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周振華在電話那頭提高了音量。
“老方,你少跟我打馬虎眼,德里安卡了大半年的東西,他推著玩就推出來了?這種級別的代數邏輯,你說他是推著玩的,你這不是罵我們這幫老傢伙腦子不夠用嗎?”
方士無聲地笑了笑。
“周老,沒跟您開玩笑。”
方士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
“這位學者的情況比較特殊,他現在正處於一項非常重要的基礎建設階段,個人的學業...嗯,科研任務非常繁重,他不希望被外界打擾。”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周振華似乎在消化方士這段話裡的資訊量。
基礎建設階段。
不希望被打擾。
情況特殊。
在周振華這種老一輩學者的耳朵裡,這些詞彙自動組合成了一個極其高深莫測的形象。
一個正在主導國家級重大保密專案,淡泊名利,甚至可能簽了保密協議的頂尖科學家。
“我明白了。”
周振華的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
“是在搞大專案對吧?那確實不能隨便露面。”
方士沒有接話,由著他自己去腦補。
“不過老方,這論文一發,國內圈子裡盯著你們科大的人可不少。”
周振華提醒道。
“光是今天上午,我這就接了好幾個打聽的電話了,你們捂得了一時,捂不了一世。”
“這就不用周老操心了。”
方士回答得很硬氣。
“科大的規矩您是知道的,只要他本人不願意,我們學校尊重他的個人意願,絕不安排任何外事交流和採訪。”“行,你們科大護犢子是出了名的。”
周振華嘆了口氣。
“等哪天他那邊的基礎階段搞完了,你老方必須得安排我們見一面,我有很多關於那個離散矩陣的問題想當面請教。”“一定,一定。”
掛了電話,方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第一波算是擋回去了。
但這只是個開始,只要C. Zhuo一天不露面,外界的猜測就會越來越離譜。
有人說他是個七十多歲的隱士。
有人說他是從貝爾實驗室秘密回國的架構師。
甚至有人去科大後勤處打聽,問有沒有一個叫程卓或者營卓的老大爺平時喜歡在校園裡解數學題。方士搖了搖頭。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方遠明推門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遝表格,臉上戴著一個白色的厚棉布口罩。
“院長。”
方遠明把表格放在方士的桌上,把口罩拉到下巴處。
“各宿舍樓的體溫登記表送過來了,上面通報今天又多了幾個省份,學校這邊的封控力度還得加大,大門已經徹底鎖了,進出都要後勤處的條子。”方士坐直身體,拿起那遝表格翻了翻。
“特殊時期,千萬別出岔子。”方士把表格放下,“尤其是學生宿舍那邊,每天的消毒和體溫測量必須落實。”“都在按要求做。”
方遠明點了點頭。
方士看著方遠明,突然問了一句。
“215宿舍那邊,怎麼樣?”
方遠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方士在問誰。
“挺好的。”方遠明笑了笑,“剛接了誰的電話?”
“嗯,來探底的。”
方士揉了揉眉心。
“外面都快把這個C.Zhuo傳成掃地僧了,周老還跟我預約,等他的基礎建設搞完,要當面請教。”方遠明樂出聲來。
“他那基礎建設,估計還得建設個兩三年才能本科畢業呢。”
方遠明拉上口罩。
“我去宿舍區那邊轉轉,順便看看咱們那位掃地僧在幹什麼。”
第126章 算賬
少年班宿舍樓。
樓道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有些刺鼻的84消毒液味道。
地上有些溼的,宿管阿姨剛提著噴壺從走廊這頭灑到那頭。
方遠明來到了215宿舍門前。
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縫。
方遠明伸手推開門。
宿舍裡的空氣比走廊裡稍微好一些,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順著縫隙往裡灌,吹散了不少沉悶的味道。王大勇正拿著一塊洗過的溼抹布,撅著屁股在地上擦灰。
對門216的楚戈,自己從對面拖了把椅子過來,大喇喇地橫在兩張桌子中間的過道上。
他手裡拿著個灰色的舊計算器,大拇指在按鍵上飛快地按著,眉頭皺得很緊,嘴裡唸唸有詞。陳拙坐在他那張收拾得很乾淨的書桌前。
他沒有看那些厚重的外文教材,也沒有拿筆推導任何公式。
他手裡拿著一把平時用來剪草稿紙的小剪刀。
宿舍當時候忘記買鏡子了,陳拙只能稍微側著頭,對著窗戶玻璃上反射出來的模糊倒影,小心翼翼地修剪著自己耳邊稍微有些長長了的碎髮。“哢嚓。”
一小撮黑色的頭髮落在肩膀上,陳拙放下手,把頭髮拍掉。
看到方遠明進來,陳拙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
“方老師。”
陳拙把剪刀放在桌面上。
“自己剪頭髮呢?”
