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楚戈嚥了一口唾沫。
他看著陳拙,突然覺得這個平時溫溫吞吞的同窗,莫名有一種極其冷酷的狂妄。
但他偏偏又表現得那麼理所當然。
陳拙開始寫郵件正文。
沒有用那些花哨的寒暄。
這是一封非常規矩的學術郵件。
楚戈英語不錯,他站在後面,在心裡默默地把陳拙敲下的英文翻譯了出來。
尊敬的德米安教授:
我拜讀了您最近在arXiv上發表的關於多維拓撲流形邊界的預印本,這篇論文的視野令人欽佩。
但在閱讀到第四部分關於奇點消除的推導時,我發現重整化過程可能帶來額外的計算冗餘。
我嘗試引入了一種離散代數幾何的切分方式,具體推導見附件。
在第四步的巢狀中,如果採用這種代換,奇點可以在代數層面上自然抵消,從而跳過重整化的步驟。
希望這個粗湹耐茖軐δ难芯坑兴鶐椭�
郵件正文寫得很簡短。
措辭規矩,平實,沒有一絲炫耀的成分,完全是一個晚輩探討學術的姿態。
最後。
陳拙敲下了回車鍵,在落款處打下了幾個字。
陳拙。
華國科學技術大學。
他沒有寫自己是大一新生。
在學術的世界裡,只看對錯,不看年齡。
寫上年級,反而顯得像是在博取同情或者刻意裝腔作勢。
陳拙點選新增附件。
把剛才生成的那個兩頁紙的PDF檔案傳了上去。
陳拙握住滑鼠,將游標移動到螢幕左上角的傳送按鈕上。
他沒有猶豫,食指輕輕一點。
網頁上方出現了一個藍色的進度條。
兩秒鐘後,頁面跳轉。
一行字浮現在螢幕中央:
郵件傳送成功。
陳拙鬆開滑鼠。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彷彿剛才只是完成了一份微不足道的課後作業。
“行了。”陳拙站起身。
他彎腰按下機箱上的電源鍵。
系統開始關機。
螢幕暗了下去。
陳拙拔掉牆上的總插座插頭。
把桌上的那份普林斯頓預印本,自己的筆記,還有剛才那幾張寫滿推導的草稿紙,一起放進了一個檔案袋裡。
拉開行李箱的拉鍊,把檔案袋平平整整地壓在最底下。
然後放進幾件毛衣。
拉上拉鍊。
楚戈在旁邊看了半天,這會兒才回過神來。
“你就這麼發過去了?”楚戈有些不可思議,“萬一你算錯了呢?萬一對方根本不看呢?”
“算錯了就當是個笑話,對方不看我也沒什麼損失。”
陳拙把帆布箱的拉桿抽了出來。
他提起自己那個有點舊的雙肩包,掛在肩膀上。
“學術交流,又不是籤生死狀,隨它去吧。”
大勇這時候已經把那個巨大的行李箱拉上了,手裡還拎著一個裝滿熱水的暖壺。
“走走走,不管什麼普林斯頓還是什麼頓了,再不走趕不上公交車了。”大勇催促道。
楚戈也背起了自己的雙肩包,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最頂上。
三個人走出了215宿舍。
陳拙走在最後,伸手握住門把手,往外一拉。
“砰。”
門關上,再掛上把鎖。
“走吧。”
陳拙拖著行李箱。
走廊裡。
宿管大爺正拿著個大喇叭,從走廊那頭一路走過來。
“各個宿舍的,走的時候一定要斷電!窗戶關死!垃圾帶走!別留著過年發黴!”
