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蘇微睜開眼,語氣平靜得像是回憶自己家裏的某件東西。
“第三排書架,從左往右數第六個櫃子,最底下一層,右手邊大概第三摞或者第四摞。”
“還有。”
蘇微補充了一句。
“那幾冊書的位置正好對着西邊的窗戶,下午西曬很厲害,外面的綠色的封皮估計早就被曬得發白或者掉色了,你找的時候別光盯着顏色,看索書號,前綴是O11。”
陳拙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連曬的掉色都算進去了?”
蘇微重新拿起圓珠筆,低頭看向自己的草稿紙。
“常識而已,那片區域的書,只要是深色皮的,三年以上基本都會變色,快去拿吧,趁現在天亮,最底下一層光線不好。”
陳拙沒再多說,轉身朝着C區走去。
按照蘇微提供的座標,他蹲下身子,在最底下一層那堆舊書中翻找。
果然,在右手邊第三摞的位置,他抽出了幾本封皮已經被曬得發白,邊緣起毛的厚重期刊。
陳拙拿着書,回到了靠窗的桌子旁。
他沒有坐在蘇微對面,而是隔了兩個位置,找了個順光的地方坐下。
從書包裏拿出幾張空白的A4紙和一支筆,平鋪在桌面上。
翻開那本散發着陳腐書味的俄文期刊。
滿篇的西裏爾字母和複雜的數學符號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座荒廢已久的迷宮。
陳拙的目光在書頁上快速掃動,腦海裏自動進行着過濾和翻譯。
他在觀察和學習歷史上的那些數學家是如何構建邏輯的。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閱覽室裏恢復了安靜。
只有頭頂的吊扇在轉動,偶爾有一兩聲清脆的鳥鳴從窗外遠遠地傳進來。
兩人各佔據了長桌的一端,誰也沒有再說話。
他們就像是兩條在同一片海域裏各自捕食的魚,雖然在一個空間裏,但互不干擾。
時間一點點流逝。
日影在地板上慢慢拉長。
陳拙停下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他正試圖用一種代數的視角去重新定義這些古老的幾何命題。
他端起水壺喝了口水,餘光掃過長桌的另一頭。
蘇微正保持着一個幾乎僵硬的姿勢,死死盯着面前的草稿紙。
她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手裏的筆在指間快速轉動着,偶爾在紙上煩躁地劃掉一行長長的公式,然後重新寫下一行更長的。
陳拙把水壺放下,站起身,走了過去。
他沒有刻意放輕腳步,走到蘇微斜對面的位置停下。
蘇微察覺到動靜,抬起頭,眼神裏還殘留着沒算出來的焦躁和一點被打斷的不悅。
“你這進度,有點像是在推磨啊。”
陳拙語氣溫和,隨口開了一句玩笑。
蘇微沒理會他的冷笑話,只是把那本厚厚的《概率論與數理統計》往前推了推,有些賭氣似的說。
“書上就是這麼寫的,金融市場的風險預估,時間變量本來就是連續的,不用微積分算期望值,怎麼得出準確的數據?”
陳拙掃了一眼她草稿紙上那密密麻麻的積分符號和極限咚恪�
這是一道典型的、用於評估某種金融衍生品未來走勢的隨機過程題。
蘇微顯然是想嚴格按照教科書上的連續時間布朗邉幽P腿デ蠼猓彪s的計算量顯然已經超出了人工手算的極限,讓她陷入了死衚衕。
“賺大錢的慾望很強烈,但工具選得有點笨。”
陳拙拉開一張椅子,很自然地在她對面坐下。
“什麼意思?”
蘇微警惕地看着他。
陳拙沒解釋,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她草稿紙上那個冗長的積分公式。
“你的前提就錯了,現實裏的金融市場,交易數字確實是隨着時間變化的,但這並不意味着你非得把它當成一條絕對平滑的曲線去處理。”
陳拙從桌上拿起一支備用的鉛筆,把紙拖到自己面前。
“如果你非要順着這條連續的線去走,那你就會被無窮無盡的微小波動淹沒,手算這個?那是電腦幹的活兒,雖然對你來說估計還好,但是你的大腦相比起來用在這裏,太浪費了一點了。”
他在紙的空白處,利索地畫了幾個圓圈,然後用帶箭頭的直線把它們連了起來。
“換個視角。”
陳拙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普通的常識。
“別看線,看點。”
“把連續的時間軸切碎,假設市場只存在幾種關鍵的狀態,今天漲了,明天跌了,或者平盤,每一個狀態的轉變,都只和它前一個狀態有關,和再往前的事情沒關係。”
陳拙在圓圈旁邊寫下了幾個簡單的概率數值,然後用中括號把它們框了起來,組成了一個方陣。
“離散化,把它變成一個轉移概率矩陣,然後,你只需要計算這個矩陣的n次冪。”
他把鉛筆放下,把草稿紙推回蘇微面前。
“馬爾可夫鏈?”
