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凍得哆嗦了一下,背靠着牆,低頭把煙點上。
陸嘉停下筆,抬起頭。
隔着玻璃門,他能看見楚戈在陽臺上縮着脖子抽菸的樣子,菸頭在灰暗的光線裏忽明忽暗。
視線收回來,楚戈桌上那個靜音鍵盤,正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裏。
陸嘉的目光在那張鍵盤上停了兩秒,又轉頭看了一眼陽臺外面的楚戈。
他在大腦裏,似乎進行了一個非常簡單的變量配平。
陸嘉放下筆,從被窩裏鑽出來。
他拿起楚戈桌上那個平時用來當菸灰缸的空易拉罐,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拿起暖壺,在一個乾淨的玻璃杯裏倒了半杯熱水,放在了楚戈的鼠標墊旁邊。
做完這些,他又迅速鑽回自己的被窩,繼續算題。
幾分鐘後。
楚戈推開陽臺門,帶着一身濃重的寒氣和菸草味走了進來。
他趕緊關上門,把冷風擋在外面。
剛坐下,就看到了鼠標旁邊那杯冒着熱氣的水。
楚戈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牀上的陸嘉,喉結動了動,剛準備開口說句什麼。
“今天降溫。”
還沒等楚戈發出聲音,陸嘉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語速飛快地先開了口。
他背對着楚戈,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在被子裏,聲音悶悶的,帶着一種硬邦邦的生硬。
“別凍感冒了,半夜咳嗽,吵。”
一句話,乾脆利落,把楚戈所有可能出現的話術堵得死死的。
楚戈靠在椅背上,看着陸嘉那個彷彿刺蝟一樣縮成一團的背影,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扯起嘴角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端起那個水杯,捂在手裏,暖了暖凍僵的手指。
“死不了。”楚戈喝了一口熱水,“老子可是要改改變世界的男人,閻王爺不收我。”
屋裏又恢復了安靜,只有悶悶的鍵盤聲和筆尖的沙沙聲。
215宿舍。
一推開門,就是一股濃烈的松香味道。
王大勇坐在桌前,手裏拿着一把電烙鐵,正對着一個拆得七零八落的隨身聽使勁。
陳拙端着洗臉盆從衛生間走出來,他剛洗完頭,頭髮半乾着。
“大勇,你這業務範圍越來越廣了。”
陳拙把臉盆放下,拿起毛巾擦頭髮。
“前天修收音機,昨天修熱得快,今天連隨身聽都搞上了,哪來的?”
“隔壁的。”
大勇用烙鐵點了一下焊錫絲,小心翼翼地焊在一個微小的觸點上。
“磁帶轉不動了,我拆開一看,電機沒壞,是裏面的傳動皮帶老化斷了,我找了根差不多粗細的牛皮筋給它套上了,順便把接觸不良的線頭重新焊一下。”
“收手工費麼?”
“收個屁,一包紅梅煙就打發了,問題是我特麼又不是楚戈,我又不抽菸。”
大勇吹了吹電路板上的煙,放下烙鐵。
“後來說包我一個星期的早飯,也就這麼算了。”
陳拙聳了聳肩,沒說什麼。
他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了下來。
書上還是放的那份二十多頁的普林斯頓預印本。
那個用鉛筆畫上的小問號,依然靜靜地停留在第四頁的公式旁邊。
陳拙看着那個問號。
這段時間,這篇文獻就一直放在這裏。
說實話,陳拙現在還沒什麼思路。
索性把它當成了一個複雜的課後思維魔方。
偶爾在洗完澡後,或者像現在這樣聽着大勇修東西的間隙,他就會在腦子裏把它轉兩圈。
陳拙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空白的草稿紙。
他沒有去看那篇文獻的具體文字,那坨龐大的重整化公式早就在他腦子裏拆解成了一個個變量。
他在草稿紙上寫下一個積分符號。
順着普林斯頓的原始思路,他試圖用傳統的連續微積分去走一遍這條路。
筆尖在紙上平穩地遊走。
第一步,流形定義,沒有問題。
