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但你看它的邊界,在這個特定的高維空間裏,這個積分的本質並不是在求平滑的體積。”
陳拙拿過一支筆,在空白的地方畫了幾個點,然後用直線把它們連了起來,形成了一個簡單的網格。
“不要去算連續的積分,太繞了。”
陳拙一邊畫一邊說。
“你把它所描述的這個空間,直接映射成一個離散的格點模型,那些複雜的約束條件,其實就是這個圖論模型裏頂點之間的連通關係。”
王大勇湊了過來,看着那幾個點,眉頭依然微微皺着。
“把它變成離散的之後呢?”
“寫它的鄰接矩陣。”
陳拙在網格旁邊寫下了一個簡單的代數矩陣符號。
“一旦你構建出這個矩陣,原來那個讓人頭疼的高維積分漸近值,在數學意義上,就完全等價於這個矩陣的n次方的跡。”
王大勇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圈。
“求矩陣n次方的跡......”
王大勇喃喃自語,大腦開始飛速咿D。
“等於求所有特徵值的n次方之和......當 n趨近於無窮大的時候,也就是求這個漸近極限,其他的特徵值都可以忽略,最後的結果只取決於那個最大的主特徵值!”
原本需要大半頁紙去痛苦放縮,用無數個無窮小量去逼近的分析學難題,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只要求解線性代數特徵值的計算。
連約分和求極限的過程都省了。
王大勇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把將草稿紙和習題冊抓了回去。
他甚至都沒顧得上坐下,直接彎着腰在桌子上飛快地列出了那個鄰接矩陣,不到三分鐘,那個困擾了他一個多小時的極限常數就乾乾淨淨地落在了紙上。
“牛逼啊......”
王大勇看着那個簡單的數字,有些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
他轉過頭,看着陳拙,眼神裏帶着一種看怪物似的驚歎。
“拙哥,你是怎麼透過那麼複雜的積分符號,一眼看出來它底子裏是個代數矩陣的?”
陳拙把筆蓋合上,放回筆筒裏。
“因爲我也不喜歡用無窮小量去逼近。”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裏帶着點無奈的坦铡�
“那種連續的東西算起來太像體力活了,能拆成一個個離散的點,很方便。”
王大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抱着練習冊心滿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繼續和下一道題死磕。
陳拙把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草稿紙。
他看着自己剛纔花了半個小時才推導出來的那兩頁場論公式,微微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手腕。
吱呀一聲。
楚戈打着哈欠走了進來,頭髮睡得像個鳥窩,看起來倒是有幾分頹廢青年的樣子。
“你們這屋風扇是不是比我們那屋轉得快啊?”
楚戈一進門就順手找了個小凳子,在宿舍中央坐下,閉着眼睛感受了一下頭頂的微風。
“我們216那臺大頭電腦,開機時間一長,機箱往外直噴熱氣,陸嘉還不讓開門,說走廊裏有人背英語吵他算題,我這剛睡醒,差點沒在屋裏被蒸熟了。”
王大勇轉過身,看了一眼楚戈這幅尊容,樂了。
“你這要不是你說是剛睡醒了,我還以爲你也要準備去混搖滾圈了,昨天晚上又幫你那個老闆改網站後臺去了?”
“混什麼搖滾圈。”
楚戈揉了揉臉,嘆了口氣。
“老闆非說那個進銷存頁面的加載速度太慢,讓我優化,我查了一宿的數據庫調用,要不是上次拙哥教我的那個矩陣映射的法子,我估計到現在還在寫嵌套循環呢。”
楚戈說着,睜開眼看向陳拙,有點好奇地湊過來看了一眼陳拙桌上的書。
“你這又研究嘛呢?”
“理論物理。”
陳拙把書合上,把杯子裏的最後一口水喝完。
“物理?”
楚戈撇了撇嘴。
“這玩意兒有用嗎?能換錢還是能當飯喫啊,要我說以後肯定就是計算機的天下,就你那個寫底層邏輯的腦子,要是跟我一起幹,咱們在這個兩月就能把買你那電腦的錢給掙回來。”
陳拙看着楚戈那副鑽進錢眼裏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代碼寫多了容易掉頭髮。”
陳拙指了指楚戈那頭亂糟糟的頭髮。
“你再這麼熬下去,大二開學,我們就得湊錢給你買霸王防脫了。”
“去你的。”
楚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嘿嘿笑了起來。
“我這叫爲事業獻身,等解封了,我請你們去後街喫燒烤,管夠。”
王大勇一聽燒烤,嚥了口唾沫。
“這封校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啊,天天在食堂喫那幾個菜,我感覺我喫得都要反胃了,現在給我一盤毛豆我都能當肉喫。”
“快了吧。”
楚戈靠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我今天早上聽陸嘉說,隔壁幾個省好像已經陸續開始解除警報了,估計也就這幾個星期的事兒了,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學校總不能把我們一直關到暑假吧。”
提到期末考試,王大勇的臉又垮了下來。
“別跟我提考試,我這一本高數還差一大半沒複習完呢。”
王大勇愁眉苦臉地看着桌上的書。
“陸嘉複習得怎麼樣了?”
