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手裡的水杯停在半空中。
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眼睛開始往天花板,往地板,往床底下的各個角落亂飄,就是不敢看陳拙。突然就沒聲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願.....那個...”
張強支吾了兩聲,伸手撓了撓後腦勺,眼神遊移。
“哎呀,別提那個了!”
張強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一把將水杯放下。
他做偎频耐T外看了一眼,確認劉秀英不在附近,然後神秘兮兮地拉開羽絨服的拉鍊,從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用塑膠袋層層包裹的東西。“你看這個。”
張強把塑膠袋的死結解開。
裡面裝了滿滿當當七八盒紅綠相間的黑蜘蛛擦炮,底下還壓著幾個像半截胡蘿蔔那麼粗的雷王。“剛從老李那個小賣部進的狠貨。”
張強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剛才的成績危機瞬間拋到了腦後。
“走走走,趁著天黑,去樓下花壇那邊炸鐵皮罐去,我今天非得把那個破易拉罐崩上三樓不可。”張強站起身,不由分說地去拉陳拙的胳膊。
陳拙看著張強那副恨不得馬上衝下樓的架勢。
他沒有去追問成績單上到底是幾分,也沒有擺出什麼架子,去給張強講什麼要好好學習,玩物喪志的大道理。陳拙只是無奈地笑了笑,手腕一轉,把手裡的鉛筆準確地投進了桌角的筆筒裡。
“行,走吧。”
陳拙順著張強的力道站了起來。
“不過先說好。”
陳拙伸手拿過門背後的棉服,一邊穿一邊看著張強。
“你要是再像去年那樣,點著了扔不準,掉進下水井裡崩自己一身泥,我可不借褲子給你換了。”“放屁!開什麼玩笑!”
張強像是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拉著陳拙就往外走。
“我現在的投擲準度和爆炸提前量,那是經過嚴密計算的!絕對指哪炸哪!”
“阿姨,我和陳拙下樓玩會兒!”
張強衝著廚房喊了一嗓子,推開防盜門就衝了出去。
陳拙跟在後面,順手帶上了門。
冷風吹在臉上,家屬院的路燈昏暗發黃。
張強在前面咋咋呼呼地尋找著合適的目標,手裡捏著一根雷王,到處找磚頭和易拉罐。
陳拙雙手揣在棉衣的口袋裡,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頭頂是澤陽看不見幾顆星星的夜空。
遠處不知是誰家提前放了一個煙花,砰的一聲在半空中炸開一團紅綠交織的火星。
大洋彼岸。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裡那場因為兩頁PDF而引發的,足以震動華國的風暴,正愈演愈烈。那些學者教授們對著螢幕發出的驚歎,以及那封語氣鄭重的,躺在伺服器裡等待迴音的郵件。一切的一切,都和眼前的這片煙火氣毫無關係。
陳拙踩著地上的枯樹葉,聽著不遠處張強點燃擦炮後,捂著耳朵跑開的腳步聲。
“砰!”
一聲悶響。
陳拙看著花壇裡濺起來的泥點,輕輕撥出一口白氣。
第119章 兩邊
新澤西州的雪終於停了。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走廊裡很安靜,辦公室的百葉窗半掩著,外面的積雪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德里安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他沒有喝,只是盯著杯子裡褐色的咖啡出神。“大衛,伺服器日誌查過了嗎?”
德里安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躁。
大衛坐在電腦前,眼睛裡佈滿血絲,他雙手離開鍵盤,揉了揉發酸的鼻樑。
“查過三遍了,教授,沒有攔截,沒有丟包,我們的郵件系統咿D完全正常。”
大衛嘆了口氣。
“那位陳教授,就是沒有回覆。”
距離那封石破天驚的郵件發出去,已經整整七天了。
這七天裡,德里安和大衛幾乎推翻了他們過去半年的工作,完全順著那份兩頁紙的PDF文件,重新構建了離散代數的對映矩陣。越是深入推導,他們越是能感覺到那個留名Zhuo Chen的人,在數學上有著怎樣恐怖的天馬行空的構思。就像是一把特製的,極其精巧的鑰匙。
德里安的團隊在構建模型時,遇到了一個發散的數學死衚衕,他們原本只能用一種很笨重,很繁瑣的傳統重整化方法,強行加了幾個抵消項去把這個坑填上。這導致這篇原本很漂亮的論文,中間多了一塊難看的補丁。
而這位Zhuo Chen,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塊補丁的醜陋,他順手借用了一個離散代數里的一個小技巧,直接從側面繞過了這個坑,給出了一條幹淨利落的捷徑。那是一條未經踏足的捷徑,乾脆,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但越是這樣,杏無音信的等待就越讓人抓心撓肝。
“也許他去度假了。”
大衛試圖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現在是華國的農曆新年前夕,我聽說在這個節日,整個華國都會停擺,大家都在忙著和家人團聚。”“科學不會因為節日停擺。”
德里安把咖啡杯放在窗上,轉過身。
“當你的腦子裡裝著多維流形的解法時,你是不可能安心坐在餐桌前吃餃子的,大衛,那是違背學者本能的。”德里安在辦公室裡走了兩步,停在辦公桌前。
他等不了了。
那份郵件的字尾是清清楚楚的華國科大域名,在這個圈子裡,頂尖學者之間的圈子其實很小。“把時區表拿過來。”德里安說。
大衛看了一眼手錶。
“教授,京城時間現在是上午十點左右。”
“很好。”
德里安拉開椅子坐下,翻開桌上的通訊錄。
他在找一個號碼。
華國科大物理學院的副院長方士,幾年前曾在一次國際凝聚態物理會議上有過交集,兩人一直保持著斷斷續續的郵件聯絡。德里安拿起電話聽筒,按下了一長串國際長途號碼。
聽筒裡傳來冗長的嘟嘟聲。
響了四聲之後,電話接通了。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渾厚的中年男聲,帶著點濃重的北方口音。
“方,是我,普林斯頓的德里安。”
徽州,華科大。
方士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正端著一個白瓷茶杯,剛吹開上面的茶葉準備喝一口。
聽到電話裡的聲音,他動作頓住了,隨即把茶杯放下。
“德里安教授?你好,真是稀客,什麼風把你的電話吹到我這來了?”
