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拿出小提琴,搭在肩上,下巴輕輕壓住腮托,陳拙右手拿起琴弓,在四根弦上分別撥了一下。
音很準,不需要調。
他沒翻譜子,閉上眼睛,琴弓平穩地壓在A弦上。
拉動。
沒有揉弦,沒有滑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出來的聲音乾脆、平穩,像是一條筆直的線。
接着是音階,上行,下行,然後是巴赫無伴奏裏的一段復調。
陳拙拉琴的風格跟這屋裏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不講究什麼情感投入,也不去體會曲子裏的起承轉合。
在他這裏,音符就是頻率。
A弦是440赫茲,C弦是130.8赫茲,該是多少就是多少,差一點都不行。
他拉得非常準,準到近乎刻板。
沙發上的眼鏡男生翻過一頁雜誌,聽着耳邊的琴聲,心裏早就沒了最初的驚訝。
剛開始陳拙來拉琴的時候,他還覺得這小孩基本功真好,音準得嚇人,但聽了幾次之後他就發現了,這小孩拉琴就像是一臺人形的節拍器,挑不出毛病,但也絕對聽不出什麼感情。
不過這樣也好,權當是背景音了,還不吵人。
陳拙沉浸在自己的頻率裏。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琴絃的振動順着下巴傳導到骨骼裏,這種絕對固定,沒有任何近似值的規律感,慢慢把他腦子裏那些繁瑣的偏微分方程的殘留慢慢沖刷掉。
時間不計,昏黃的夕陽打進絃樂社。
陳拙停下琴弓。
他從琴盒裏拿出一塊軟布,把琴絃和麪板上沾着的粉末擦乾淨,動作很仔細,但並不拖泥帶水。
放好琴,扣上鎖釦。
“我走了,學長學姐。”陳拙拎起琴盒。
“好嘞,慢走。”眼鏡男生依然沒抬頭。
陳拙推開門,走進了夏天的晚風裏。
日子就像陳拙拉出來的音階,平穩,規律,沒有一絲波瀾。
早上起牀,去食堂喫兩個包子一碗粥。
上午坐在桌前看看《理論物理學教程》,中午和王大勇他們打飯回宿舍喫,下午繼續推導公式或者幫楚戈看看他寫出來的亂七八糟的底層邏輯,傍晚去活動中心去拉一會的琴。
這種按部就班的生活,把時間切割得非常均勻。
氣溫一天比一天高。
宿舍頭頂上的那臺老吊扇被開到了最大檔,呼呼地轉着,但吹下來的風也是熱的。
不知道哪天起,窗外的樹上開始有了蟬鳴。
剛開始是零星的一兩聲,後來就變成了連成一片的噪響。
夏天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徹底鋪開了。
六月中旬的一箇中午。
陳拙和王大勇端着飯盒剛走到宿舍樓下,就聽到二樓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緊接着,砰的一聲,不知道是誰把一個不鏽鋼臉盆從窗戶裏扔了出來,砸在樓下的草坪上,發出好大一聲動靜。
“我靠,嘛了這是?瘋了?”
王大勇嚇了一跳,趕緊端穩了手裏的飯盒。
樓道里傳來一陣亂哄哄的腳步聲和叫喊聲。
楚戈從樓梯上飛奔下來,差點撞在王大勇身上。
“解封了!解封了!”
楚戈興奮得滿臉通紅,一把抓住王大勇的胳膊用力搖晃。
“學校廣播剛通知的,終於控制住了,解除封閉管理,可以自由出入校門了!”
王大勇眼睛一亮,飯盒都差點端不住了。
“真的假的?能去後街喫燒烤了?”
“喫!”