陳拙和大勇,楚戈一起,順著擁擠的人流,走下了樓梯。
走出了宿舍樓大門,徽州下午的冷風撲面而來。
校門口的主幹道上,停滿了拉客的計程車和三輪車,學生們揹著大包小包。
陳拙混在人群中。
他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綠皮火車會在這個下午的三點鐘準時發車。
它會搖搖晃晃地穿過平原和農田。
在明天清晨的微光中,把他帶回那個熟悉而遙遠的澤陽市。
那個總是充滿著市井氣,雞蛋餅香味和張強咋咋呼呼聲音的地方。
要過年了。
第116章 Zhuo Chen
新澤西州的大雪下了一整夜。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暖氣讓辦公室裡四季如春,窗外的冷風裹著雪粒子,時不時拍打在厚重的玻璃上。
德里安把手裡剩下的一小截粉筆扔進黑板槽,拍了拍手。
粉筆灰在昏黃的壁燈光線下慢騰騰地往下落。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
從最左邊一路推導到最右邊,字跡從一開始的工整流暢,變得越來越凌亂,最後在一大團充斥著補償引數和極限符號的算式前戛然而止。
德里安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一張木摺疊椅坐下。
他端起桌上那個印著普林斯頓校徽的馬克杯,喝了一口早就冷掉的黑咖啡。
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並沒有讓他的大腦清醒多少。
“不行,還是太臃腫了。”
德里安看著黑板右側的那團算式,眉頭皺在一起。
博士後大衛站在黑板的另一頭,手裡拿著黑板擦,肩膀垮塌著。
為了準備正式向《物理評論快報》投稿,他們已經在這個辦公室裡死磕了好幾個通宵,試圖最佳化掉這塊補丁,他在這個辦公室裡熬了快有幾個星期了,黑眼圈大的嚇人。
“教授,這套重整化方案在邏輯上是自洽的。”
大衛指著黑板上的一個引數。
“只要引入這個無窮大作為抵消項,流形的邊界就能在數學上收斂,這兩個月來,預印本掛在網上,並沒有同行對這一點提出異議。”
“沒有異議,是因為他們也找不到更好的路,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德里安把馬克杯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大衛,數學應該是優美的,當你需要在一個方程裡強行塞進三個補償變數來維持平衡的時候,就像是在一座即將倒塌的精美吊橋上,綁了三根粗糙的麻繩。”
德里安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橋是沒塌,但它不再是一座橋了,它變成了一個醜陋的補丁。”
大衛沒有反駁。
他知道德里安是對的。
理論物理的最高境界就是簡潔,現有的這套理論,在這個奇點問題上,繞不過去連續微積分帶來的無窮大崩潰,只能靠這種打補丁的方式硬扛。
“先停一停吧。”德里安揉了揉太陽穴,“腦子已經僵了。越看黑板,思路越陷在裡面出不來。”
大衛如釋重負地放下黑板擦。
他走到角落的辦公桌前,在一張稍顯凌亂的皮轉椅上坐下,晃動了一下滑鼠,喚醒了那臺顯示器。
螢幕亮起,藍色的光打在大衛疲憊的臉上。
“看看郵箱。”
德里安閉著眼睛靠在椅子上說。
“那份預印本掛在arXiv上已經快兩個月了,也許有哪個老朋友能給我們提供一點新視角的建議。”
大衛點點頭,點開了郵箱。
收件箱裡躺著十幾封未讀郵件。
大部分是例行的學術會議邀請,還有幾封是其他大學物理系的研究生髮來的,通常是詢問預印本里某個基礎公式的推導細節。這種郵件大衛一般都會代為回覆,或者直接歸檔。
大衛按著滑鼠滾輪,一行一行往下掃。
他的視線在一封郵件的標題上停住了。
標題很簡單,沒有任何客套的字首,直接引用了他們昨天上傳的預印本編號。
大衛看了一眼發件人。
“Zhuo Chen”。
郵箱字尾是.edu.cn。
“華國發來的郵件。”大衛隨口說了一句,“華國科學技術大學。”
德里安依舊閉著眼睛,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科大?那邊有幾位做凝聚態的老朋友,信裡說了什麼?”
大衛點開郵件正文。
正文只有寥寥兩行字,用的是標準簡練的學術英語。
沒有吹捧,沒有冗長的自我介紹,只是平靜地指出了預印本第四頁關於重整化步驟中的計算冗餘,並附上了一份PDF文件作為替代方案。
“只有兩句話。”大衛的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他說我們的第四步可以嘗試代數替換,附帶了一個兩頁紙的PDF檔案。”
“代數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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