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郵筒靜靜地立在陽光下,投遞口的翻蓋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陳拙走過去,覈對了一下信封右上角貼着的國際航空郵票的面值。
沒問題。
他抬起手,把信封塞進了投遞口。
那五頁凝聚着圖論代數重構的紙張,就這樣和一堆可能寫滿思念,抱怨或者瑣碎日常的信件躺在了一起,等待着郵遞員的開啓。
陳拙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轉過身,順着原路往回走,拐進了一條小道,來到了學校的收發室。
收發室在南門旁邊的一棟平房裏,屋裏沒有空調,只有一臺落地扇在呼呼地吹着。
負責收發的大爺戴着老花鏡,正坐在小板凳上用改錐修一個半導體收音機。
屋子裏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紙箱,信件和包裹,空氣裏瀰漫着一股紙板受潮後的味道,還夾雜着一點包裹外包裝上的麻袋味。
“大爺。”
陳拙敲了敲敞開的木門。
大爺抬起頭,眯着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把手裏的改錐放下。
“哦,小拙啊,來得正好,剛想去給你們樓管打電話催一催你呢。”
大爺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的一個貨架旁,費力地搬起一個紙箱。
紙箱不大,但看着分量不輕,外面纏滿了寬膠帶,邊角的地方還有些輕微的變形。
“昨天下午到的包裹,這大熱天的,也不知道里面裝的什麼,死沉死沉的。”
大爺把紙箱放在櫃檯上,拿過一個登記本和一支拴在圓珠筆上的舊筆。
“來,籤個字。”
陳拙接過筆,在自己的名字後面畫了一筆。
他把手放上紙箱,掂了一下。
確實很沉。
箱子表面貼着一張皺巴巴的郵政單子,寄件人那一欄,歪歪扭扭地寫着三個字:
劉秀英。
“謝了,大爺。”
他抱起箱子,走出收發室,找了個陰涼的花壇邊緣坐下。
箱子封得很死,陳拙從包裏摸出一把平時用來裁草稿紙的小刀,順着膠帶的縫劃開。
裏面塞滿了一團一團揉皺的舊報紙,用來做緩衝,陳拙把報紙拿開,露出了裏面的東西。
是四個圓柱形的玻璃瓶。
不是什麼買來的精緻包裝,就是那種平時裝罐頭的玻璃瓶,瓶身外面還套着幾層起泡膜,綁得嚴嚴實實。
陳拙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瓶子。
不用打開,只是隔着玻璃,就能看到裏面裝着的紅豔豔,油汪汪的醬料,裏面混雜着大塊的肉丁,花生碎和切得細細的辣椒末。
在四個瓶子的中間,還夾着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半頁紙。
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一看就是劉秀英坐在家裏那張舊飯桌上匆匆忙忙寫的。
“小拙,天熱,再加上放假了學校飯堂的菜肯定沒油水,媽給你熬了點肉醬,裏面放了你愛喫的香菇和瘦肉,喫飯的時候拌麪條或者就着米飯喫,別不捨得喫,壞了就不好了,錢夠不夠花?缺啥了給家裏打個電話,照顧好自己,別天天給自己太大壓力。”
短短几行字,沒有什麼標點符號,錯別字也有兩個。
陳拙坐在花壇邊,手裏拿着這張薄薄的紙片,看着腳邊那個裝着下飯醬的粗糙紙箱。
陳拙把紙條摺好,鄭重地收進口袋裏。
他把玻璃瓶重新裝回紙箱,抱在懷裏,站起身。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知了開始了新一天的嘶鳴,陳拙抱着箱子,步子邁得比剛纔去寄信的時候還要慢,還要穩。
對於他來說,那封寄往大洋彼岸的信,只是一種思維的消遣。
懷裏這些肉醬,這可是自己老媽親手做的。
中午。
陳拙拿了瓶肉醬直接去了二食堂。
他打了一份白菜豆腐,要了足足半斤白米飯,端着飯盒坐在角落的餐桌上,陳拙擰開了一個玻璃瓶的鐵蓋。
濃郁的肉香和辣椒的辣味瞬間瀰漫開來。
陳拙用勺子挖了一大勺紅亮的肉醬,蓋在冒着熱氣的白米飯上,醬汁順着米粒往下滲,把白白的米飯染成了一層誘人的亮紅色。
他大口地喫了起來。
自家老媽劉秀英女士熬醬的手藝一絕,肉丁有嚼勁,辣椒辣得恰到好處。
陳拙一口氣扒完了半斤米飯,喫得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的汗,胃裏暖烘烘的,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踏實。
喫飽喝足,把那瓶肉醬收好,陳拙重新拎起水壺,背上自己的包,走向了老圖書館。
下午的閱覽室,依然是那種熟悉的悶熱和安靜。
陳拙推開門。
蘇微還是坐在靠窗的那個老位置上,她左手按着計算器,右手拿着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記錄着數據。
陳拙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水壺放在一邊。
蘇微聽見動靜,餘光掃過陳拙的桌面。
平時這個時候,陳拙肯定會把那幾張寫滿了矩陣推導的草稿紙拿出來接着算,但今天,陳拙的桌面上乾乾淨淨的,只有一本空白的筆記本。
“木板敲完了?”
