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拙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裏顯得很清晰,語氣很溫和,像是在商量一件最普通不過的家常事。
“我的校園卡,能申請圖書館的不限級借閱權限嗎?”
老人看着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不想有一天,我想查一點外文的文獻,或者看一本研究生級別的專業書,結果圖書管理員告訴我,本科生權限不夠,不能外借。”
“我也不想爲了借一本書,大半個校園去跑辦公室,還要找導師批條子簽字蓋章。”
(補丁,有些書在當年真的很難借,身份不夠還真借不出來。)
老人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手插進夾克的口袋裏。
身體微微後仰,靠在牆壁上。
“學校的資源分配是有層級的。”
老人看着陳拙,像是在看一個不守規矩的下屬。
“研究生的閱覽室和文獻庫,是爲有課題任務的人準備的,本科生階段的任務是打地基,不是去好高蜻h,這不是針對你,這是制度。”
老人停頓了一下。
指了指洗手檯上那張印着紅字的預錄取意向表。
“這是全國最好的理科培養體系。”
老人看着陳拙的眼睛,語氣裏帶着一點不容置疑的施壓。
“別的省隊,爲了爭取這樣一個名額,背後的學校能把頭擠破,你確定要在這些細枝末節的考勤和圖書管理制度上,跟我討價還價?”
走廊外面的陽光照進來一點,落在灰白色的地磚上。
陳拙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去碰那張紙。
“那我先不簽了。”
陳拙說。
語氣乾脆。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就像是在菜市場問了價覺得不合適,禮貌的轉身就走。
老人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他靠在牆上的身體微微直起。
“不籤?”
老人看着陳拙的背影。
“西交和東南的招生組你以爲他們的規章制度比我們少?你以爲去了別的學校,就能由着你的性子來?”
陳拙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陳拙的聲音順着走廊傳過來。
淡淡的。
“下個月初,七月二號。”
陳拙看着走廊盡頭的玻璃門。
“我還有一場全國初中數學競賽的總決賽。”
老人沒有說話,站在原地看着他。
“到時候。”
陳拙偏了一下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您拿着雙科全國第一的成績單,再去跟校領導申請不跑操,免考勤和借閱權之類的。”
“阻力應該會小一點。”
陳拙抬起腳,繼續往前走。
推開走廊盡頭的那扇玻璃門。
外面的熱浪和陽光瞬間湧了進來。
他的背影消失在刺眼的光暈裏。
洗手檯前。
老人站在原地。
走廊裏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水龍頭裏偶爾滴下一滴水,發出滴答聲。
老人低頭,看着檯面上那張毫無摺痕的《預錄取意向表》。
他慢慢地伸出手,把紙拿了起來。
看了一會兒。
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氣笑了,還是覺得無奈。
他把那張紙重新塞回透明的文件袋裏。
拉上拉鍊。
轉身,順着另一頭的走廊,慢慢走遠。
走出門外。
熱浪撲面而來。
遠處的馬路上,幾輛汽車飛馳而過,帶起一陣灰塵。
陳拙沿着這條路往前走。
大巴車停在幾十米外的地方。
車門開着,司機坐在駕駛座上,手裏拿着一把蒲扇在搖。
路邊的法桐樹下,有一片不大的陰影。
那五個人都在那裏。
王話少蹲在馬路牙子上,手裏拿着一瓶只剩下一半的礦泉水,瓶身外結滿了一層水珠,他沒有喝,只是盯着地面上的幾隻螞蟻發呆。
周凱靠在樹幹上,雙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大巴車的方向。
林一站在最外側,靠着一個路燈杆。
她手裏拿着一顆薄荷糖的糖紙,正在慢慢地把它折成一個小方塊。
陽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褲腳上。
陳拙走到樹蔭下。
幾個人都抬起頭看着他。
沒有人問他去洗手間爲什麼去了這麼久。
也沒有人問接下來的打算。
實訓中心裏的那四個小時,已經把他們所有的力氣和表達欲都耗盡了。
陳拙拍了一把王話少的肩膀。
“走吧,車上開空調了。”
陳拙指了指大巴車的車門。
周凱點了點頭,站直身體。
王話少站起來,把手裏的礦泉水瓶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
和歸慢吞吞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土。
依次上車。
車廂裏的冷氣打得很足,一進來就能感覺到一種涼意。
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沒有人坐在一起,都分散在車廂的前後。
陳拙走到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坐下。
把雙肩包放在旁邊的空座上。
司機扔掉手裏的菸頭,關上車門。
發動機重新啓動,車身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
大巴車緩緩駛出輔路,匯入主幹道的車流中。
陳拙靠在椅背上。
車窗外的景色開始向後倒退。
京城的街道很寬,路兩旁的建築方正而高大。
車廂裏極其安靜。
沒有人說話。
周凱閉着眼睛仰着頭。
王話少看着前面座椅的靠背發呆。
對於王話少他們三個來說。
他們的全國物理競賽,到這一刻,已經徹底結束了。
(補丁,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在這個年代,從比賽結束到正式公佈成績,一般需要1至2個月的時間,閱卷,複覈,成績確定,然後再公示,結束後成績和名單會通過官方渠道發佈,然後證書的製作啊,下發到各個地方學校啊,又是一段時間,最後通常是由學校通知到學生本人。)
無論成績如何,他們都將面臨高中階段的重新洗牌。
這半個多月的同生共死,最終會變成檔案袋裏的一張紙,或者未來很多年後某個酒局上的談資。
陳拙看着窗外一閃而過的站牌。
對於他來說,物理這塊敲門磚已經鑄好了。
他需要去拿下一塊。
一塊分量更重,純度更高,能夠徹底砸碎那些條條框框和考勤制度的籌碼。
大巴車在路口遇到紅燈,緩緩停下。
空調出風口吹出的冷風打在玻璃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陳拙伸出右手,在車窗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
七月二號。
數學。
綠燈亮起。
大巴車重新啓動,朝着駐地酒店的方向駛去。
消失在寬闊的馬路盡頭。
第83章 幸好
王教授站在酒店門口等他們。
看着六個人走過來,老頭把手裏的礦泉水瓶遞給走在最前面的陳拙。
“考完了,先去喫飯還是回酒店?”王教授問。
陳拙接過水瓶,沒有擰開。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五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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