楚戈一揮手。
“下午全算我的,好好喫一頓。”
解封的消息就像是一陣風,瞬間吹散了校園裏壓抑了幾個月的沉悶。
雖然緊接着就是期末考試周,但大夥兒的精氣神明顯不一樣了。
考試周對陳拙來說,只是換了個地方寫字。
考高數的時候,監考老師是個戴着老花鏡的老教授,他在考場裏慢慢悠悠地轉着,走到陳拙身邊的時候停了下來。
陳拙正在解最後一道大題,他沒有用書上教的那些繁瑣的證明步驟,而是直接在旁邊畫了個簡單的代數結構,兩行等式把問題轉化了一下,直接寫出了結果。
老教授站在旁邊看了半天,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了,他沒說話,揹着手慢慢走開了。
陳拙寫完最後一道題,放下筆,檢查了一遍選擇題有沒有填錯位置,然後把卷子翻面蓋在桌上,靠在椅子上等交卷的鈴聲。
最後一門考完,是七月二號。
交完卷子走出教學樓的那一刻,王大勇仰起頭,對着有些刺眼的太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終於解放了。”
王大勇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感覺這半條命都扔在考場裏了,不管了不管了,愛考幾分考幾分。”
楚戈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摟住王大勇的肩膀。
“走走走,收拾東西買票去,這鬼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要回家喫我媽做的飯。”
楚戈那句我要回家喫我媽做的飯彷彿還在陳拙耳邊迴盪。
各種喧鬧道別,和着樓道里因爲搬咝欣疃鴵P起的灰塵,把初夏的悶熱攪成了一鍋沸水。
陳拙站起身,轉身走進了衛生間。
擰開水龍頭。
“嘩啦啦——”
陳拙低頭,雙手接了一捧涼水,用力潑在臉上。
他扯過洗臉架上的毛巾,在臉上胡亂擦了兩下。
然後,他伸出手,把水龍頭擰緊。
隨着水流被截斷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就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極其突兀地切斷了所有的聲音。
陳拙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出洗手間。
沒有了水聲的遮掩,他拉開椅子的那點輕微摩擦聲,在屋子裏被放大了好幾倍。
他坐了下來。
旁邊空出了一大片。
王大勇牀上只剩下一張發黃的舊竹蓆,平時總是堆着各種高數輔導書的桌面,現在光禿禿的,有些反着窗外的亮光。
陳拙的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正前方。
那臺笨重的顯示器、安靜的激光打印機,還有左上角那本俄文版的《理論物理學教程》,一如既往地待在它們該在的位置。
視線越過沒關嚴的門縫,對門216那扇總是透着光,響着鍵盤聲的門也緊緊閉着,門把手上,掛着一把鎖。
頭頂那臺老式吊扇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窗外,原本被鼎沸人聲壓抑住的盛夏蟬鳴,在短暫的停歇後,像海浪一樣順着敞開的窗戶灌了進來。
第129章 兩個人
陳拙走在樹蔭底下,手裏拎着一個裝了涼白開的水壺。
推開老圖書館厚重的大門。
一樓大廳的借閱臺後面,戴着老花鏡的管理員正靠在藤椅上打瞌睡,旁邊的收音機裏放着聲音極小的黃梅戲。
陳拙放輕腳步,順着樓梯上了三樓。
走廊盡頭,是外文期刊閱覽室。
陳拙推門進去,幾臺吊扇在天花板上呼悠呼悠地轉着。
偌大的閱覽室裏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不。
有人。
在一排書架的盡頭,傳來一陣金屬滾輪摩擦地面的聲音。
陳拙順着聲音走過去。
一個短髮女生正彎着腰,從一輛裝滿外文舊書的手推車上把厚重的期刊搬下來,分門別類地往書架上塞。
蘇微。
陳拙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站在書架的另一頭,安靜地看着她幹活。
蘇微幹活的動作非常利索,甚至帶着一種機械般的精準。
她拿起一本書,掃一眼封皮上的索書號,然後連停頓都不需要,直接轉身,準確無誤地把它塞進對應的空隙裏。
乾淨利落。
推車上的書漸漸少了。
蘇微直起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她轉身走向閱覽室靠窗的一張寬大書桌。
那是她的據點。
桌角放着一個容量驚人的塑料水壺,旁邊是一摞高高的草稿紙,以及一本磚頭一樣厚的《概率論與數理統計》。
書頁已經被翻得捲了邊,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紅藍兩色圓珠筆做滿了批註。
她坐下來,擰開水壺灌了一大口水,然後立刻拿起筆,埋頭對付起草稿紙上那一長串複雜的公式。
陳拙走近了幾步,在離她隔着兩張桌子的位置停下。
“好巧。”
蘇微手裏的筆尖一頓,抬起頭。
看清是陳拙後,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波瀾,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把手裏的圓珠筆放下。
“借書?”
她的聲音很清脆,帶着點沙啞。
“嗯。”
陳拙點點頭,走到她的桌前。
“找幾本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關於離散拓撲和圖論的綜述,不用具體的論文,先要那個年代幾個主流數學期刊的合訂本就行。”
蘇微沒說話。
她甚至沒有轉頭去看一眼借閱臺後面那臺反應遲鈍的586電腦,那種老古董查一次檢索系統,光是等待光標閃爍就得花上兩分鐘。
她只是坐在那裏,微微閉了一下眼睛。
不到三秒鐘。
“C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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