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們做到了。
燈光沒有熄滅。
陳拙沒有說話。
苗世安也沒有把表筆拿開。
他們就這麼看着。
十五秒。
三十秒。
一分鐘。
那顆紅色的 LED燈,就像是被焊死在了開啓狀態。
亮度沒有絲毫的減弱。
萬用表上的電壓讀數,如同刻在屏幕上一樣,穩穩地停留在2.68伏。
系統的熱平衡被完美地打破並重塑。
林一趴在那裏。
她的身體是一個龐大的,具有自我調節能力的恆溫源。
心跳將最合適的溫度的血液流到手掌。
手掌將熱量傳遞給陶瓷片。
熱量穿過半導體,被冷水蒸發帶走。
這個循環形成了一個穩定的通道。
只要她不醒來,只要紙巾不幹,理論上這個燈可以一直亮下去,直到半導體材料老化。
大屏幕上的倒計時變成了00:25:00。
周凱站在左邊,看着那個紅色的光點。
和歸靠在角鋼腿上。
王話少拿着毛巾,擦掉手心裏的冷汗。
苗世安推了推金絲眼鏡,看着萬用表。
陳拙站在正中間。
在他們圍成的這個半圓裏。
林一趴在桌子邊緣。
下巴擱在雙手上。
眼睛閉着。
呼吸平緩。
偶爾有一小縷頭髮從耳邊滑落,擋在側臉上。
她睡得很沉。
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在以一種違背了考場常理的方式,驅動着一個精密的物理系統。
時間跳到00:10:00。
場館裏的幾個巡場裁判開始在各個工作臺之間走動。
手裏拿着評分板。
看着那些依然在做最後掙扎的隊伍,在本子上記錄着什麼。
一個頭發有些花白的裁判走到了江蘇隊的工作臺前。
他原本只是例行巡視。
視線掃過這張顯得異常安靜的桌子時,他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覺的林一。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在這種全國總決賽的關鍵時刻,有隊員在考場上睡覺,這是非常罕見的。
隨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林一手底下壓着的那套系統上。
一塊拆下來的底板。
一團溼透的紙巾。
一塊半導體制冷片。
一個插滿跳線的粗糙麪包板。
一個手工繞制的變壓器。
以及,一顆正在發出刺眼紅光的高亮 LED燈。
裁判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邊。
他沒有去叫醒林一。
也沒有問陳拙任何問題。
他是一個在工程物理領域看了幾十年的老評委。
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懂這個系統底層的邏輯架構。
沒有用光能。
沒有用風能。
甚至沒有用任何機械能。
他們放棄了組委會提供的所有成品組件。
利用溼紙巾的水分蒸發,強行鎖死冷端溫度。
利用人體放鬆狀態下的恆定體溫,作爲熱端輸入。
最後,用一個經典的焦耳小偷電路,把微弱的溫差電動勢,生生拔高到了可以點亮高亮二極管的閾值之上。
每一個環節,都用到了最基礎的物理原理。
熱力學。
電磁學。
半導體物理。
以及,生理學。
沒有一點超綱。
但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其精妙,抗干擾能力極強的工程閉環。
裁判的目光從那個紅色的光點上移開,落在了陳拙的臉上。
陳拙沒有迴避他的視線。
表情平靜。
裁判什麼都沒說。
他拿起手裏的評分板,拔出別在上面的圓珠筆。
在江蘇隊的那一欄裏。
重重地畫了一個勾。
然後寫下了一個數字。
轉身走向下一個工作臺。
大屏幕上的數字變成了紅色。
00:00:59。
最後的一分鐘倒計時。
場館裏的嘈雜聲達到了一種頂峯。
00:00:10。
九秒。
八秒。
江蘇隊的工作臺上,紅光依然刺眼。
林一的呼吸依然平穩。
電壓表上的數字依然是2.68伏。
沒有任何改變。
三秒。
兩秒。
一秒。
00:00:00。
伴隨着一聲極其尖銳的長電子哨音。
實訓中心裏的燈閃爍了一下。
大屏幕上的字變成了:比賽結束,全體停止操作。
場館裏瞬間安靜了許多。
只剩下排風扇和空調咝械牡自搿�
陳拙轉過頭。
看着趴在桌上的林一。
“時間到了。”
陳拙說。
林一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
眼神有些迷茫。
她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然後,把兩隻手從那塊黑色的陶瓷片上拿開。
雙手離開的瞬間。
熱源斷絕。
半導體制冷片內的載流子停止了定向移動。
電勢差歸零。
初級線圈的電流變化停止。
磁環失去磁性。
三極管停止振盪。
那顆亮了整整半個多小時的紅色LED燈。
在一瞬間。
毫無緩衝地熄滅了。
變回了一顆透明的塑料燈珠。
一切物理反應在這一刻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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