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遞增 第178章

作者:介安藝

  苦澀的液體順着喉嚨流下去,並沒有讓他的大腦清醒多少。

  “不行,還是太臃腫了。”

  德里安看着黑板右側的那團算式,眉頭皺在一起。

  博士後大衛站在黑板的另一頭,手裏拿着黑板擦,肩膀垮塌着。

  爲了準備正式向《物理評論快報》投稿,他們已經在這個辦公室裏死磕了好幾個通宵,試圖優化掉這塊補丁,他在這個辦公室裏熬了快有幾個星期了,黑眼圈大的嚇人。

  “教授,這套重整化方案在邏輯上是自洽的。”

  大衛指着黑板上的一個參數。

  “只要引入這個無窮大作爲抵消項,流形的邊界就能在數學上收斂,這兩個月來,預印本掛在網上,並沒有同行對這一點提出異議。”

  “沒有異議,是因爲他們也找不到更好的路,只能捏着鼻子認了。”

  德里安把馬克杯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大衛,數學應該是優美的,當你需要在一個方程裏強行塞進三個補償變量來維持平衡的時候,就像是在一座即將倒塌的精美吊橋上,綁了三根粗糙的麻繩。”

  德里安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橋是沒塌,但它不再是一座橋了,它變成了一個醜陋的補丁。”

  大衛沒有反駁。

  他知道德里安是對的。

  理論物理的最高境界就是簡潔,現有的這套理論,在這個奇點問題上,繞不過去連續微積分帶來的無窮大崩潰,只能靠這種打補丁的方式硬扛。

  “先停一停吧。”德里安揉了揉太陽穴,“腦子已經僵了。越看黑板,思路越陷在裏面出不來。”

  大衛如釋重負地放下黑板擦。

  他走到角落的辦公桌前,在一張稍顯凌亂的皮轉椅上坐下,晃動了一下鼠標,喚醒了那臺顯示器。

  屏幕亮起,藍色的光打在大衛疲憊的臉上。

  “看看郵箱。”

  德里安閉着眼睛靠在椅子上說。

  “那份預印本掛在arXiv上已經快兩個月了,也許有哪個老朋友能給我們提供一點新視角的建議。”

  大衛點點頭,點開了郵箱。

  收件箱裏躺着十幾封未讀郵件。

  大部分是例行的學術會議邀請,還有幾封是其他大學物理系的研究生髮來的,通常是詢問預印本里某個基礎公式的推導細節。這種郵件大衛一般都會代爲回覆,或者直接歸檔。

  大衛按着鼠標滾輪,一行一行往下掃。

  他的視線在一封郵件的標題上停住了。

  標題很簡單,沒有任何客套的前綴,直接引用了他們昨天上傳的預印本編號。

  大衛看了一眼發件人。

  “Zhuo Chen”。

  郵箱後綴是.edu.cn。

  “華國發來的郵件。”大衛隨口說了一句,“華國科學技術大學。”

  德里安依舊閉着眼睛,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敲擊着。

  “科大?那邊有幾位做凝聚態的老朋友,信裏說了什麼?”

  大衛點開郵件正文。

  正文只有寥寥兩行字,用的是標準簡練的學術英語。

  沒有吹捧,沒有冗長的自我介紹,只是平靜地指出了預印本第四頁關於重整化步驟中的計算冗餘,並附上了一份PDF文檔作爲替代方案。

  “只有兩句話。”大衛的語氣裏帶着點無奈,“他說我們的第四步可以嘗試代數替換,附帶了一個兩頁紙的PDF文件。”

  “代數替換?”

  德里安的手指停住了。

  他睜開眼,看向大衛所在的方向。

  “他以爲這是高中數學的解方程嗎?在多維流形裏用代數替換?”

