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透過這張半透明的草稿紙。
下面那份預印本上的連續微積分公式,若隱若現地透了上來。
那個導向無窮大的奇點,剛好落在了草稿紙上那個階躍斷層的正中央。
陳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屋子裡,大勇還在跟楚戈吹噓自己回家要怎麼吃豬肉燉粉條,楚戈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接著。
但陳拙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視線,死死地釘在了那兩張交疊的紙面上。
就像是兩塊漂浮在不同海域的拼圖,在某個毫無徵兆的瞬間,被一陣風吹到了同一個座標上。
嚴絲合縫。
咔噠。
腦子裡那臺停滯了一個多月的機器,在這一刻,發出一聲清脆的咬合聲。
齒輪卡上了。
如果連續的水流注定會沖毀堤壩。
那就在堤壩前,設一道看不見的空氣牆。
把原本連續的時間和空間,在奇點逼近的那一瞬間,強行切碎,變成一個個不連續的離散點。
沒有了連續性,無窮大就不復存在。
那個臃腫的重整化補丁,根本就是多餘的。
陳拙
他一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把旁邊那個剛拉上拉鍊的筆袋重新拉開,抽出了那支常用的筆。
拔下筆帽。
他在桌上找了一張嶄新的大開本草稿紙,鋪開。
“陳拙,你幹嘛呢?不收拾行李了?”
大勇轉過頭,看著重新坐下的陳拙,有些疑惑。
“等我一會。”
陳拙沒抬頭,視線全在紙上。
“工具找到了,我要把它修好。”
大勇撓了撓頭,沒聽懂這個比喻,但看陳拙那副專注的樣子,也沒再多問,轉頭繼續去檢查自己的車票。
楚戈倒是察覺出了一點不對勁。
他站起身,走到陳拙身後,低頭看了一眼。
草稿紙上,陳拙的筆尖在飛速走動。
他沒有去抄寫普林斯頓的原始推導。
他直接從第四步的開頭起筆。
一個非常生僻的代數幾何矩陣被他寫了出來。
接著,他把那個原本表示連續積分的極限符號,乾脆利落地劃掉。
代之以一個離散的求和符號。
一步。
兩步。
三步。
原本佔據了半頁紙的複雜補償引數,在引入了這個新的代數變換後,就像是遇到了強酸的雜質,開始大面積地消融,抵消。
正負項互相吃掉。
冗餘的常數被剝離。
那條原本佈滿荊棘,臃腫不堪的小路,被硬生生地用一把冷酷的數學柴刀,劈出了一條筆直的捷徑。
沒有任何阻礙。
五分鐘後。
陳拙寫下了最後一行等式。
等號右邊。
那個原本張牙舞爪的無窮大奇點消失了。
只剩下一個極其乾淨,簡潔的常數收斂值。
水到渠成。
整整齊齊。
陳拙停下筆。
他看著紙上這十幾行推導過程。
從邏輯起點到最終結果,嚴絲合縫,沒有任何牽強附會的補丁。
這就像是一個精密的機械鐘錶,去掉了外面那些多餘的鐵架子,露出了裡面最純粹的齒輪咬合。
他蓋上筆帽把筆扔在桌上。
吐出了長長的一口氣。
“寫完了?”
楚戈在後面看了一會兒,他看不太懂那些符號的具體含義,但他能看懂陳拙那種收尾時的順暢感。
“寫完了。”
陳拙靠在椅背上。
楚戈看了看手錶。
“這都快十二點了,收拾東西準備去食堂吃個飯,咱們也該去火車站了。”
陳拙沒有起身去拿行李箱。
他彎下腰。
手伸向桌子底下的那個機箱,手指摸到電源鍵。
按了下去。
螢幕閃爍了一下,亮起了Windows XP的開機畫面。
楚戈愣住了。
他看著正在啟動的電腦,又看了看陳拙。
“不是,哥們兒。”
楚戈指著電腦螢幕。
“咱們都要走人了,你這會兒開電腦幹嘛?走之前還要玩一局掃雷啊?”
大勇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過來。
“要發一封信。”
陳拙握住滑鼠,雙擊點開桌面上的網路連線。
撥號,連線校園網。
“寫信?去樓下寄不就行了。”大勇說。
“這信樓下郵局寄不到。”
楚戈湊近了一點。
他看著陳拙雙手放在鍵盤上,開始在鍵帽上敲擊。
清脆的敲擊聲在宿舍裡響了起來。
陳拙沒有打漢字。
他直接敲下了一行行的英文和排版指令。
楚戈看著滿螢幕的斜槓和英文大括號。
“你在寫程式碼?”楚戈有些納悶。
這東西看起來既不像C語言,也不像彙編。
“排版語言。”
陳拙的眼睛盯著螢幕,手指沒停。
他把剛才在草稿紙上推匯出的那十幾行數學公式,一行一行地翻譯成機器能識別的LaTeX程式碼。
那些原本晦澀的代數幾何符號,在他的指尖下變成了一串串精準的字元。
十五分鐘後。
推導部分全部錄入完畢。
陳拙停下手,拿起滑鼠,點選了軟體上方的編譯。
進度條一閃而過。
旁邊彈出了一個PDF預覽視窗。
楚戈看了一眼那個PDF。
原本滿屏像亂碼一樣的程式碼,變成了一份正規清晰數學公式的英文文件,公式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一件印刷出來的藝術品。
文件只有兩頁紙。
沒有任何廢話,通篇全是直奔主題的數學推導。
“你這弄得跟正經論文似的。”楚戈嘖嘖了兩聲,“到底要發給誰啊?”
陳拙沒回話。
輸入了科大校園網郵箱的網址。
點選寫信。
在收件人那一欄,陳拙拿起手邊那份普林斯頓的預印本。
翻到第一頁。
在標題的下方,有一排作者的名字。
陳拙看著那個地址,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同樣的字元。
楚戈在旁邊看著那個郵箱字尾,眼睛慢慢瞪大了。
“普林斯頓?”
楚戈看了看電腦螢幕,又低頭看了看陳拙桌上的那份英文文獻。
他腦子裡突然把這兩件事連在了一起。
“我靠......”
楚戈壓低了聲音,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陳拙。
“你別告訴我,你這半個月天天盯著這份論文看,是在找人家的茬兒?你現在要把找出的茬兒發給人家教授?”
陳拙雙手放在鍵盤上。
他笑了笑,語氣溫和。
“談不上找茬。”
陳拙看著螢幕上的空白正文區。
“他們修路的時候遇到了一塊大石頭,決定繞路修一座很長的立交橋,我只是寫信告訴他們,這塊石頭其實可以炸掉。”
上一篇:华娱:牢景,你要剧本不要?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