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以後這幾天。”
劉秀英定下了一條死規矩。
“不管多熱。”
“這道木門,誰也不許打開。”
說完。
她走進了廚房。
沒過多久,廚房裏傳來了水流聲和切菜的聲音。
切菜的聲音很有節奏,一下一下的。
陳拙靠在沙發上。
看着電視裏的動畫片,落地扇的搖頭停住了,正對着他吹。
外面的知了還在叫。
陽光照在緊閉的玻璃窗上,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門。
第95章 補課(二合一大章)
自從劉秀英定下那條死規矩之後,陳家客廳的那道木門,就再也沒有在白天敞開過。
防盜門關着,木門也反鎖着,把樓道里的穿堂風和那些人們的視線,一起隔絕在了外面。
屋裏有些悶。
電風扇開到了最大檔,呼呼地轉着腦袋,把熱空氣在客廳裏攪來攪去。
上午十點多,陳建國和劉秀英都去了廠裏上班。
陳拙一個人在家。
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背心,一條寬大的藍色邉佣萄潱庾拍_踩在地板上。
地板比沙發涼快。
陳拙後背靠着沙發腿,手裏拿着一個黃色的俄羅斯方塊遊戲機。
遊戲機外殼的塑料已經磨得發亮了,屏幕裏的黑色方塊正以極快的速度往下掉。
他的兩根大拇指在按鍵上飛快地按着,發出噠噠噠的清脆響聲。
電視開着,聲音調得不大。
裏面正在放着重播的《還珠格格》,小燕子正在屏幕裏上躥下跳,但陳拙一眼都沒看,全神貫注地盯着手裏那塊小屏幕。
滴滴滴滴——
一陣急促的電子音響起,屏幕上的方塊堆到了頂端,遊戲結束。
陳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遊戲機扔在茶几上,伸手拿過旁邊的一個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
然後從冰箱裏找了一根老冰棍塞嘴裏。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門外,接着,是兩聲並不算大的敲門聲。
陳拙咬着冰棍,看了一眼緊閉的木門,他沒出聲,也沒動。
劉秀英交代過,不管誰敲門,只要是不認識的,或者沒有提前打招呼的,一律不開。
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見沒動靜,又敲了兩下。
“建國?秀英嫂子?在家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了進來,聲音帶着一點討好,還有點侷促。
陳拙聽着這個聲音,覺得有點耳熟,但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他咬着冰棍走到門後,湊到貓眼上往外看。
樓道里光線有些暗。
門外站着一箇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皺巴巴的短袖襯衫,領口敞着,露出裏面曬得黝黑的皮膚。
男人手裏拎着兩個紅色的紙盒子,另一隻手提着一個裝滿蘋果的塑料袋。
在男人身後,還站着一個男孩。
個頭比陳拙高出一個腦袋,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寬大T恤,一直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陳拙認得這個中年男人。
陳建強。
陳建國的遠房堂弟,陳拙平時按輩分得叫他一聲堂叔。
兩家隔得挺遠,平時基本不怎麼走動,只有過年回老家祭祖的時候,纔會匆匆見上一面,連話都說不上幾句。
陳拙沒有直接開門,而是隔着門板問了一句。
“誰?”
