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你這又研究嘛呢?”
“理論物理。”
陳拙把書合上,把杯子裡的最後一口水喝完。
“物理?”
楚戈撇了撇嘴。
“這玩意兒有用嗎?能換錢還是能當飯吃啊,要我說以後肯定就是計算機的天下,就你那個寫底層邏輯的腦子,要是跟我一起幹,咱們在這個兩月就能把買你那電腦的錢給掙回來。”
陳拙看著楚戈那副鑽進錢眼裡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程式碼寫多了容易掉頭髮。”
陳拙指了指楚戈那頭亂糟糟的頭髮。
“你再這麼熬下去,大二開學,我們就得湊錢給你買霸王防脫了。”
“去你的。”
楚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嘿嘿笑了起來。
“我這叫為事業獻身,等解封了,我請你們去後街吃燒烤,管夠。”
王大勇一聽燒烤,嚥了口唾沫。
“這封校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啊,天天在食堂吃那幾個菜,我感覺我吃得都要反胃了,現在給我一盤毛豆我都能當肉吃。”
“快了吧。”
楚戈靠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我今天早上聽陸嘉說,隔壁幾個省好像已經陸續開始解除警報了,估計也就這幾個星期的事兒了,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學校總不能把我們一直關到暑假吧。”
提到期末考試,王大勇的臉又垮了下來。
“別跟我提考試,我這一本高數還差一大半沒複習完呢。”
王大勇愁眉苦臉地看著桌上的書。
“陸嘉複習得怎麼樣了?”
“他?”
楚戈翻了個白眼。
“他從早上六點半就起來坐在桌子前面了,背了一上午的馬哲,下午又開始算線性代數,他那個定力,我是真服氣,要不是他翻書的聲音吵得我睡不著,我也不至於跑到你們屋來避難。”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大多都是些沒營養的閒話,抱怨抱怨天氣,猜想一下什麼時候解封,或者討論討論哪個食堂的打飯阿姨手不那麼抖。
陳拙偶爾插一兩句話,他並不覺得這種閒聊浪費時間。
在連續推導了幾個小時的公式之後,聽聽這種充滿閒聊的抱怨,也是一種很好的放鬆。
頭頂的電風扇繼續嗒嗒地轉著。
楚戈聊著聊著,眼皮又開始打架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掉。
“不行了,我得回去再補個回挥X。”
楚戈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髮出嘎巴幾聲響。
“晚上去吃飯的時候記得去216踹我一腳啊,我不定鬧鐘了。”
“去吧去吧。”
王大勇擺擺手。
“我到時候順便跟陸嘉說一聲,讓他算題的聲音小點,別打擾你這大老闆休息。”
“他要是能聽我的,那就不是陸嘉了。”
楚戈嘟囔了一句,晃晃悠悠地走出了215宿舍,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宿舍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王大勇深吸了一口氣,再次一頭扎進了高等數學的題海里。
陳拙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四點一刻。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合上的《理論物理學教程》,沒有再翻開,今天給自己定下的關於連續性場論的閱讀量和推導量已經完成了。
關於那些偏微分和微分方程在自己大腦的殘留,關於不算難受,但確實需要清理一下了。
陳拙站起身,把椅子往後退了一點,彎下腰,從床底下拉出了那個黑色的長方形盒子。
王大勇聽到動靜,從習題冊裡抬起頭,看了一眼陳拙手裡的琴盒。
“去拉琴啊?”王大勇問。
“嗯。”
陳拙點點頭,把琴盒上的灰塵隨便拍了兩下。
“去活動中心坐會兒。”
“行,你去吧,我爭取在你回來之前把這章的習題搞定。”
陳拙拎著琴盒,推開門走出了宿舍。
這個時候正是下午最熱的時候,陽光照在走廊盡頭的窗玻璃上,有些晃眼。
一樓大廳的黑板上還用粉筆寫著現在這個時期期間的各項防範規定,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宿管大爺坐在門口的搖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正閉著眼睛聽著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黃梅戲。
