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全國雙第一!華科大少年班!我的老天爺,當時看到你的名字,我都不敢相信,我還跟我車間裡那些人說,看到沒,這是我本家侄子!那是真給咱們老陳家長臉啊!”。
陳拙看著他,沒有接話。
果然。
陳建強誇完了陳拙,話鋒一轉,視線落在了旁邊站著的濤子身上。
陳建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他伸出手,在濤子的後背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你看看你堂弟!再看看你!”陳建強罵罵咧咧地說道。
濤子被拍得一個跟蹌,撇了撒嘴,依然沒出聲。
“這小子,開學就上初二了,那個成績,我都不好意思往外說。
期末考試,數學考了三十八分,英語考了二十五分,班主任天天把我叫到學校去訓話,我在廠裡幹一天活累得半死,還得去學校給他當孫子!”
陳建強越說越氣,指著濤子的鼻子。
“腦子笨得跟豬一樣!一樣的米麵養大的,你怎麼就不長腦子呢!”
濤子的頭低得更深了,脖子根都紅了。
陳建強罵完了兒子,轉過頭,重新換上那副討好的笑容,看著陳拙。
“陳拙啊。”
陳建強往前湊了湊,雙手放在膝蓋上。
“堂叔今天帶他過來,就是想讓你幫幫忙。”
陳建強指了指茶几上的牛奶和蘋果。
“你看,你馬上就要去徽州上大城市的好大學了,這幾天在家裡也沒什麼事幹。”
“堂叔想著,能不能讓濤子這幾天,就在你們家住下。”
陳建強的話終於說到了正題。
“不用管床,讓他在客廳打個地鋪就行,吃飯也不講究,你們吃什麼他吃什麼。”
“我就尋思著,讓他跟在你身邊待幾天,你幫他輔導輔導功課,順便點撥點撥他。”
陳建強看著陳拙,眼神裡充滿了一種迷信般的渴望。
“你這麼聰明,肯定有什麼特殊的學習方法,你隨便教他兩招,哪怕只是沾沾你身上的文曲星氣,也比他自己在那瞎看強啊。你就當幫堂叔一個忙,行不行?”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電風扇轉動的風聲,和電視裡的聲音。
陳拙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陳建強。
他沒有覺得生氣,只是覺得有些荒誕。
還沒等陳拙開口說話。
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濤子,視線從電視上移開,落在了茶几的一角。
那裡放著幾本書。
那是陳拙這幾天正在收拾的教材,最上面的一本,是厚厚的英文原版《Thomas' Calculus》。封面上印著複雜的幾何圖形和英文字母。
濤子好奇地伸出手,把那本書拿了起來。
書很沉。
他翻開第一頁。
濤子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英文字母,沒有一個漢字。
在那些成段的英文中間,還夾雜著許多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奇怪符號。
一個像拉長了的S一樣的符號。
各種各樣帶著上下標的字母組合。
還有一些看起來像鬼畫符一樣的希臘字母。
濤子翻了幾頁,每一頁都是如此。
那些複雜的公式,微積分推導過程,極限的證明。
濤子拿著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頭,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坐在板凳上的陳拙。
比較清秀的樣子,穿著大背心,剛才還在打俄羅斯方塊。
但濤子突然覺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四歲的堂弟,和自己根本就不是一個物種。
那種智力上的巨大斷層,在這一刻具象化成了手裡這本沉甸甸的全英文微積分教材。
濤子猛地把書合上,像是被燙到了手一樣,趕緊把書放回了茶几上。
“爸。”
濤子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帶著明顯的抗拒。
“我不在這住,我也不用他輔導。”
濤子看著陳建強。
“他看的東西,我連一個字都不認識,他怎麼輔導我?我聽不懂。”
陳建強沒看那本書。
他一聽兒子又在打退堂鼓,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你懂什麼!不認識字不會學嗎!你堂弟能看懂,你怎麼就看不懂!”
陳建強站起身,指著濤子。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你這幾天必須在這待著,哪也不許去!”
“我不!”濤子的牛脾氣也上來了,脖子一梗,“你要把我扔在這,我晚上就自己走回家去。”“你敢!”
陳建強揚起手,眼看著就要打下去。
“堂叔。”
陳拙平靜的聲音打斷了這對父子的爭吵。
陳建強的手停在半空中。
陳拙從板凳上站起來。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被濤子翻動過的微積分教材。
“他沒說錯,我看的東西,他看不懂。”
陳拙看著陳建強,語氣裡沒有任何波瀾,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也沒有什麼學習方法,我也不懂怎麼去教一個初中生。”
陳拙指了指那兩盒牛奶。
“東西你們拿回去,我輔導不了他。”
陳建強聽到陳拙拒絕得這麼幹脆,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透出幾分尷尬和惱怒。
“陳拙,你這話就見外了,怎麼說咱們也是親戚,打斷骨頭連著筋,你現在考上大學了,有出息了,拉扯一把自家兄弟怎麼了?”
陳建強開始拿親情綁架。
“堂叔也不要你教他多深的東西,你就讓他跟著你,看著你怎麼看書,怎麼做題,這總行了吧?”“不行。”
陳拙回答得很乾脆。
他沒有再去解釋為什麼不行。
跟這種人解釋智商和認知的差距,純粹是浪費時間。
陳建強還想再說點什麼。
就在這時。
門被推開了。
陳建國穿著一身藍色的工作服,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走了進來,今天廠裡裝置檢修,他提前回來了。
陳建國一進屋,看到客廳裡站著的三個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陳建強。
陳建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太清楚自己這個遠房堂弟是什麼德行了。
平時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突然拎著東西上門,而且是在陳拙的名字上了報紙之後,用腳想都知道是為了什麼。
“建強?你怎麼來了?”
陳建國換上拖鞋,把手裡的塑膠袋放在門邊的鞋櫃上。
陳建強看到陳建國回來,彷彿看到了救星。
他趕緊迎上去。
“哎呀,建國,你可算回來了!”
陳建強拉著陳建國的胳膊。
“這不,昨天看報紙,知道咱們家陳拙出息了,我今天特意帶濤子過來認認門,看看他堂弟。”陳建強指了指茶几上的東西,又指了指陳拙。
“我正跟陳拙商量呢,想讓濤子這幾天在你們家住下,讓陳拙給輔導輔導。”
陳建強看著陳建國,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抱怨。
“結果陳拙這孩子,脾氣還挺大,說不管,還攆我們走,建國,你說說,大家都是一家人,這. . .”陳建國沒有順著陳建強的話往下說。
他走到茶几旁。
看了一眼那兩盒牛奶和一兜蘋果。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低著頭渾身不自在的濤子。
最後,陳建國把目光落在了陳拙身上。
陳拙也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建國轉過頭,看著陳建強。
平時在車間裡帶徒弟的那種沉穩和不容置疑的氣勢,在這一刻顯露了出來。
“建強。”
陳建國開口了。
“陳拙沒說錯。”
陳建強愣了一下。
“建國,你這話是. ..”
陳建國走到沙發前,沒有坐下。
他拿起茶几上的那兩盒牛奶和蘋果,直接塞回了陳建強的手裡。
“孩子過幾天就要去徽州了。”
陳建國看著陳建強,語氣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他自己的書都看不過來,哪有時間去輔導別人。”
陳建國指了指陳拙。
“再說了,陳拙滿打滿算,今年才十歲,他自己還是個小孩,濤子都十四了,上初二。”
“你讓一個十歲的小孩,去教一個十四歲的初中生,這像話嗎?”
陳建國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陳建強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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