自然地切換回了那個街頭少年的狀態。
“學校管飯,剛吃完,沒餓著,熱的話倒也還好,你暑假作業寫完了?有空給我打電話。”
一提到暑假作業,電話那頭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下,隨後傳來一聲殺豬般的哀號。
“別提了拙哥!你要不提作業我們還是好兄弟!”
張強委屈得聲音都變了調。
“這次暑假的數學卷子簡直變態啊!我爸昨天還拿著掃帚在家裡追了我三圈,非說我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拙哥,你要是在就好了,你隨便給我寫兩步,我也好交差啊。”
“我看你爸還是打得少了。”
陳拙一點面子也沒給,笑著對張強說道。
“拙哥你怎麼這樣!”
張強嘟囔了一句,不過他這人沒心沒肺慣了,前一秒還在為作業發愁,後一秒語氣瞬間又興奮了起來。
“對了拙哥!我跟你說個大事兒!”
張強在電話那頭一拍大腿,聲音激動得直哆嗦。
“你上次走之前,教我玩《拳皇97》那個什麼......卡什麼幀的套路,簡直神了!”
他手舞足蹈地隔著電話描述起來。
“昨天下午在二小後門的那個黑網咖,有個上初二的胖子非要跟我搶機子,我選了個八神庵,就用你教我的那招,算準了他起跳落地的判定時間,我靠,我直接把他堵在版邊摩擦!打得他連一個波都放不出來,滿血把他帶走了!”
在張強現在的世界裡,在街機廳裡用八神庵滿血穿了那個初二的胖子,絕對是最值得對陳拙炫耀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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