陳拙走出宿舍樓,一陣熱風迎面吹來。
校園裡的樹已經長得鬱鬱蔥蔥了,把主幹道遮出了一大片蔭涼。
路上的學生不多,偶爾有幾個人騎著腳踏車匆匆路過,在柏油路上壓出輕微的沙沙聲。
一切都很平靜。
沒有波瀾,也沒有什麼需要立刻去解決的難題。
時間在這種規律的腳步聲中,一點一點地往前走著。
第128章 蟬鳴
大學生活動中心在學校靠南邊一點的位置。
因為封校,這裡的大部分社團活動都停了,一樓大廳的宣傳海報還是三月份貼的,邊角都已經卷了起來。
陳拙順著樓梯上到三樓。
走廊盡頭的倒數第二間,門上貼著一張列印紙,上面寫著絃樂社三個字。
陳拙推開門走進去。
排練室不大,靠窗放著兩張舊沙發,牆角堆著幾個譜架。
屋裡只有兩個人,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什麼年代的《讀者》在翻。
旁邊的一把摺疊椅上,坐著個短髮女生,正低著頭給小提琴的琴弓上松香。
聽見推門聲,兩人抬起頭。
“來了啊。”
眼鏡男生隨口打了個招呼,又低下頭繼續看雜誌。
短髮女生也只是點了點頭,手裡的動作沒停。
他們對陳拙的到來早就見怪不怪了。
這一兩個月,陳拙隔三差五就會拎著琴盒過來,他不跟人閒聊,也不問社團的事,每次來都是安安靜靜地找個角落拉一段時間,拉完就走。
“學長,學姐。”
陳拙禮貌地回了一句。
他走到屋子最裡面的一個角落,把琴盒放在一張空椅子上,開啟鎖釦。
拿出小提琴,搭在肩上,下巴輕輕壓住腮托,陳拙右手拿起琴弓,在四根弦上分別撥了一下。
音很準,不需要調。
他沒翻譜子,閉上眼睛,琴弓平穩地壓在A弦上。
拉動。
沒有揉弦,沒有滑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出來的聲音乾脆、平穩,像是一條筆直的線。
接著是音階,上行,下行,然後是巴赫無伴奏裡的一段復調。
陳拙拉琴的風格跟這屋裡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不講究什麼情感投入,也不去體會曲子裡的起承轉合。
在他這裡,音符就是頻率。
A弦是440赫茲,C弦是130.8赫茲,該是多少就是多少,差一點都不行。
他拉得非常準,準到近乎刻板。
沙發上的眼鏡男生翻過一頁雜誌,聽著耳邊的琴聲,心裡早就沒了最初的驚訝。
剛開始陳拙來拉琴的時候,他還覺得這小孩基本功真好,音準得嚇人,但聽了幾次之後他就發現了,這小孩拉琴就像是一臺人形的節拍器,挑不出毛病,但也絕對聽不出什麼感情。
不過這樣也好,權當是背景音了,還不吵人。
陳拙沉浸在自己的頻率裡。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琴絃的振動順著下巴傳導到骨骼裡,這種絕對固定,沒有任何近似值的規律感,慢慢把他腦子裡那些繁瑣的偏微分方程的殘留慢慢沖刷掉。
時間不計,昏黃的夕陽打進絃樂社。
陳拙停下琴弓。
他從琴盒裡拿出一塊軟布,把琴絃和麵板上沾著的粉末擦乾淨,動作很仔細,但並不拖泥帶水。
放好琴,扣上鎖釦。
“我走了,學長學姐。”陳拙拎起琴盒。
“好嘞,慢走。”眼鏡男生依然沒抬頭。
陳拙推開門,走進了夏天的晚風裡。
日子就像陳拙拉出來的音階,平穩,規律,沒有一絲波瀾。
早上起床,去食堂吃兩個包子一碗粥。
上午坐在桌前看看《理論物理學教程》,中午和王大勇他們打飯回宿舍吃,下午繼續推導公式或者幫楚戈看看他寫出來的亂七八糟的底層邏輯,傍晚去活動中心去拉一會的琴。
這種按部就班的生活,把時間切割得非常均勻。
氣溫一天比一天高。
宿舍頭頂上的那臺老吊扇被開到了最大檔,呼呼地轉著,但吹下來的風也是熱的。
不知道哪天起,窗外的樹上開始有了蟬鳴。
剛開始是零星的一兩聲,後來就變成了連成一片的噪響。
夏天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徹底鋪開了。
六月中旬的一箇中午。
陳拙和王大勇端著飯盒剛走到宿舍樓下,就聽到二樓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緊接著,砰的一聲,不知道是誰把一個不鏽鋼臉盆從窗戶裡扔了出來,砸在樓下的草坪上,發出好大一聲動靜。
“我靠,嘛了這是?瘋了?”
王大勇嚇了一跳,趕緊端穩了手裡的飯盒。
樓道里傳來一陣亂哄哄的腳步聲和叫喊聲。
楚戈從樓梯上飛奔下來,差點撞在王大勇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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