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拙盤腿坐在靠樹幹的位置。
他倒是不覺得難熬。
站軍姿的時候,他調整好呼吸,把重心放在腳掌上,就當是在站樁養神。
坐下來,他看着操場上那些朝氣蓬勃被練的嗷嗷叫的大學生,吹着偶爾掠過樹梢的風,突然覺得這軍訓還是挺好的。
至少看着就心情愉悅。
陳拙轉過頭,看了一眼方陣的第一排。
陸嘉坐在那裏。
即使是休息時間,陸嘉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東倒西歪。
他盤腿坐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神經病。”
楚戈順着陳拙的目光看過去,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天天繃得像根木頭,看着都替他累。”
陳拙收回目光,看着楚戈那副嫌棄的表情,笑了笑。
“你要是現在過去強行讓他放鬆,他估計能當場把骨架拆了給你看。”
陳拙語氣裏帶着點隨和的調侃。
“讓他繃着吧,那是他的殼,離了殼他反倒不知道怎麼站了。”
楚戈哼了一聲,沒再搭理。
兩週的軍訓,在枯燥和悶熱中結束了。
彙報表演的時候,少年班的方陣走得稀稀拉拉,步伐不齊,個頭不一。
領導在主席臺上看着,也就是笑着鼓了鼓掌。
畢竟,學校招他們進來,不是爲了讓他們去踢正步的。
國慶假期一過,大一的課程正式排了下來。
夜裏一點。
216宿舍。
屋裏沒開大燈。
楚戈那張書桌上,笨重的大頭CRT顯示器屏幕亮着,把楚戈的半張臉照得慘白慘白的。
主機箱的散熱風扇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楚戈戴着一副頭戴式耳機,耳機裏放着節奏強烈的搖滾樂,聲音大得漏了出來,在安靜的宿舍裏能聽到微弱的鼓點。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着。
不是那種普通鍵盤,而是他專門去二手市場淘來的老式機械鍵盤。
敲起來聲音清脆,甚至有些刺耳。
回車鍵被他敲得重重一響。
楚戈緊盯着屏幕上滾動的黑色DOS窗口,一串串白色的代碼飛速往上翻。
他在寫一個自動抓取論壇數據的爬蟲程序,遇到了點小麻煩,某個端口一直被拒絕訪問。
他煩躁地撓了撓本就亂糟糟的頭髮。
伸手摸向桌子上的煙盒。
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裏,拿起打火機。
火苗竄起,點燃了菸頭。
楚戈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煙味順着空氣,慢慢飄向了屋頂。
陸嘉躺在牀上。
他身上蓋着一牀薄毯,整個人縮成一團。
耳朵裏塞着兩團隔音海綿耳塞。
但是沒用。
機械鍵盤的震動,還有空氣裏漸漸濃烈的煙味。
陸嘉對氣味很敏感。
煙味鑽進他的鼻腔,讓他覺得喉嚨發緊,呼吸變得有些困難。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他明天早上六點半就要起牀,去背英語單詞,去預習新的課程。
如果睡不好,他明天上課就會打瞌睡。
打瞌睡就會漏掉老師講的重點,漏掉重點,測驗就會出錯。
這個邏輯鏈條在他腦子裏瘋狂咿D,放大着他的焦慮。
陸嘉翻了個身。
牀板發出嘎吱一聲輕響。
鍵盤的敲擊聲沒有停。
他用力閉上眼睛,試圖強迫自己入睡。
十分鐘過去了。
煙味越來越嗆人。
陸嘉終於忍不住了。
他掀開毯子,坐了起來。
他把耳朵裏的海綿塞拿掉,伸手抓住了牀邊的鐵欄杆。
“楚戈......”
陸嘉的聲音很小,帶着一絲因爲睡眠不足和緊張而產生的沙啞。
鍵盤聲太響,加上帶着耳機,楚戈根本沒聽見。
陸嘉深吸了一口氣,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
“楚戈,能不能......小點聲。”
楚戈敲下最後一個分號,按了咝小�
屏幕上彈出了一行紅色的錯誤提示。
他心裏正窩着火,一把將耳機扯下來,掛在脖子上。
“喊什麼?”
楚戈轉過頭,看着對面牀上的那個黑乎乎的人影,語氣很不耐煩。
陸嘉嚥了一口唾沫。
“鍵盤聲太大了,還有煙味,我睡不着。”
楚戈看着屏幕上還在不斷滾動的紅色報錯代碼,心煩意亂地扒拉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
“大哥,這纔剛過一點。”
楚戈語氣裏帶着股熬夜跑不出代碼的暴躁,但還是儘量控制了一點。
“我這程序卡死循環了,現在要是斷電關機,前面三個小時的數據全白抓。”
他伸手拿過桌上那個當菸灰缸用的空易拉罐,把手裏還剩半截的煙用力按滅在裏面,發出呲的一聲輕響。
“煙我不抽了行吧,鍵盤我是真停不了。”
楚戈轉回身,重新把手搭在鍵盤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語氣敷衍又無奈地嘟囔了一句。
“你把那個耳塞再捏緊點對付一宿吧,這破代碼正卡在脖子眼上,我是真停不了......”
伴隨着鍵盤再次響起的劈啪聲,楚戈頭也沒回地補了半句話:
“多擔待啊,明中午二食堂,我請客。”
陸嘉坐在上鋪,慢慢鬆開了抓着欄杆的手。
楚戈掐了煙,也算是退了一步。
按照他從小到大接受的說法,別人既然道了歉,還許諾了補償,這件事就應該到此爲止,大家各退一步。
但他根本不在乎明天中午二食堂喫什麼。
他在乎的,是距離早上六點半的鬧鐘,只剩下不到五個半小時了。
煙味確實散了些,但那鍵盤聲,依然像細密的針一樣,一下下的紮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講道理沒用。
去吵架?
他更不會。
陸嘉默默地撿起剛纔放在枕頭邊的那兩團海綿耳塞。
他用手指把海綿死死地捏得又細又扁,然後深深地塞進耳朵最裏面。
海綿在耳道里慢慢膨脹,聲音小了一點點,但鍵盤砸擊桌面的聲音感覺依舊順着自己的神經傳了上來。
陸嘉慢慢躺了回去。
他拉起那牀夏天蓋的薄毯子,蓋過頭頂。
連頭帶腳,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成了一個不透風的繭。
第二天早上。
清晨六點。
整個宿舍樓還沉浸在深度的睡眠中。
216宿舍。
黑暗中,陸嘉枕頭邊那個機械鬧鐘,指針悄無聲息地重合。
下一秒。
“叮鈴鈴鈴鈴——”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狹小的宿舍裏轟然炸開。
陸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瞬間坐了起來。
他一把按掉鬧鐘。
沒有賴牀,沒有剛睡醒的緩衝。
他就像一臺被強行通電啓動的機器,在黑暗中摸索着套上帶着涼意的衣服。
穿好衣服,他沒有下牀。
而是靠在冰涼的牆上,手裏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英語四級詞彙書。
藉着窗外極其微弱的天光,他開始背單詞。
“Abandon, Abandon,放棄,Abnormal,Abnormal,反常的......”
他的聲音不大。
但那種細碎快速毫無感情起伏的嗡嗡聲,在寂靜的清晨,像是一隻執着的蚊子,在人的耳朵邊上瘋狂試探。
對面。
凌晨四點半才勉強敲完一段代碼睡下的楚戈,正處於深度的睡眠中。
他被那陣尖銳的鬧鐘聲驚得渾身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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