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時間一個小時,寫完的,把紙放在講臺上,自己就可以走了。”
說完,薛伯庸拉過那把木椅子,在講臺旁邊坐下。
他從兜裏掏出一份摺疊好的當天的報紙,展開,自顧自地看了起來。
白紙很快傳到了每個人的手裏。
王大勇盯着眼前這張白花花的紙,有些發愁。
他是個實在人。
從小到大,他拆過的收音機、修好的電視機比做過的卷子還多。
齒輪咬合是美的,電路板焊接是美的,哪怕是剛出鍋的大肉包子也是美的。
公式這玩意兒,不就是個計算工具嗎?
王大勇抓了抓後腦勺的短髮。
他轉過頭,想看看楚戈在寫什麼。
楚戈拿手把紙捂得嚴嚴實實,斜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自己想去。”
王大勇切了一聲,轉回頭。
“工具就工具唄。”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哪有什麼花裏胡哨的。”
他拿起筆,乾脆利落地在紙中間寫下了一行大字。
F=ma
牛頓第二定律。
寫完,他在下面飛快地補了一行字。
“沒那麼多彎彎繞,力推着質量往前走,給多大勁就辦多大事,踏實,好用。”
寫完名字,王大勇把筆一扔。
搞定。
楚戈坐在旁邊,手裏轉着支沒點燃的煙,半天沒下筆。
他看着窗外有些刺眼的陽光。
物理太老,數學太慢。
他腦子裏裝的都是論壇,代碼,底層協議。
那是另外一個世界。
楚戈停下轉煙的手,把煙別在耳朵後面。
他拿起筆,帶着點惡作劇般的挑釁,在紙上寫了一個簡單的算式。
1+1=10
二進制。
他在下面用狂草寫了一行字。
“世界太亂,人心太雜,但在這套規則裏,一切都只有0和1,沒有灰色地帶,這是創造新世界的語言,比所有東西都乾淨。”
楚戈看了一遍,滿意地蓋上筆帽。
中間靠左的座位上。
陸嘉雙手放在桌面上。
他知道這場測驗沒有分數。
但骨子裏的東西是改不掉的。
他依然渴望秩序,渴望規則,渴望那些絕對不會出錯的東西。
現實世界充滿了不確定性,父母的期許,老師的評價,同學的目光。
只有在數學的推導裏,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陸嘉拿起那支自動鉛筆,輕輕按了一下筆帽。
他低着頭,一筆一劃,寫得非常工整。
eix=cos(x)+isin(x)
歐拉公式。
寫完之後,他認真地端詳着這幾個符號。
他在下面寫道:
“它把自然底數,圓周率,虛數單位,1和0,這五個最根本的常數,連在了一個等式裏,它把所有的混亂都變成了絕對的秩序,看着它,會讓人覺得安全。”
寫完最後一個字,陸嘉把鉛筆放下。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角落裏。
蘇微連停頓都沒有停頓一下。
紙發到她手裏的那一秒,她就拔開了水性筆的筆帽。
在她的生活裏。
只有生存。
生存需要精打細算。
每一分錢,每一口飯,甚至腦子裏的每一塊記憶空間。
浪費,是原罪。
她把筆尖落在白紙的正中央。
字寫得很小,習慣性的不想佔據多餘的空白。
一行公式清晰地出現在紙上。
H(X)=-∑p(x_i)log2p(x_i)
香農信息熵公式。
寫完公式,她在下方緊挨着的地方,用同樣的蠅頭小楷寫了一句話。
“它給出了消除混亂所需的最小數據量,沒有任何冗餘,不浪費一絲一毫的空間。”
蘇微扣上筆帽,把筆揣回褲兜裏。
陳拙坐在位置上,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樹葉在風中輕輕晃動。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紙。
陳拙拿起筆。
沒有停頓,也沒有構思。
他手腕隨和地一動,在紙上留下了一個極簡的等式。
δS=0
最小作用量原理。
他在下面只寫了很短的一句話。
“宇宙是懶惰的,萬事萬物,都在尋找那條最不費力氣的路。”
寫完,陳拙把筆放下。
教室裏不時響起拉開椅子的聲音。
有人寫完了,拿着紙走到講臺前。
薛伯庸頭都沒抬,看着報紙。
學生把紙放下,轉身輕手輕腳地出了後門。
王大勇站起身,拿起紙。
“走不走?”
他碰了碰楚戈的胳膊。
“走。”
楚戈把耳朵後面的煙拿下來,順手拿起紙。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講臺交了卷。
陳拙也站起身。
陸嘉剛好也寫完了,跟着他一起走過去。
把紙放在那沓已經堆了不少的答卷上,幾個人出了教室。
外面的熱浪一下子包裹了過來。
“去不去打球?”王大勇活動了一下肩膀,“這會兒太陽稍微下去點兒了。”
“不去。”
楚戈摸出打火機,點上煙,抽了一口。
“熱得喘不上氣,回宿舍躺着去。”
陳拙沒說話,順着臺階往下走。
半個小時後。
教室裏的人走光了。
蘇微是最後一個交的,她把那張寫着蠅頭小字的紙放在最上面,從後門安靜地離開了。
薛伯庸放下手裏的報紙。
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端起保溫杯,把裏面剩下的半口茶水喝完。
他站起身,把講臺上的那沓A4紙整理好,拿着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第108章 軌道
科大的操場上,塑膠跑道被太陽曬得發軟。
軍訓已經進行了一週。
少年班的方陣排在操場最邊緣的樹蔭底下。
因爲這羣學生年紀參差不齊,最小的才十一二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五六歲。
帶他們的教官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看着這羣半大孩子,也實在硬不下心腸去搞什麼魔鬼訓練。
別的學院在太陽底下踢正步,走隊列,汗流浹背。
少年班這邊也就是練練站軍姿,站個十來二十分鐘,教官就揮揮手,讓大家去樹蔭底下坐着拉歌。
王大勇坐在草地上,把迷彩帽摘下來,當扇子一樣在臉邊使勁扇風。
他個子大,出汗多,後背的衣服已經溼透了,貼在身上印出一大塊。
“這軍訓算是糊弄事兒。”王大勇拿起水壺灌了一大口水,“還沒我在老家幫我爸下地幹農活累。”
楚戈坐在他旁邊,嘴裏叼着一根剛從地上拔出來的狗尾巴草。
他把迷彩服的袖子捲到了肩膀上,露出兩條胳膊。
“無聊透頂。”
楚戈把狗尾巴草吐掉。
“天天站着發呆,浪費時間,我那臺電腦的主板剛通電,網線前天剛拉好,我還等着回宿舍試個新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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