方遠明走進去,目光落在陳拙那有些不太平整的鬢角上。
“嗯。”
陳拙伸手摸了摸耳朵上面的位置。
“封校好幾天了,外面的理髮店關門,頭髮太長有點扎耳朵。”
方遠明看著他。
眼前這個拿著裁紙剪刀給自己剪頭髮的十歲大一新生,和剛才在辦公室裡,周振華在電話那頭描繪的那個深居簡出,正在解決世紀難題的泰斗的形象,重疊在一起。
這種強烈的落差感,讓方遠明一時間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方老師,今天的體溫表早上已經交下去了。”
王大勇直起腰,把抹布扔進腳邊的塑膠臉盆裡,水面上飄起一層灰色的泡沫。
“我們四個測了,都沒發燒。”
“行,注意開窗通風,別捂著。”方遠明點點頭。
他走到陳拙的桌邊,視線往下落。
除了那把剪刀和幾根斷掉的碎頭髮,桌面上就只有一張寫滿了數字和符號的草稿紙。
“算什麼呢?”
方遠明隨口問了一句。
陳拙順著方遠明的視線看了一眼那張紙。
“算賬。”
陳拙回答得很坦铡�
“算賬?”
“嗯。”
陳拙指了指旁邊正拿著計算器、一臉苦大仇深的楚戈。
“封校這幾天,食堂的菜花樣少,哌M來的物資也受限,肉菜更少,楚戈接了個外包專案,大家晚上熬夜趕工,容易餓。”陳拙伸手拿起那張草稿紙,遞給方遠明。
方遠明伸手接過來,低頭看去。
“酸菜牛肉麵,整箱拿,單包成本1.2元。
雙匯火腿腸,一袋十根裝,均價0.8元/根。
滷蛋,食堂單賣1.5元,校內超市批次拿貨可以壓到1.元...”
在這堆詳細的物價清單下面,是一排用簡單的排隊論和機率學寫出的公式。
最後一行,用紅色的水性筆圈出了一個數字,那是他們在這個封校期間,湊出的生活費能達到的最優採購方案。方遠明拿著這張數學模型,半天沒說出話來。
“你在這列方程,建模型,就是為了算怎麼買泡麵最划算?”
方遠明揚了揚手裡的紙,看著陳拙。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嘛。”
陳拙溫和地笑了笑,拉開椅子坐下。
“封校不知道要封到什麼時候,手裡的生活費得精打細算,大勇他們吃得多,乾的又是體力活。”(我知道,但是我直接說出來不會被抓起來吧)
王大勇在旁邊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嘿嘿笑了兩聲。
楚戈把手裡的計算器扔在桌上,嘆了口氣。
“方老師,你是不知道。”
楚戈靠在椅背上,開始倒苦水。
“現在校內超市的火腿腸和榨菜都快靠搶了,去晚了連個包裝袋都看不見。”
陳拙沒理會楚戈的貧嘴。
他拉開抽屜,從最裡面摸出一張白色的飯卡。
“方老師,您等會去物理樓嗎?”
陳拙站起身,把飯卡遞過去。
“路過食堂一樓的話,能順便幫我充個飯卡嗎?”
方遠明沒接,看著他。
“圈存機這兩天好像壞了,充不上錢。”
陳拙解釋道。
“得去人工視窗排隊,那邊人太多了。”
方遠明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接過那張邊緣有些磨損的飯卡。
外面整個華國物理界,從京城到金陵,從水木大學到華科院。
所有的人都在動用各種人脈關係,滿世界尋找那個能用離散代數砸開奇點邊界的C. Zhuo。而這位被外界腦補成大熊貓一樣被重點保護的國家級保密人才。
此刻正待在一間充滿消毒液味道的雙人宿舍裡,給自己剪著頭髮。
並且為了幾箱泡麵和火腿腸的成本差價,認真地建了一個數學模型。
現在,他最大的訴求,是讓老師幫忙去食堂人工視窗排隊充個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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