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振盪開始了。
頻率超過了幾十千赫茲。
萬用表上的數字開始瘋狂攀升。
1.2。
1.8。
2.1。
六秒。
那顆透明的發光二極體內部。
半導體晶片上的PN接面。
電子和空穴在電場的驅動下,跨越了耗盡層。
它們在複合的瞬間,將多餘的能量以光子的形式釋放出來。
一抹微弱的紅光,在透明的樹脂封裝內閃現。
像是在灰燼中吹亮的一點火星。
七秒。
萬用表上的數字突破了二極體的死區閾值。
2.45。
2.62。
2.68。
數字在這個位置停住了。
不再跳動,不再下降。
紅光猛地炸開。
沒有閃爍。
沒有忽明忽暗的掙扎。
一種刺眼的,純粹的紅色光芒,從那顆微小的燈珠裡迸發出來。
光線穿透了透明的塑膠外殼,打在周圍的麵包板上,打在錯綜複雜的細線上。
在工作臺的原木檯面上,投下了一圈紅色的光暈。
王話少的嘴巴慢慢合攏,喉結滾動了一下。
八秒。
光芒依然穩定。
沒有任何衰減的跡象。
高頻振盪電路在完美的工作點上執行。
將林一體內的生物熱能,源源不斷地轉化為電能。
九秒。
十秒。
大螢幕上的規則要求,點亮十秒。
他們做到了。
燈光沒有熄滅。
陳拙沒有說話。
苗世安也沒有把表筆拿開。
他們就這麼看著。
十五秒。
三十秒。
一分鐘。
那顆紅色的LED燈,就像是被焊死在了開啟狀態。
亮度沒有絲毫的減弱。
萬用表上的電壓讀數,如同刻在螢幕上一樣,穩穩地停留在2.68伏。
系統的熱平衡被完美地打破並重塑。
林一趴在那裡。
她的身體是一個龐大的,具有自我調節能力的恆溫源。
心跳將最合適的溫度的血液流到手掌。
手掌將熱量傳遞給陶瓷片。
熱量穿過半導體,被冷水蒸發帶走。
這個迴圈形成了一個穩定的通道。
只要她不醒來,只要紙巾不幹,理論上這個燈可以一直亮下去,直到半導體材料老化。
大螢幕上的倒計時變成了00:25:00。
周凱站在左邊,看著那個紅色的光點。
和歸靠在角鋼腿上。
王話少拿著毛巾,擦掉手心裡的冷汗。
苗世安推了推金絲眼鏡,看著萬用表。
陳拙站在正中間。
在他們圍成的這個半圓裡。
林一趴在桌子邊緣。
下巴擱在雙手上。
眼睛閉著。
呼吸平緩。
偶爾有一小縷頭髮從耳邊滑落,擋在側臉上。
她睡得很沉。
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在以一種違背了考場常理的方式,驅動著一個精密的物理系統。
時間跳到00:10:00。
場館裡的幾個巡場裁判開始在各個工作臺之間走動。
手裡拿著評分板。
看著那些依然在做最後掙扎的隊伍,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一個頭發有些花白的裁判走到了陳拙他們隊的工作臺前。
他原本只是例行巡視。
視線掃過這張顯得異常安靜的桌子時,他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覺的林一。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在這種全國總決賽的關鍵時刻,有隊員在考場上睡覺,這是非常罕見的。
隨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林一手底下壓著的那套系統上。
一塊拆下來的底板。
一團溼透的紙巾。
一塊半導體制冷片。
一個插滿跳線的粗糙麵包板。
一個手工繞制的變壓器。
以及,一顆正在發出刺眼紅光的高亮LED燈。
裁判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邊。
他沒有去叫醒林一。
也沒有問陳拙任何問題。
他是一個在工程物理領域看了幾十年的老評委。
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懂這個系統底層的邏輯架構。
沒有用光能。
沒有用風能。
甚至沒有用任何機械能。
他們放棄了組委會提供的所有成品元件。
利用溼紙巾的水分蒸發,強行鎖死冷端溫度。
利用人體放鬆狀態下的恆定體溫,作為熱端輸入。
最後,用一個經典的焦耳小偷電路,把微弱的溫差電動勢,生生拔高到了可以點亮高亮二極體的閾值之上。
每一個環節,都用到了最基礎的物理原理。
熱力學。
電磁學。
半導體物理。
以及,生理學。
沒有一點超綱。
但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其精妙,抗干擾能力極強的工程閉環。
裁判的目光從那個紅色的光點上移開,落在了陳拙的臉上。
陳拙沒有迴避他的視線。
表情平靜。
裁判什麼都沒說。
他拿起手裡的評分板,拔出別在上面的圓珠筆。
在陳拙他們隊的那一欄裡。
重重地畫了一個勾。
然後寫下了一個數字。
轉身走向下一個工作臺。
大螢幕上的數字變成了紅色。
00:00:59。
最後的一分鐘倒計時。
場館裡的嘈雜聲達到了一種頂峰。
00:00:10。
九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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