  “可能是一個剛剛接觸理論物理的中國學生。”

  大衛聳了聳肩,鼠標箭頭移動到那個PDF附件上。

  “每年我們都會收到很多這種推翻了相對論或者找到了終極解法的民間郵件。”

  “打開看看吧。”

  德里安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就當是換換腦子了。”

  大衛雙擊附件。

  PDF文件在屏幕上彈了出來。

  頁面最上方,連個標題都沒有,直接是一個由積分和極限符號組成的龐大矩陣,正是黑板上把他們折磨了一整夜的那個奇點方程。

  大衛靠在椅背上,單手託着下巴,視線順着屏幕上的第一行公式往下走。

  前兩步是常規的前提假設。

  到了第三步。

  大衛臉上的漫不經心消失了。

  他託着下巴的手放了下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幾乎要貼到屏幕上。

  原本連續的微積分推導,在第三步突然斷崖式地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其陌生的離散代數幾何模型。

  在這個模型裏,那個原本無限趨近於零、會導致整個方程崩潰的奇點,被強制切分成了無數個離散的網格。

  大衛的眼球快速轉動,他在大腦裏瘋狂地進行着咚愫万炞C。

  這不可能。

  連續性被打破,流形的拓撲結構就會徹底撕裂。

  大衛順着鼠標滾輪往下劃了一點。

  第四步。

  一個極其精妙的映射矩陣出現在屏幕上。

  它就像一座懸在半空中的透明橋樑,嚴絲合縫地連接了被切斷的離散網格。

  沒有臃腫的補償參數,沒有強行壓制無窮大的補丁。

  它只是輕巧地一繞,就把那個死結給解開了。

  辦公室裏只剩下電腦機箱風扇微弱的轉動聲。

  大衛坐在那裏,像是一尊雕塑。

  他沒出聲,只是手忙腳亂地移動鼠標,把文檔重新拉回最頂端,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

  德里安走到咖啡機旁,準備給自己再倒半杯咖啡。

  “怎麼了?”德里安聽不到背後的動靜,隨口問道,“是不是哪一步基礎概念搞混了?”

  大衛沒有回頭。

  “教授。”

  大衛的聲音有些發緊,帶着一種長久缺氧後突然呼吸到新鮮空氣的顫抖。

  “您最好......過來看一眼。”

  德里安拿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了解自己的學生。

  大衛是個心高氣傲的年輕人,能讓他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東西,絕對不是什麼常識性錯誤。

  德里安放下杯子,走到電腦桌前,站在大衛的椅子背後。

  “你看這裏。”大衛用發抖的手指着屏幕上的第三行公式,“他把連續積分切斷了。”

  德里安皺起眉頭。

  他從口袋裏摸出老花鏡戴上,俯下身。

  目光接觸到屏幕的那一瞬間,德里安的呼吸微微一滯。

  不需要大衛解釋,他的眼睛就像是一臺精密的掃描儀,瞬間喫透了前兩行的邏輯。

  當視線滑落到那個離散矩陣時,德里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皮椅的靠背,真皮椅子發出一陣極其輕微的摩擦聲。

  這是什麼見鬼的思路?

  在這間辦公室裏,他們習慣了用泥瓦匠的方式去修補高塔。

  而屏幕上的這個人,直接抽掉了高塔底部的承重牆,然後用一根看不見的細線,把整座塔懸吊在了半空中。

  粗暴。

  甚至可以說是不講理。

  但偏偏,它在邏輯上完美自洽。

  德里安伸手拿過大衛手裏的鼠標。

  他沒有往下劃,而是死死盯着那個映射矩陣,大腦裏在瘋狂計算。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辦公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窗外風雪交加,室內卻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德里安慢慢鬆開鼠標。

  他直起身,摘下老花鏡,轉頭看向黑板。

  黑板上那團他們熬了一整夜才拼湊出來的,引以爲傲的重整化補丁,此刻在屏幕上那兩頁紙的映襯下,顯得如此笨拙,滑稽,就像是一個長滿了肉瘤的怪物。

  “這不可能......”大衛喃喃自語,“他是怎麼想到的?用離散算法去解連續流形?這完全是計算機底層的邏輯結構,根本不是傳統理論物理的路徑。”

  “但它解開了。”

  德里安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壓抑着某種巨大的波瀾。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

  沒有任何猶豫。

  德里安抬起手,一下一下,把黑板右側那團佔據了半壁江山的臃腫公式,擦得乾乾淨淨。

  白色的粉筆灰簌簌地往下掉。

  擦完之後,德里安轉過身,看着乾乾淨淨的半邊黑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像卸下了一座山。

  “這就是數學。”

  德里安看着屏幕,眼底閃爍着某種遇到同類時的光芒。

  “大衛,我們在迷宮裏繞了三個月,撞得頭破血流,而這個人,直接從迷宮的牆壁上翻了過去。”

  大衛嚥了一口唾沫。

  “教授,這個Zhuo Chen,到底是誰?”

  德里安快步走回電腦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查一下,立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