蘇微手裏的筆沒停,視線盯着草稿紙,隨口問了一句,她還惦記着昨天陳拙那個關於搭積木和墊木板的小話題。
陳拙拉開椅子,在位置上坐舒服了,聞言點點頭。
“敲完了。”
“沒塌?”
“沒塌,看着還挺結實。”
陳拙語氣溫和,帶着點隨意。
“我把它裝在信封裏,早上寄給遠方的筆友了,讓他幫忙看看有沒有哪塊木頭沒釘牢。”
蘇微聽到筆友兩個字,按着計算器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神裏帶着一絲明顯的無語。
在這個年代,高中生或者初中生流行交筆友,交流一下青春期的煩惱或者分享幾句詩歌。
但陳拙這種平時看起書來像個老學究,滿腦子都是離散矩陣的人,居然也有筆友?
“你把數學題寄給筆友?”
蘇微挑了挑眉毛。
“你確定你的筆友能看得懂?別回頭人家以爲你寄了一堆天書過去。”
“他應該能看懂吧。”
陳拙笑了笑。
“看不懂就退回來唄,權當給郵政事業做貢獻了嘛。”
第134章 老教授的閒筆
羅格斯大學數學系的辦公大樓裏,冷氣開得很足,走廊上鋪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來往人員的腳步聲,顯得十分安靜。
阿瑟教授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放涼的咖啡。
他的辦公桌上堆着高高低低好幾摞打印出來的稿件,有些邊角已經卷了起來。
作爲《離散數學》的資深編委,他每個月都要審閱大量的投稿。
電腦屏幕的熒光打在他的眼鏡片上,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角,把手裏那份長達四十頁的圖論手稿扔回了桌面上。
“又是這種毫無新意的分類窮舉。”
阿瑟靠在轉椅上,低聲抱怨了一句。
剛纔那篇論文的作者爲了證明一個局部連通性的下界,硬生生列舉了七十多種子圖結構,證明過程沒有錯,但讀起來就像是看着一個人用指甲剪去修剪一整片高爾夫球場的草坪。
辦公室的門沒關嚴,留着一條縫。
隔壁辦公室的托馬斯端着一個印着校徽的馬克杯推門走進來,他是個瘦高的中年人。
“還在看圖論那一堆稿子?”
托馬斯拉開阿瑟對面的一張椅子坐下,順手翻了翻桌上那一摞厚厚的紙。
“我剛纔在走廊就聽見你在嘆氣,這個季度的質量不行?”
“不僅是不行,是太笨重了。”
阿瑟喝了一口冷咖啡,苦笑着搖搖頭。
“現在的年輕學者似乎陷入了一個怪圈,他們有一臺好電腦,就覺得可以用窮舉法解決所有問題,滿篇都是複雜的條件分支,毫無數學的美感可言。”
托馬斯笑了笑,沒有反駁,他伸手從阿瑟桌角的未讀郵件筐裏拿出一個信封。
信封上貼着幾張中國郵政的航空郵票,郵戳上的日期是半個月前。
“華國寄來的?”
托馬斯看了一眼發件地址。
“華國科技大學,你要是不想看,我幫你拆了看看?”
“拆吧,我正好讓眼睛休息兩分鐘。”
阿瑟摘下眼鏡,用一塊絨布慢慢擦拭着。
托馬斯隨手拿起桌上的裁紙刀,劃開信封的封口。
裏面沒有厚厚的一沓紙。
他抽出來的,只有薄薄的五頁A4紙,排版用的是很基礎的英文文檔格式,連頁眉都沒有,乾淨得有些簡陋。
“只有五頁?”
托馬斯愣了一下。
在如今動輒幾十頁的圖論論文裏,五頁紙的篇幅實在太短了,短到像是一份還沒寫完的開題報告。
阿瑟戴上眼鏡,聞言也有些意外。
“五頁紙能把一個圖論下界說清楚?看看標題。”
“關於某類特定二分圖下界的代數重構。”
托馬斯照着最上面的一行加粗字體念了出來,唸完後,他的視線順着標題往下移動,落在了正文部分。
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發出的輕微呼呼聲。
托馬斯的目光在第一頁紙上停留了大概兩分鐘,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原本隨意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
他沒有翻頁,而是把第一頁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阿瑟。”托馬斯的聲音變了,沒有了剛纔那種閒聊的輕鬆,“你得看看這個。”
阿瑟看出老同事神色的變化,放下咖啡杯,伸出手。
托馬斯把那五頁紙遞了過去。
阿瑟接過紙,視線落在上面。
第一段是很常規的引言,用幾句話交代了目前這個問題在學術界所面臨的困境。
語言非常平實,用的都是最基礎的英語詞彙,沒有任何花哨的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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