蘇微看着紙上那個極其乾淨的方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對。”
陳拙靠在椅背上。
“把複雜的連續性問題,降維成離散的代數問題,計算量至少減半,而且在容錯率上,比你那些精細到小數點後幾位的微積分要高得多。”
蘇微沒說話,她拿起筆,順着陳拙畫的那個矩陣,試着套入剛纔那道題的數據。
幾分鐘後。
原本死死卡住的咚闫款i,像是被一把鋒利的匕首直接切開。
複雜的積分過程被矩陣乘法完美替代,最終的期望值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紙上。
蘇微放下筆,看着那個結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抬起頭,目光有些複雜地看着坐在對面的陳拙。
“你怎麼對金融精算的底層邏輯這麼熟?”
陳拙笑了笑。
“我不懂金融,但我懂數學而且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足夠會偷懶。”
他指了指外面的大太陽。
“大熱天的,腦細胞也是不可再生資源,非要用最笨重的辦法去算,容易中暑,那些公式說到底只是個工具,如果一把錘子不好用,爲什麼不換把扳手試試?”
蘇微看着他,破天荒地嘴角牽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
“謝了。”
很生硬的道謝,但很真铡�
“不客氣。”
陳拙站起身,指了指遠處的書架。
“既然扯平了,那麻煩再幫個忙,《美國數學會通報》,七五年的合訂本,有嗎?”
蘇微連猶豫都沒猶豫。
“F區,第一排,頂層,可能需要搬個小凳子,那幾本很厚,放得很高。”
“好。”
陳拙轉身朝着F區走去。
蘇微看着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一眼草稿紙上那個簡潔有力的矩陣。
這是一條更高效,更冷酷的路。
陳拙搬着那本厚厚的《美國數學會通報》回來,重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光暈透過窗玻璃,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橘紅色的光帶。
閱覽室裏再次恢復了只有風扇轉動和紙張翻閱的聲音。
陳拙在草稿紙上寫下最後一行矩陣的特徵根。
他放下筆,把幾頁寫滿公式的紙整齊地疊好,夾進筆記本里。
收拾好東西,陳拙拎起水壺,準備離開。
路過蘇微桌旁時,她還在低頭瘋狂地進行着矩陣咚恪�
“走了。”
陳拙隨口打了個招呼。
“嗯。”
蘇微沒抬頭。
“明天還來嗎?”
“來,還有好多要看的。”
“行,明天需要找什麼,提前把年代和大致分類寫個條子給我。”
蘇微語氣平靜,就像是在安排一份工作對接。
“好。”
陳拙推開閱覽室的木門,走進了夏日的晚風裏。
第130章 幸福的事
距離在老圖書館裏順手畫下那個轉移概率矩陣,已經過去了四五天。
這幾天裏,科大的氣溫一直居高不下。
天空總是藍得發白,連一絲雲彩都看不見。
知了在樹冠裏扯着嗓子嘶鳴,聲音從早到晚幾乎沒有停歇過,透着一股子要把夏天徹底燃盡的執着。
陳拙的生活規律得像是一塊走時精準的老懷錶。
早上出門,去二食堂買兩個肉包子一杯豆漿,然後直奔老圖書館的三樓外文閱覽室。
他和蘇微之間,形成了一種近乎於齒輪咬合般的默契。
蘇微似乎把他看成了一個穩定提供解答思路的工具人,而陳拙也毫不客氣地把她當成了科大最好用的活體檢索機。
他每天只需要在桌上留下一張紙條,寫明需要翻閱的年代和大致領域,等他去打杯水的功夫,那幾本沉甸甸的古早文獻就會分毫不差地出現在他的桌角。
陳拙不急。
他這段時間一直在看上世紀五十到七十年代的代數拓撲和羣論基礎。
他決定暫時先不去碰那些最新的前沿期刊,而是一點一點地,順着數學和物理發展的歷史脈絡往回倒騰。
他在找那種一點點堆積起科學大廈的邏輯感覺。
在那個沒有大型計算機輔助的年代,老一輩的數學家們是如何憑藉純粹的腦力,在紙上建立起一座座科學堡壘的。
日子就這樣在紙張的翻閱聲和頭頂吊扇的轉動聲中,一天天滑過去。
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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