“他?”
楚戈翻了個白眼。
“他從早上六點半就起來坐在桌子前面了,背了一上午的馬哲,下午又開始算線性代數,他那個定力,我是真服氣,要不是他翻書的聲音吵得我睡不着,我也不至於跑到你們屋來避難。”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
大多都是些沒營養的閒話,抱怨抱怨天氣,猜想一下什麼時候解封,或者討論討論哪個食堂的打飯阿姨手不那麼抖。
陳拙偶爾插一兩句話,他並不覺得這種閒聊浪費時間。
在連續推導了幾個小時的公式之後,聽聽這種充滿閒聊的抱怨,也是一種很好的放鬆。
頭頂的電風扇繼續嗒嗒地轉着。
楚戈聊着聊着,眼皮又開始打架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掉。
“不行了,我得回去再補個回挥X。”
楚戈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髮出嘎巴幾聲響。
“晚上去喫飯的時候記得去216踹我一腳啊,我不定鬧鐘了。”
“去吧去吧。”
王大勇擺擺手。
“我到時候順便跟陸嘉說一聲,讓他算題的聲音小點,別打擾你這大老闆休息。”
“他要是能聽我的,那就不是陸嘉了。”
楚戈嘟囔了一句,晃晃悠悠地走出了215宿舍,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宿舍裏重新安靜了下來。
王大勇深吸了一口氣,再次一頭扎進了高等數學的題海里。
陳拙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四點一刻。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合上的《理論物理學教程》,沒有再翻開,今天給自己定下的關於連續性場論的閱讀量和推導量已經完成了。
關於那些偏微分和微分方程在自己大腦的殘留,關於不算難受,但確實需要清理一下了。
陳拙站起身,把椅子往後退了一點,彎下腰,從牀底下拉出了那個黑色的長方形盒子。
王大勇聽到動靜,從習題冊裏抬起頭,看了一眼陳拙手裏的琴盒。
“去拉琴啊?”王大勇問。
“嗯。”
陳拙點點頭,把琴盒上的灰塵隨便拍了兩下。
“去活動中心坐會兒。”
“行,你去吧,我爭取在你回來之前把這章的習題搞定。”
陳拙拎着琴盒,推開門走出了宿舍。
這個時候正是下午最熱的時候,陽光照在走廊盡頭的窗玻璃上,有些晃眼。
一樓大廳的黑板上還用粉筆寫着現在這個時期期間的各項防範規定,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宿管大爺坐在門口的搖椅上,手裏拿着一把蒲扇,正閉着眼睛聽着收音機裏咿咿呀呀的黃梅戲。
陳拙走出宿舍樓,一陣熱風迎面吹來。
校園裏的樹已經長得鬱鬱蔥蔥了,把主幹道遮出了一大片蔭涼。
路上的學生不多,偶爾有幾個人騎着自行車匆匆路過,在柏油路上壓出輕微的沙沙聲。
一切都很平靜。
沒有波瀾,也沒有什麼需要立刻去解決的難題。
時間在這種規律的腳步聲中,一點一點地往前走着。
第128章 蟬鳴
大學生活動中心在學校靠南邊一點的位置。
因爲封校,這裏的大部分社團活動都停了,一樓大廳的宣傳海報還是三月份貼的,邊角都已經卷了起來。
陳拙順着樓梯上到三樓。
走廊盡頭的倒數第二間,門上貼着一張打印紙,上面寫着絃樂社三個字。
陳拙推開門走進去。
排練室不大,靠窗放着兩張舊沙發,牆角堆着幾個譜架。
屋裏只有兩個人,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不知道什麼年代的《讀者》在翻。
旁邊的一把摺疊椅上,坐着個短髮女生,正低着頭給小提琴的琴弓上松香。
聽見推門聲,兩人抬起頭。
“來了啊。”
眼鏡男生隨口打了個招呼,又低下頭繼續看雜誌。
短髮女生也只是點了點頭,手裏的動作沒停。
他們對陳拙的到來早就見怪不怪了。
這一兩個月,陳拙隔三差五就會拎着琴盒過來,他不跟人閒聊,也不問社團的事,每次來都是安安靜靜地找個角落拉一段時間,拉完就走。
“學長,學姐。”
陳拙禮貌地回了一句。
他走到屋子最裏面的一個角落,把琴盒放在一張空椅子上,打開鎖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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