方士換上了熟練的英語,語氣裡帶著些許驚訝和客套。
“方,時間寶貴,我就不繞圈子了。”
德里安的語速很快,帶著毫不掩飾的迫切。
“我需要你幫我找一個人,你們學校的一位教授。”
方士往椅背上靠了靠,拿起筆。
“你說,哪位教授?去美國做訪問學者遇到麻煩了?”
“不,他在國內,Zhuo Chen,我不確定具體的漢字。”
德里安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方,你們科大藏得太深了,這位陳教授在代數幾何和理論物理的交叉領域,非常非常非常厲害。”方士皺起眉頭。
“他解決了一個困擾我們很久的拓撲學奇點問題。”
德里安的聲音透過並不清晰的越洋線路傳來,依然能聽出那種由衷的讚歎。
“那是一份藝術品,我發了郵件邀請他來普林斯頓做客,順便探討一下後續的延展,但他一直沒有回覆,我擔心是網路問題,所以只能冒昧打擾你,請你代為轉達我的敬意,並務必讓他看看郵箱。”
方士握著筆的手微微收緊。
普林斯頓的德里安,用厲害和藝術品來形容科大的一個人。
這如果是真的,對科大乃至華國來說都絕對算的上是一個爆炸性的訊息。
但他腦子裡過了一圈,物理系和數學系那幾個挑大樑的老夥計,沒有一個叫陳卓的。
“德里安,你確定拚寫沒錯?CHEN,ZHUO?”
方士在紙上寫下拚音。
“確定,郵箱字尾就是你們學校,方,拜託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方士看著紙上的拚音,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拉開門。
“小楚,你過來一下。”
教務助理小楚趕緊放下手裡的檔案,跑了過來。
“方院長,怎麼了?”
“你去教職工系統裡查一個人。”
方士把那張紙條遞過去。
“陳卓,或者同音字,看看數學系或者物理系,有沒有剛引進的海歸大牛,或者是哪個一直比較低調或者退休了的老教授。”小楚接過紙條,快步走到外間的電腦前,點開學校的教務管理後,進入教職工檔案庫。
鍵盤敲擊了幾下。
頁面重新整理。
“方院長。”
小楚看著螢幕。
“物理系有一個叫陳遠問的,做固體物理,數學系沒有姓陳的教授,全校教職工裡,滿足這個拚音的,只有後勤處有一個燒鍋爐的老職工,叫陳大卓。”方士站在小楚身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燒鍋爐的顯然不可能去解普林斯頓的方程。
“難道是客座教授?”
方士思索著。
“查一下博士後流動站和博士生名單,也許是個天才學生,借用了導師的思路?”
小楚點點頭,切換了資料庫。
博士後,零條記錄。
博士生,零條記錄。
碩士研究生名單裡,倒是有兩個叫陳卓的,但一個是化學系的,一個是高分子材料的,跟理論物理八竿子打不著。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方院長,是不是美國那邊搞錯了?”小楚試探著問,“會不會是別的學校的人,湊巧用了咱們的校內網郵箱?”“德里安不可能在這種事上開玩笑。”
方士臉色嚴肅。
“他特意打越洋電話過來找人,說明這個人的水平已經摺服了他,郵箱字尾做不了假。”
小楚撓了撓頭。
“那. ...就只剩下本科生系統了,可是,本科生怎麼可. ....”
本科生去最佳化普林斯頓的模型?
這就好比剛學會一加一等於二的小學生,順手把哥德巴赫猜想給推進了一大步。
“查。”
方士吐出一個字,不管多荒謬,排除法走到最後,就只剩這一個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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