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沒有去看臺面上的那張紙。
也沒有看那個印著紅色字頭的表格。
他伸手,從洗手檯旁邊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擦手紙。
陳拙把它對摺了一下,按在手背上,慢慢地把手上的水吸乾。
“去了少年班。”
陳拙看著手裡的紙巾,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問今天晚上的食堂吃什麼。
“還要每天早上六點半點名跑操嗎?”
(補丁,個人喜好,反正我是討厭死跑操了,我可以接受自己主動的去跑步,但是完全接受不了被強迫的喊起來跑操。)
老人愣了一下。
眼睛微微眯起,看著眼前這個十歲的男孩。
他準備了很多套話術。
對付那些狂妄的天才,他有打壓的話術。
對付那些怯懦的神童,他有關懷的話術。
對付那些精明的家長,他有講條件的話術。
但他唯獨沒準備好應對這樣一個問題。
“少年班招收的都是未成年人。”
老人很快調整了情緒,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回答。
“半軍事化管理和統一作息,是為了保證你們在發育期的身體健康,這是校規。”
陳拙換了一張擦手紙。
開始擦右手的指縫。
“如果我覺得教授在課堂上講的東西太慢了。”
陳拙把擦完右手的紙巾攥在手裡,抬起頭,坦盏目粗先说难劬Α�
“我自己去圖書館看書能學得更快,我可以不去教室考勤,期末直接去考一張卷子拿學分嗎?”老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大學有大學的教學大綱。”
老人的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常年在體制內按規矩辦事的嚴肅。
“教授講課,不僅是傳授知識,更是培養科學素養,天才我們見得多了,每年招進來的,哪個在地方上不是數一數二的尖子?
到了學校,規矩就是規矩,沒人可以例外,不能因為你一個人,亂了整個班級的教學秩序。”走廊裡偶爾有一兩個外省的考生經過。
他們看著這邊一老一少站在洗手檯前說話,但沒有人停留。
聲音很嘈雜,很快又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拙把手裡那團溼透的擦手紙扔進了旁邊的塑膠垃圾桶裡。
他把手上殘餘的水往褲子上擦了擦,轉過身。
“老師,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陳拙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很清晰,語氣很溫和,像是在商量一件最普通不過的家常事。“我的校園卡,能申請圖書館的不限級借閱許可權嗎?”
老人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不想有一天,我想查一點外文的文獻,或者看一本研究生級別的專業書,結果圖書管理員告訴我,本科生許可權不夠,不能外借。”
“我也不想為了借一本書,大半個校園去跑辦公室,還要找導師批條子簽字蓋章。”
(補丁,有些書在當年真的很難借,身份不夠還真借不出來。)
老人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手插進夾克的口袋裡。
身體微微後仰,靠在牆壁上。
“學校的資源分配是有層級的。”
老人看著陳拙,像是在看一個不守規矩的下屬。
“研究生的閱覽室和文獻庫,是為有課題任務的人準備的,本科生階段的任務是打地基,不是去好高蜻h,這不是針對你,這是制度。”
老人停頓了一下。
指了指洗手檯上那張印著紅字的預錄取意向表。
“這是全國最好的理科培養體系。”
老人看著陳拙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施壓。
“別的省隊,為了爭取這樣一個名額,背後的學校能把頭擠破,你確定要在這些細枝末節的考勤和圖書管理制度上,跟我討價還價?”
走廊外面的陽光照進來一點,落在灰白色的地磚上。
陳拙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去碰那張紙。
“那我先不簽了。”
陳拙說。
語氣乾脆。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就像是在菜市場問了價覺得不合適,禮貌的轉身就走。
老人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他靠在牆上的身體微微直起。
“不籤?”
老人看著陳拙的背影。
“西交和東南的招生組你以為他們的規章制度比我們少?你以為去了別的學校,就能由著你的性子來?陳拙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陳拙的聲音順著走廊傳過來。
淡淡的。
“下個月初,七月二號。”
陳拙看著走廊盡頭的玻璃門。
“我還有一場全國初中數學競賽的總決賽。”
老人沒有說話,站在原地看著他。
“到時候。”
陳拙偏了一下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您拿著雙科全國第一的成績單,再去跟校領導申請不跑操,免考勤和借閱權之類的。”
“阻力應該會小一點。”
陳拙抬起腳,繼續往前走。
推開走廊盡頭的那扇玻璃門。
外面的熱浪和陽光瞬間湧了進來。
他的背影消失在刺眼的光暈裡。
洗手檯前。
老人站在原地。
走廊裡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水龍頭裡偶爾滴下一滴水,發出滴答聲。
老人低頭,看著檯面上那張毫無摺痕的《預錄取意向表》。
他慢慢地伸出手,把紙拿了起來。
看了一會兒。
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氣笑了,還是覺得無奈。
他把那張紙重新塞回透明的檔案袋裡。
拉上拉鍊。
轉身,順著另一頭的走廊,慢慢走遠。
走出門外。
熱浪撲面而來。
遠處的馬路上,幾輛汽車飛馳而過,帶起一陣灰塵。
陳拙沿著這條路往前走。
大巴車停在幾十米外的地方。
車門開著,司機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在搖。
路邊的法桐樹下,有一片不大的陰影。
那五個人都在那裡。
王話少蹲在馬路牙子上,手裡拿著一瓶只剩下一半的礦泉水,瓶身外結滿了一層水珠,他沒有喝,只是盯著地面上的幾隻螞蟻發呆。
周凱靠在樹幹上,雙手抱在胸前,眼睛看著大巴車的方向。
林一站在最外側,靠著一個路燈杆。
她手裡拿著一顆薄荷糖的糖紙,正在慢慢地把它折成一個小方塊。
陽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褲腳上。
陳拙走到樹蔭下。
幾個人都抬起頭看著他。
沒有人問他去洗手間為什麼去了這麼久。
也沒有人問接下來的打算。
實訓中心裡的那四個小時,已經把他們所有的力氣和表達欲都耗盡了。
陳拙拍了一把王話少的肩膀。
“走吧,車上開空調了。”
陳拙指了指大巴車的車門。
周凱點了點頭,站直身體。
王話少站起來,把手裡的礦泉水瓶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和歸慢吞吞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土。
依次上車。
車廂裡的冷氣打得很足,一進來就能感覺到一種涼意。
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沒有人坐在一起,都分散在車廂的前後。
陳拙走到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坐下。
把雙肩包放在旁邊的空座上。
司機扔掉手裡的菸頭,關上車門。
發動機重新啟動,車身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
大巴車緩緩駛出輔路,匯入主幹道的車流中。
陳拙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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