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因為長時間沒有用力,她的手指呈現出一種自然的微曲狀態。
皮膚表面沒有任何反光。
沒有汗水。
指尖帶著正常的血色。
陳拙的腦子裡,在一瞬間出現了兩幅畫面。
一幅是王話少那雙在燈光下泛著水光,冰涼刺骨的手掌。
另一幅是此刻眼前這雙在緩慢移動的手。
陳拙的視線從林一的手,移到了她的側臉上。
她微張著嘴,呼吸平緩。
沒有任何應激反應的體徵。
在長達三個多小時的枯燥刮線過程中,她的大腦皮層活躍度降到了極低點。
心率可能一直維持在六十左右。
沒有腎上腺素的干擾,外周血管保持著完全的舒張狀態。
來自動脈的溫熱血液,毫無阻礙地流向四肢末梢,將她手部的溫度死死地鎖定在了人體的標準核心溫度。
完美的恆溫源。
大螢幕上的時間:00:38:00。
陳拙沒有做任何解釋。
也沒有喊其他人。
他直接伸出手,從林一的右手抽走了那塊細砂紙。
然後把她左手捏著的那捲漆包線拿了過來,放在桌子最邊緣。
林一手裡的阻力突然消失。
她停下動作,轉過頭。
眼神裡帶著一絲剛被打斷後的茫然。
她看著陳拙,又看了看桌上被拿走的工具。
“做完了?”
林一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種長時間沒說話的乾澀。
她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準備站起來。
“沒完。”陳拙說。
林一的動作停住了。
她看著陳拙。
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等著下文。
陳拙指了指工作臺的正中央。
那裡放著那個接滿導線的麵包板,和那個墊著溼紙巾的鋁合金底座。
“換個位置。”陳拙說。
“帶上椅子。”
林一嘆了口氣。
聲音很輕。
她站起身,單手拎起那把鋼管摺疊椅的靠背。
她走到工作臺的正中間,在陳拙剛才站的位置,把椅子放下。
周凱抬起頭。
和歸也從地上站了起來。
王話少拿著毛巾正在擦手。
苗世安戴上眼鏡,看著陳拙和林一。
林一坐下。
面前就是那套系統。
那塊黑色的半導體制冷片,平放在溼透的紙巾上。
上面連著紅黑導線。
導線的另一端接在麵包板上。
麵包板上插著那顆透明的紅色LED燈。
“把兩隻手放上去。”
陳拙指著那塊黑色的陶瓷片。
“蓋住它,不要留縫隙。”
林一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四四方方的黑色片子。
又看了看底下還在往外滲水的白紙巾。
她沒有問這是什麼。
也沒有問放上去有什麼用。
她把兩隻手伸了過去。
“手心向下,平貼在上面。”陳拙補充了一句。
林一按照指令。
把右手掌心貼在陶瓷片上。
尺寸剛好。
有點涼,底下的水汽在向上傳導溫度。
接著,她把左手疊在右手的背上。
“不用太用力壓。”陳拙看著她的動作,“貼緊就行,找個舒服的姿勢,保持不動。”
林一感受了一下手臂的角度。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
兩個手肘向外分開,穩穩地支撐在原木檯面上。
然後,她把肩膀鬆了下來。
脖子一軟,下巴直接擱在了自己交疊的雙手手背上。
頭部的重量壓在手背上,剛好提供了一個穩定,均勻且帶著彈性的垂直向下的壓力。
讓手心與陶瓷片貼合得嚴絲合縫。
做完這一切。
林一閉上了眼睛。
下巴蹭了蹭手背,找到了一個最貼合的角度。
周圍的人都看愣了。
王話少張著嘴,手裡還攥著那條擦手的毛巾。
周凱的視線在林一和麵包板之間來回切換。
陳拙沒有去看其他人。
他拿起桌上的剪刀,把那段沾了冷汗的紅黑連線線剪斷。
剝開一段新刮好漆皮的銅芯。
重新插進麵包板的孔位裡。
“世安。”
陳拙喊了一聲。
苗世安立刻反應過來。
他拿起桌上的萬用表。
沒有問任何問題,直接將紅黑表筆壓在了發光二極體的兩個引腳上。
眼睛死死盯著液晶螢幕。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一秒。
兩秒。
林一的手心溫度開始向陶瓷片傳導。
沒有汗液的阻隔。
沒有交感神經的干擾。
乾燥的皮膚直接接觸到半導體材料。
熱量順著晶格向下蔓延。
陶瓷片的底端,緊緊貼著那層浸滿冷水的紙巾。
水分子在室溫下不斷蒸發。
鋁合金底板將紙巾周圍的溫度迅速拉平。
底部的溫度被死死鎖在了一個恆定的低溫值上。
熱源和冷源。
在半導體制冷片的上下兩端,形成了極度完美的隔離。
溫度梯度曲線瞬間被拉開。
三秒。
塞貝克效應在P型和N型半導體之間產生。
熱端的載流子獲得了能量,開始向冷端擴散。
電子和空穴的移動,在紅黑導線的兩端建立起了微弱的電勢差。
四秒。
苗世安手裡的萬用表螢幕上,數字跳動了一下。
0.08變成0.35。
然後是0.62。
電流順著導線,湧入了那個粗糙的麵包板。
流過那個手工繞制的綠色磁環。
流過那顆幾分錢的電阻。
流過那個最普通的NPN型三極體。
五秒。
磁環內的磁通量開始發生急劇的變化。
初級線圈的電流變化,在次級線圈中感應出電壓。
正反饋網路瞬間建立。
三極體進入了高頻的飽和與截止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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