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只剩下電腦機箱裏風扇均勻的轉動聲。
楚戈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靠啊。”
楚戈看着桌上那臺安靜下來的灰白色機器,有些心有餘悸。
“嚇我一跳,我還以爲要給幹跳閘了。”
陳拙抬頭看了看那根燈管。
“啓動功率有點大。”
陳拙把腳底下的插排往桌子深處踢了踢。
“大勇,以後我用打印機的時候,咱們儘量別插熱得快了。”
大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反正平時也不怎麼用熱得快。”
電腦屏幕上,已經彈出了Windows XP經典的藍天白雲桌面。
伴隨着那陣清脆的開機提示音。
科大的宿舍已經通了校園網,插上大勇剛纔接好的網線,右下角的兩臺小電腦圖標開始閃爍。
陳拙打開IE瀏覽器,熟練的點開設置,輸入了一串代理服務器的IP地址和端口號。
“你弄代理幹嘛?”
楚戈湊了過來,看着陳拙在鍵盤上敲擊。
“校園網的國際出口太窄,不掛代理,有些網站打不開。”
陳拙回車確認。
瀏覽器重新加載,頁面加載得有些慢。
一點一點地往下刷。
白色的背景,藍色的鏈接文字。
這是一個極其簡陋的網頁,沒有任何花哨的圖片,只有密密麻麻的英文列表。
arXiv
每天全世界各地上傳的最新物理,數學和計算機領域的預印本論文。
陳拙在搜索框裏輸入了幾個關鍵詞。
頁面跳轉。
點開了自己前幾天沒拷貝好的那份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提交的文獻。
標題很長,涉及多維拓撲流形的邊界問題。
陳拙點擊了下載。
幾十K的文件,幾秒鐘就下好了。
他打開文件,滿屏的英文和複雜的數學公式。
陳拙沒怎麼看屏幕,他直接把鼠標移到左上角,點擊了打印。
進紙托盤發出一聲輕響。
一張嶄新的空白A4紙被吸了進去,轉換成一張張的論文。
楚戈指着那臺機子,有些痛心疾首。
“你花大幾千塊錢配這麼一臺頂配的機子。”
楚戈指了指陳拙手裏那疊紙。
“結果你一晚上就讓它幹個局域網下載,順便當個打印機驅動?”
“嗯哼。”
陳拙把那疊文獻放在桌面上。
“我現在只用它下載和打印,是因爲我現在的思路只走到這一步。”
瞥了一眼楚戈。
“等往後推演下去,需要它處理那些底層的龐大矩陣時,我希望這臺機器能在算力上等我,而不是讓我等它。”
陳拙稍微停頓了一下,補上了致命的一刀。
“我花大價錢買的是算力冗餘和穩定,我可不想某天大半夜算到關鍵步驟,機箱裏突然噴出一股焦糊味,我還得抱着它滿樓道找風扇吹。”
楚戈瞬間被噎住了。
他摸了摸鼻子,乾咳了兩聲。
夜深了。
徽州的深秋,到了晚上風有點大。
窗戶縫裏偶爾漏進一絲涼氣。
215宿舍的大燈已經關了。
王大勇躺在牀上,發出了均勻而低沉的呼嚕聲。
陳拙的書桌上,亮着一盞黑色的檯燈。
暖黃色的光圈打在桌面上。
那疊普林斯頓預印本,就平攤在光圈的正中央。
陳拙坐在椅子上。
他手裏捏着一支鉛筆。
他看書的時候,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其靜止的狀態。
目光順着紙面上的英文字母和公式,一行一行地往下掃。
翻過第一頁,翻過第二頁......
普林斯頓這羣人的思路很厲害,他們試圖在現有的弦理論框架下,去定義一個多維拓撲流形的絕對邊界。
很厲害的一個課題。
邏輯很嚴密,數學工具用得也很漂亮。
直到推導的核心部分。
陳拙的目光停住了。
在這張紙的中間段落,公式突然變得極其繁複。
爲了處理一個在連續積分中不可避免的奇點,作者在這裏引入了一個巨大的重整化過程。
一連串的微積分符號,極限符號和補償參數堆砌在一起。
佔據了小半頁紙的空間。
就像是一棟原本設計得非常簡潔現代的玻璃大樓,在施工到一半時,突然發現承重不足。
於是,建築師不得不在大樓的外面,強行綁上了一圈水泥柱子作爲補丁。
陳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並不是覺得對方寫錯了。
普林斯頓的這幫教授沒那麼容易犯低級錯誤,他們推導出的結果在邏輯上是能夠自洽的。
就是有點笨重。
陳拙把鉛筆抵在桌面上,輕輕點着。
他腦子裏回憶着前幾天,給楚戈畫的那個底層數據檢索的逆向樹狀圖。
以及陸嘉在草稿紙上寫下的那個爲了打破死循環的單邊釋放拓撲矩陣。
連續的水流遇到堵塞,會溢出,會變成無窮大。
所以普林斯頓的人用重整化去強行修補堤壩。
但是。
如果把水流在這個奇點附近,瞬間截斷,變成一滴一滴離散的水珠呢?
在最底層的數據邏輯裏,沒有什麼是不能被切分的。
陳拙的思維,在物理的宏觀連續性和計算機底層算法的離散性之間,跳躍了一下。
他並沒有立刻拿出一張嶄新的草稿紙去瘋狂計算。
這個問題很大。
牽扯到的代數幾何工具,他現在也只是腦子裏有個模糊的輪廓,還需要去查閱一些資料。
他沒有熬夜死磕的習慣。
陳拙輕輕放下手裏的文獻。
拿起那支木杆鉛筆。
在那段臃腫複雜的重整化公式旁邊。
畫了一個小小的?
隨後,他把這二十多頁文獻合攏。
塞到了書桌抽屜裏。
第114章 工具
十二月的徽州,空氣裏全是那種能滲進骨頭縫裏的溼冷。
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水汽,外面灰濛濛的,連太陽都難得見一面。
每到這個時候陳拙都會格外想念上輩子在北方待著的時候的暖氣。
216宿舍的門關得死死的。
屋裏的氣氛,比起幾個月前,已經緩和了太多。
楚戈坐在電腦前。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絨服,手上戴着一副露指的半截毛線手套。
原本那個砸得震天響的青軸機械鍵盤,換成了一個普通的靜音鍵盤。
楚戈的手指在上面敲擊,發出的聲音微乎其微。
手感雖然綿軟,但至少不會再像打樁機一樣折磨陸嘉的神經。
對面的牀上,陸嘉盤腿坐在牀上,身上裹着一牀厚被子,只露出個腦袋和兩隻手。
他在做一套歷年的數學分析卷子。
筆尖在紙上劃過,安安靜靜。
楚戈敲完了一段代碼,停了下來。
他往手心裏哈了一口白氣,搓了搓手。
有點卡殼了。
腦子一轉不動,他就習慣性地想抽菸。
楚戈伸手摸向桌上的煙盒,剛拿出一根咬在嘴裏,習慣性地想拿打火機。
他瞥了一眼對面的陸嘉。
陸嘉正低着頭算題,沒看他,只是微微皺了皺鼻子。
楚戈嘆了口氣。
他把煙從嘴裏拿下來捏在手裏,站起身,拉開陽臺的門,走出去,然後反手把門關嚴實。
外面的冷風,直接糊了楚戈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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