第二步,邊界收斂,沒有問題。
第三步,代入參數。
到了第四步。
陳拙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看着紙上不斷累加的變量,隨着計算的深入,分母上的那個數值開始以幾何級數逼近於零。
在連續的數學模型裏,分母無限趨近於零,意味着整個結果將不可避免地導向一個深淵。
無窮大。
這就是那個死結。
也是爲什麼普林斯頓的那幫人,要在這裏硬生生地打上一個臃腫的補丁,用複雜的重整化去強行抵消這個無窮大。
陳拙停下了筆。
大勇正好弄完了隨身聽,合上塑料外殼,按了一下播放鍵。
耳機裏傳出微弱的音樂聲。
“弄好了。”
大勇滿意地拍了拍手,轉頭看向陳拙,湊過來看了一眼他桌上的草稿紙。
紙上滿是嵌套的積分和極限符號。
大勇雖然是個動手狂人,但科大少年班的底子擺在那,他順着陳拙的筆尖掃了兩眼,立刻就看出了癥結所在。
“這算式走到這,分母直接奔着零去了啊。”
大勇眉頭一皺,指着那個變量。
“這在電路上,不就等於是擊穿了電容,直接短路了嗎?電流瞬間無窮大,板子當場就得燒穿。”
“對,確實燒穿了。”
陳拙蓋上筆帽,語氣很隨意。
“那寫這文章的人怎麼處理的?”
大勇指了指壓在玻璃板下的那篇英文文獻。
“他們沒去斷電。”
陳拙笑了笑。
“他們找了一大堆特別繁瑣的補償參數,在短路的地方,強行加了一個極其巨大的散熱器,硬生生把溢出的能量給壓住了。”
大勇聽完,出於一個硬件極客的本能,臉上露出了極其嫌棄的表情。
“嘖~”
大勇撇了撇嘴。
“主板短路,正常人的思路不都是趕緊在前面串個電阻,或者乾脆拿刀片把那截銅箔割斷,直接飛線繞過去嗎?誰會頂着短路去加個這麼重的散熱片?那機箱還蓋得住嗎?”
陳拙聽完,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大勇這套最粗暴的硬件維修理論,極其精準地刺穿了普林斯頓那幫教授在數學上的執念。
“是蓋不住,很難看,而且嚴重拖慢了整個系統的咝兴俣取!�
陳拙靠在椅背上,看着紙上的廢稿。
“所以,我現在就想在這個算式裏割斷銅箔,直接飛一根線,把這個奇點繞過去。”
“那就飛線唄,你手那麼穩。”
大勇不以爲然地拿起桌上的松香,準備收拾工具。
“我還在找。”
陳拙伸了個懶腰,沒有一點焦躁。
“找什麼?”
“找一件合適的工具。”
陳拙沒有去死磕。
走不通,說明工具不對。
陳拙把那張寫了一半的草稿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桌邊的垃圾桶。
他翻開旁邊的一本基礎物理教材。
那種陳拙特有的鬆弛感,在冬夜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
一月中旬。
徽州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很快就化成了泥水,溼冷的感覺更重了。
臨近期末。
科大的老圖書館裏坐滿了備考的學生,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沉悶的複習氣息。
陳拙抱着幾本磚頭一樣厚的外文書,走到借閱臺前。
蘇微低着頭,正在往一疊新到的期刊上蓋歸檔章。
動作機械,但效率極高。
聲音不大不小,很有節奏感。
陳拙把手裏的書放在木製檯面上。
蘇微停下動作,抬起頭。
她看了陳拙一眼,沒說話,拿過他手裏的借書證,在讀卡器上刷了一下。
然後翻開那幾本書的扉頁,熟練地蓋上還書日期。
“你要找的那本俄文版的《代數拓撲基礎》,在東區閱覽室的角落裏,還沒人借。”
蘇微把書和借書證推給陳拙,語氣平淡,就像在播報天氣。
陳拙有些意外。
他前兩天只是隨口問了一句,沒想到她還記得。
“你的腦子比圖書館的檢索系統好用多了。”
陳拙收起借書證,笑着說。
“檢索系統是用電的,費錢。”蘇微重新拿起印章,目光落回桌上的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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