門外的陳建強聽到聲音,眼睛一亮,趕緊湊到門邊。
“是陳拙吧?我是你建強堂叔啊!從南城那邊過來的。”
陳拙擰開反鎖的旋鈕。
咔噠一聲,木門拉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熱氣順着門縫鑽了進來。
陳拙看着站在防盜門外的陳建強,還有他身後那個低着頭的男孩。
“堂叔。”
陳拙喊了一聲,語氣很平淡。
“我爸媽都在廠裏上班,中午不回來,家裏就我一個人。”
言下之意很明顯。
大人不在,不方便接待。
但陳建強好像沒聽懂,或者裝作沒聽懂。
他把手裏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臉上堆滿了笑。
“沒事沒事,我不找你爸媽,堂叔今天就是專門來看看你的,快開門,外面走廊裏熱得像蒸灰粯印!�
陳建強一邊說,一邊伸手拽了拽身後那個男孩的胳膊。
“濤子,叫人啊,這是你堂弟陳拙。”
那個叫濤子的男孩不情願地抬起頭,看了陳拙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堂弟。”
濤子的聲音像蚊子叫一樣。
陳拙看着陳建強臉上那種帶着明顯目的性的笑容,又看了一眼他手裏拎着的那些東西。
今天這門不開怕是不行了。
畢竟是親戚,而且還沒鬧過什麼彆扭,直接把人關在門外,等陳建國回來了面子上怎麼也說不過去。
陳拙把手裏的冰棍木棍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伸手打開了防盜門。
“進來吧,不用換鞋了。”
陳建強趕緊拉着濤子走了進來。
一進屋,陳建強就把手裏的東西放在了茶几上。
兩個紅色的盒子是某種不知名品牌的牛奶,包裝紙都有些褪色了,不知道在小賣部的貨架上放了多久,那兜蘋果倒是挺大個。
“堂叔隨便買的,家裏也沒什麼好東西。”
陳建強搓着手,在舊沙發上坐了下來。
濤子沒有坐,而是侷促地站在茶几旁邊,眼睛悄悄瞟着正在播放的電視。
陳拙去廚房拿了兩個乾淨的玻璃杯,倒了兩杯溫水,放在茶几上。
“喝水。”
陳拙說完,自己走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
陳建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在屋子裏打量了一圈,看不出來有什麼和自己家不一樣的地方。
客廳不大,傢俱也都是用了好幾年的舊物件。
“陳拙啊,你這幾天在家裏歇着呢?”
陳建強放下水杯,開始找話題。
“嗯。”
陳拙應了一聲。
“我昨天在我們廠裏的報紙上看到了,頭版頭條啊!”
陳建強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臉上的表情誇張得有些不自然。
“全國雙第一!華科大少年班!我的老天爺,當時看到你的名字,我都不敢相信,我還跟我車間裏那些人說,看到沒,這是我本家侄子!那是真給咱們老陳家長臉啊!”。
陳拙看着他,沒有接話。
果然。
陳建強誇完了陳拙,話鋒一轉,視線落在了旁邊站着的濤子身上。
陳建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他伸出手,在濤子的後背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你看看你堂弟!再看看你!”陳建強罵罵咧咧地說道。
濤子被拍得一個踉蹌,撇了撇嘴,依然沒出聲。
“這小子,開學就上初二了,那個成績,我都不好意思往外說。
期末考試,數學考了三十八分,英語考了二十五分,班主任天天把我叫到學校去訓話,我在廠裏幹一天活累得半死,還得去學校給他當孫子!”
陳建強越說越氣,指着濤子的鼻子。
“腦子笨得跟豬一樣!一樣的米麪養大的,你怎麼就不長腦子呢!”
濤子的頭低得更深了,脖子根都紅了。
陳建強罵完了兒子,轉過頭,重新換上那副討好的笑容,看着陳拙。
“陳拙啊。”
陳建強往前湊了湊,雙手放在膝蓋上。
“堂叔今天帶他過來,就是想讓你幫幫忙。”
陳建強指了指茶几上的牛奶和蘋果。
“你看,你馬上就要去徽州上大城市的好大學了,這幾天在家裏也沒什麼事幹。”
“堂叔想着,能不能讓濤子這幾天,就在你們家住下。”
陳建強的話終於說到了正題。
“不用管牀,讓他在客廳打個地鋪就行,喫飯也不講究,你們喫什麼他喫什麼。”
“我就尋思着,讓他跟在你身邊待幾天,你幫他輔導輔導功課,順便點撥點撥他。”
陳建強看着陳拙,眼神裏充滿了一種迷信般的渴望。
“你這麼聰明,肯定有什麼特殊的學習方法,你隨便教他兩招,哪怕只是沾沾你身上的文曲星氣,也比他自己在那瞎看強啊。你就當幫堂叔一個忙,行不行?”
客廳裏安靜了下來。
只有電風扇轉動的風聲,和電視裏的聲音。
陳拙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陳建強。
他沒有覺得生氣,只是覺得有些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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