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吃完飯,陳拙端著空飯盒走到回收處,把飯盒扔進大塑膠桶裡,發出當郵一聲脆響。
走出食堂,外面的熱浪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按照他這段時間雷打不動的習慣,吃完午飯,他應該順著小樹林直接去老圖書館的三樓閱覽室,找蘇微拿下午要看的書。但他今天沒往圖書館走。
他轉了個彎,踩著樹上漏下來的碎影,慢悠悠地朝著男生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他太瞭解那幾個傢伙了。
在頒獎上的腎上腺素飆升過後,在這個奪得天下第一的狂喜時刻,這幫半大少年絕對憋不住要找人傾訴。找父母?父母聽不懂什麼是電磁場流體邊界。
找教練?沒有共同話題。
最後估計八成還是會打到自己這。
陳拙走進宿舍樓。
樓管大爺正躺在竹躺椅上打著輕微的呼嚕,旁邊收音機裡放著咿咿呀呀的京劇。
陳拙放輕腳步,順著樓梯上了二樓。
走廊裡光線昏暗,兩邊的宿舍門緊緊鎖著,他走到215宿舍,掏出鑰匙開門。
屋裡悶了一上午,有點熱。
陳拙沒開弔扇,只是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他沒有去碰桌上那些關於譜圖理論的專業書,也沒開電腦。他拿過那隻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然後在椅子上坐下。
隨手從書架上抽了一本王大勇留下的武俠,攤開在腿上。
他在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
“叮鈴鈴鈴鈴鈴一”
走廊盡頭,那掛在白灰牆上的IC卡公用電話,響了起來,鈴聲大得驚人,在空蕩蕩的樓道里激起一陣陣回聲。陳拙合上武俠,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出宿舍,走到電話機前。
伸出手,拿起聽筒,貼在耳邊。
“喂?”
陳拙的聲音平穩溫和。
“拙哥!!!”
聽筒裡瞬間爆發出一聲近乎破音的嘶吼。
就算陳拙早就把聽筒拿遠了半寸,耳朵還是被震得嗡了一下。
“我聽得見,好懸沒讓你給喊聾了。”
陳拙把聽筒換了隻手,笑著靠在牆上。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嘈雜得不像話。
有各種聽不懂的方言在廣播,有杯盤碰撞的聲音,還有很多人混在一起的大笑聲和歡呼聲。“拙哥!我們在西班牙!頒獎典禮剛結束,現在在組委會辦的慶功宴上!”
王話少的聲音激動得都在打顫,字和字連在一起,像機關槍一樣往外蹦。
“三金兩銀!團體總分第一!拙哥你不知道,這塊金牌太他媽沉了!掛在脖子上墜得我脖子都酸!剛才升國旗的時候,我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我都沒敢眨眼,怕掉下來丟人!”
“挺好。”
陳拙順著他的話往下接,語氣裡帶著由衷的高興。
“沒給咱們省丟人,回來獎金夠你買一頂配電腦了。”
“買個屁電腦!我都想把這金牌供在家裡祠堂上!”
王話少在那頭又哭又笑。
“拙哥,這地方熱死了!比金陵還悶!而且菜一點也不合我的胃口,我都快吃吐了,等回去了,我一定要好好地吃一頓,辣椒放滿的那種!”“行行行。”
陳拙聽著他前言不搭後語的碎碎念,沒有打斷,任由王話少瘋狂發洩。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搶奪聽筒的聲音。
“你別霸佔著不放,讓我說兩句。”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緊接著,聽筒裡的雜音小了一些,似乎是換到了一個稍微安靜點的角落。“陳拙。”
是周凱。
他的聲音沒有王話少那麼歇斯底里,聽起來似乎已經平靜下來了。
“恭喜,最佳實驗獎。”
陳拙先開了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後傳來周凱一聲有些低沉,帶著點釋然的笑聲。
“你看到了新聞?”周凱問。
“剛在食堂電視裡看見了,拿著證書的樣子挺帥的,比咱們之前在實驗室裡被王教授罵得灰頭土臉的時候精神多了。”陳拙打趣了一句。
周凱在電話那頭撥出了一口長氣。
“陳拙。”
周凱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非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後怕的慶幸。
“這次的理論壓軸題,是電磁場裡的非理想流體邊界,組委會給的初始條件非常岢刻,整個模型就是一團纏死人的連續性亂麻。”他回憶著考場上的畫面,語速不自覺地放慢了。
“俄羅斯那個一直被看好的天才,還有美國的兩個尖子,全都在那道題上死磕微積分的解析解,我當時手心全是冷汗,因為順著傳統的思路走,根本算不完,時間根本不夠。”
陳拙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但我沒順著走。”
