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需要在沒有軌道的白紙上,完全依靠目測和雙手,卡出一條筆直的光軸,並讀取干涉條紋的間距。陽光照下來的瞬間。
白紙上原本就微弱的紅色干涉條紋,瞬間消失在一片明亮之中。
周凱放下手裡的透鏡。
舉起了右手。
安靜的考場裡,這個動作立刻引起了監考老師的注意。
監考老師快步走過來。
周凱指了指桌上的陽光,又指了指窗戶上方吊頂裡的縫隙。
“老師,陽光直射破壞了暗場環境,干涉條紋無法觀測,請求拉下這個區域的遮光簾。”
聲音平穩,理由正當。
監考老師看了一眼桌面,點了點頭。
轉身走到窗邊,拉動隱藏的拉珠。
深灰色的厚重遮光簾緩緩降下。
周凱的實驗桌重新陷入了一片適合光學的昏暗之中。
白紙上,那幾道細密的紅色條紋再次清晰地顯現出來。
周凱拿起直尺,湊近光屏,開始記錄資料。
下午四點。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一個小時。
走廊裡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上午在開幕式上講話的那位老專家,揹著手,在一間間考場外巡視。
他沒有走進去,只是透過後門的玻璃窗,觀察著考生的狀態。
老專家的臉色並不輕鬆。
這次的實驗器材,是命題組故意做舊,做糙的。
把三個科目的散件混裝,也是為了考察學生統籌全域性的能力。
目的就是要打破這些天才少年們對理想模型的迷信。
他走過一個考場,看到一個女生正在做第一題的熱學實驗。
組委會發下的量熱器,是一個沒有保溫層的普通單層鋁杯。
熱量散失極快。
女生測量出的比熱容資料,跟課本上的標準值差了將近百分之三十。
她盯著草稿紙上的資料,握著筆的手有些僵硬。
最終,她拿起了橡皮。
把真實記錄下的溫度變化一點點擦掉,然後用筆,硬生生地往回找補了幾個數字,湊出了一個接近標準值的漂亮結果。
老專家在窗外看著,微微搖了搖頭。
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偽造資料,去迎合一個不存在的標準答案。
腳步停在了第三教學樓402教室的後窗外。
老專家的目光,落在了靠窗第三排的一個男生身上。
是陳拙。
陳拙的桌面上,那個用散件搭出來的電路已經通電,光學的透鏡也在白紙上畫好了光路標記,旁邊放著那個已經冷卻的單層鋁杯。
三個實驗的實操部分全部結束。
他正在寫試卷。
老專家的視力很好,透過玻璃,能大致看清陳拙卷面上的排版。
陳拙的資料記錄表格裡,填滿了數字。
如果按照標準模型來算,陳拙測出來的這幾組資料同樣是非常難看的,誤差極大。
但陳拙沒有拿橡皮。
他的卷面上沒有任何塗改的痕跡。
真實的資料,哪怕再醜陋,也被他用黑色的墨水定格在答題卡上。
老專家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了試卷最後那半頁大片空白的區域。
陳拙正在那裡寫字。
不是在湊答案,而是在寫一行行嚴密的數學公式。
老專家看清了那些符號。
偏導數。
絕對誤差。
相對誤差的方和根。
那是大學物理實驗裡才會系統接觸的系統誤差傳遞公式。
陳拙沒有試圖掩蓋儀器的缺陷。
他坦然地接受了那個單層鋁杯的漏熱,接受了劣質導線自帶的電阻,接受了麵包板插孔裡的接觸不良。他把這些缺陷,全部轉化為了數學語言。
筆尖在紙上快速遊走。
他在卷面上清晰地列出了三條誤差來源。
第一,環境溫度梯度導致的牛頓冷卻對流損耗。
第二,非理想電壓源內阻帶來的高頻分壓效應。
第三,散件連線處的接觸電阻波動。
最後,他把這些誤差項帶入公式,算出了一個龐大的誤差範圍。
並在這個不完美的真實資料後面,畫上了一個句號。
老專家站在窗外,靜靜地看完了陳拙寫下最後一行字的動作。
在這間安靜的考場裡。
沒有任何捷徑,沒有力挽狂瀾的神仙發明。
用最笨拙也最諏嵉膽B度,對著一張滿是漏洞的實驗桌,鑽進了真實的物理世界。
老專家沒有推門進去。
他只是站在玻璃窗外,看著那個少年放下手裡的筆。
佈滿皺紋的眼角,一點點舒展開來。
他沒有說話。
轉身順著走廊,走向了下一個考場。
下午五點。
長長的電鈴聲響起。
“考試結束,全體起立,雙手離開桌面。”
監考老師的聲音蓋過了鈴聲。
陳拙站起身,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考場裡響起了一陣收拾儀器的碰撞聲和推開椅子的摩擦聲。
陳拙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
太陽已經完全落到了建築物的後面,天空呈現出一種疲憊的灰藍色。
屬於個人的戰場,終於落下帷幕。
第79章 團體賽(好想死,手快撤不回來)
北方的夏天,傍晚五點依然殘留著白天的暑氣。
沒有風,熱氣悶在走廊的通風口處。
從各個考場裡出來的學生匯聚在樓梯間。
沒有人跑動。
大多數人的腳步都放得很慢。
陳拙沒有停留,順著人流走到一樓大廳,推開玻璃門。
外面的陽光斜斜地打在臺階上。
他走到第二食堂前面的一片樹蔭下。
這是中午吃飯時定好的集合點。
周凱已經在了。
他沒有站著,而是蹲在馬路牙子上,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地面。
過了一會兒,和歸從主幹道的另一頭走了過來。
他的步子有些拖遝,走到樹蔭下,直接在周凱旁邊的一塊景觀石上坐了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苗世安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走過來的時候,習慣性地想扯出一個笑臉,但嘴角只抽動了一下,就放棄了。
王話少手裡拿著一張不知道從哪扯下來的廢紙,疊成了方塊,拿在手裡無意識地捏著。
走到人群裡,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一眼周圍幾個人的狀態,又把嘴閉上了,只是煩躁地抓了兩下頭髮。
林一是最後走過來的。
她走到樹下,站在和歸旁邊,從兜裡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丟進嘴裡,腮幫子微微鼓起。六個人聚齊了。
周圍不斷有其他省份的隊伍經過,有人在激烈地爭論最後一道大題的引數,有人在抱怨散件組裝的公差太大。
蘇省隊的這六個人站在一起,沒有一個人開口提剛才的考試。
沒有對答案,也沒有抱怨題目。
一輛白色的大巴車從前面的路口拐過來,停在路邊。
車門向外開啟。
陳拙走在最前面,邁上臺階。
六個人各自找了空位坐下。
車門關上,引擎重新啟動,大巴車平穩地匯入晚高峰的車流中。
車子沒有直接回酒店。
開了大約半個小時,在一條栽滿槐樹的老街上停了下來。
王教授提前在這裡等他們。
老頭子站在一家門面有些陳舊的飯館門口,看著大巴車停穩,衝他們招了招手。
這是一家當地的銅鍋涮肉店。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裡面充斥著濃烈的羊肉油脂香氣和沸騰的水汽。
一樓的大廳裡坐滿了人,聲音嘈雜。
王教授帶著他們直接上了二樓的包廂。
包廂中間是一張大圓桌,桌子中央已經架好了一個紫銅炭火鍋。
底下的木炭燒得通紅,鍋裡的清湯翻滾著,幾段大蔥和薑片在水面上浮沉。
旁邊的推車上,擺著十幾盤切得極薄的羊肉,還有幾盤凍豆腐,白菜和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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