周凱的聲音裡透出一股乾脆利落的狠勁。
“我想起了你上次在電話裡跟我說的話,我放棄了追求完美的函式解,我直接把那個流體模型切成了離散的網格,用差分方程和矩陣降維,強行把它劈開“評分結果怎麼樣?”陳拙問。
“有爭議,聽說判卷的時候,有兩個老派的評委覺得我的做法太野蠻,沒有展現出物理學連綿的美感,但最後主裁判拍板了,因為我的近似解在誤差允許範圍內是最精確的,而且邏輯閉環完美。”
周凱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著難以掩飾的驕傲。
“你的這法子,真好用,因為這道題我省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的時間,我把這半個小時全砸在了後面的實驗部分上,我這塊最佳實驗的牌子,多少有你一半功“少往我頭上戴高帽。”
陳拙靠在牆上,看著走廊外有些刺眼的陽光。
“有法子那也是你自己用的,能算出來解決掉是你底子厚,換了王話少,給他一套法子他估計也還是一臉懵。”“不管怎麼說,謝了,回國我請你吃大餐。”
周凱不再矯情,他們之間的關係,不需要把感謝掛在嘴邊反覆說。
這時,電話背景音裡傳來領隊的聲音。
“和歸呢?和歸人去哪了?過來和組委會的主席合個影!他這個總分第一跑哪躲清靜去了?”“這就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
緊接著,聽筒裡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手機被換了個人。
“隊長。”
和歸的聲音傳了過來。
是一種悶悶的,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的調子,沒有狂喜,也沒有周凱那種的鋒芒。
“總分第一加上理論最佳。”
陳拙語氣溫和,帶著點朋友之間的熟稔。
“和隊長,你這次的動靜鬧得可夠大的,估計從這之後國內各大中學的物理老師都得把你當神仙供起來。”和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陳拙能清晰地聽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帶著一點剋制的鼻音。
“隊長。”
和歸再次叫了他的名字,字咬得很緊。
“我們拿到金牌了。”
只有這一句話。
沒有多餘的渲染,沒有誇張的形容,只是向陳拙兌現了上次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對著聽筒許下的那個平淡無奇的諾言。陳拙握著聽筒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他腦海裡浮現出電視螢幕上,和歸站在最高領獎上那個帶著些許靦腆的笑容。
那個曾經在省隊實驗室裡默默負責記錄資料,不爭不搶的男生,現在站在了全世界同齡人的最頂峰。“我知道。”
陳拙的聲音很清激。
“幹得漂亮,真正的世界第一,當之無愧。”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陳拙問了一句。
“這塊牌子拿下來,國內的頂尖大學應該隨便你們挑了吧?”
“嗯。”
和歸的聲音裡聽不出什麼炫耀,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領隊說,水木和京大的招生老師,已經把長途電話打到他房間了,等我們回國落地,估計在機場就能直接籤保送協議。”陳拙嘴角帶著笑。
“挺好,周凱這下不用去糾結他那個自主招生了,王話少估計這會兒尾巴已經翹到天天上去了吧?”“話少剛才在隔壁房間扔硬幣,決定去水木還是去京大。”
和歸頓了頓。
“周凱已經定了,簽了京大物理學院。”
“那你呢,和隊長?”
陳拙語氣裡帶著點打趣。
“打算去哪?”
和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還沒定。”
他的聲音很穩。
“不過水木的招生老師找過領隊了,他們說,如果我去水木,物理學院的重點實驗室對我全天開放。”陳拙靠在牆上。
“行,好好挑。”
“這幾個月繃得太緊了,回去了好好休息。”
“好。”
“和歸!快點!主席過來了!”
背景音裡,王話少在扯著嗓子喊。
“我得掛了。”
和歸說。
“去吧,等你們回國我請你們吃辣子雞。”
“嗯。”
哢噠一聲,電話斷了。
聽筒裡傳出長長的忙音。
陳拙把聽筒放回機座上。
走廊裡恢復了寧靜,炎熱的夏風順著窗戶吹進來,吹拂著陳拙的衣服。
他站在原地,感受著剛才那通電話裡傳遞過來的那種灼熱的,足以點燃整個夏天的溫度。
陳拙為他們感到高興。
他的這些朋友們,真的真的很努力,真的真的的很了不起。
陳拙轉身,準備回宿舍拿水壺去圖書館。
就在他的手剛剛碰到215宿舍門把手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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