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
他突然覺得,陳拙昨晚定下的這個規矩,簡直就是一層防彈玻璃。
如果沒有這層玻璃,他現在可能連拿筷子的手都是抖的。
林一喫得很慢。
她半眯着眼睛,顯然是困極了。
筷子在餐盤裏隨意地撥弄着青菜,喫兩口就要停下來打個哈欠。
苗世安喫相斯文,細嚼慢嚥。
和歸則是老老實實地把盤子裏的每一樣菜都喫得乾乾淨淨。
二十分鐘。
午飯解決。
下午一點十分。
距離下午的實驗考試還有五十分鐘。
六個人走出了食堂。
沒有回大巴車,也沒有去操場亂晃。
陳拙帶着他們走到了下午考試的那棟綜合實驗樓。
一樓的大廳裏有一長排供人休息的木製長椅。
這會兒大廳里人不多,很安靜。
“坐下。”
陳拙指了指長椅。
六個人一字排開坐下。
背靠着牆壁。
“閉上眼睛。”
陳拙的聲音放得很輕。
“不管睡不睡得着,不要去想任何帶數字的東西,放空。”
林一幾乎是在頭靠到牆壁的瞬間,呼吸就變得沉重起來。
王話少靠在椅背上,兩條長腿伸直,沒一會兒也打起了細微的呼嚕。
周凱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下巴微收。
陳拙坐在最邊上。
他沒有閉眼。
目光看着大廳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空地。
腦子裏的那臺發條,正在極其緩慢地重新上緊。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
樓道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休息時間結束了。
外省的隊伍陸陸續續地湧進了實驗樓。
經過中午的發酵,很多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那是上午對答案發現錯誤後,殘留的懊惱和沮喪。
這種情緒像是一種慢性毒藥,正在慢慢腐蝕他們的心態。
陳拙站起身。
拍了拍旁邊和歸的肩膀。
大家紛紛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經過這半個多小時的強制休眠和碳水補充,雖然那種深層的疲憊感依然存在,但眼睛裏的紅血絲褪去了不少,眼神重新恢復了焦距。
“走吧。”
走廊裏的廣播響起。
提醒考生前往實驗室,準備下午的個人實驗操作考試。
幾個人直起身子。
用食堂洗手間的冷水洗了把臉。
睡眼惺忪的狀態被冷水一激,立刻清醒了過來。
下午一點五十。
實驗大樓。
各個物理實驗室的大門已經敞開。
下午的安檢比上午更嚴格。
除了身份證和准考證,任何文具都不允許帶入。
筆,草稿紙,直尺,甚至連橡皮,實驗室都會統一提供。
陳拙走進考場。
找到了自己昨天踩點看過的那個偏右側過道邊的位置。
此時的實驗室,和昨天下午空蕩蕩的樣子完全不同。
每一張實驗桌上,都放着一個藍色的方形塑料托盤。
托盤旁邊,是一份厚厚的實驗試卷。
考場的空氣裏,隱隱飄着一絲松香和金屬的味道。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
他沒有去看卷子。
目光平靜地落在了那個藍色的塑料托盤裏。
裏面沒有封裝好的黑色塑料實驗箱。
沒有帶着液晶顯示屏的高級測試儀。
沒有插拔方便的標準接線柱。
托盤裏,雜亂地散放着各種極其原始的基礎元件。
幾根長度不一,兩端只剝了一點絕緣皮的細銅導線。
一把帶着塑料手柄的普通電烙鐵,以及它簡陋的鐵絲支架。
一塊巴掌大小的白色麪包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插孔。
幾個散裝的碳膜電阻,顏色條紋都有些模糊。
兩個陶瓷電容。
一塊黑色,沒有印任何型號說明的八腳集成芯片,引腳還被壓在防靜電海綿裏。
一小卷錫絲,和一小塊乾癟的黃色海綿。
旁邊還有幾片沒有裝配在支架上的裸透鏡,邊緣甚至沒有經過精細的打磨,帶着一點毛邊。
一個簡單的激光筆,用橡皮筋綁在一個鐵夾子上。
這就是全部的裝備。
考場裏,開始出現極其微弱的騷動。
那是一種壓抑着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坐在陳拙左前方的一個男生,顯然是來自某個習慣了使用頂級成套實驗設備的重點中學。
他盯着托盤裏的那一堆破爛。
手在半空中懸了半天,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
他習慣了把導線插進紅黑色的接線柱裏,看屏幕上的讀數。
他從來沒有面對過沒有說明書的裸芯片,更不知道麪包板內部的連通規則是什麼。
面對着裸透鏡,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讓它穩穩地立在桌面上,更別提去調什麼共軸。
習慣了傻瓜式操作的天才們,在面對物理最原始的粗糲面貌時,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下午兩點。
電鈴聲準時響起。
“開始操作。”
監考老師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裏迴盪。
大多數人第一時間翻開了試卷,試圖從題目裏找到組裝這些破爛的說明書。
陳拙沒有翻卷子。
他伸出右手,動作沒有任何猶豫。
拿起了桌角那個電烙鐵的黑色電源插頭,準確地插進了桌子下方的電源插座裏。
然後,他拿起托盤裏那塊乾癟的黃色小海綿。
站起身,走到實驗室邊緣的水槽邊。
擰開水龍頭。
水流澆在海綿上,乾癟的海綿瞬間吸水膨脹變大。
陳拙單手用力,把海綿裏多餘的水分擠幹,直到海綿處於一種微潤但不滴水的完美狀態。
他走回座位,把海綿放回托盤邊緣。
此時,電烙鐵已經開始發熱。
陳拙拿起電烙鐵。
另一隻手扯過一截松香芯的焊錫絲。
烙鐵頭接觸錫絲。
沒有生疏,沒有猶豫。
一絲白色的煙霧瞬間升騰起來,伴隨着松香受熱融化時那種特有的,略帶刺鼻的香味,在陳拙的鼻尖散開。
陳拙手腕微轉。
在剛剛潤溼的海綿上快速地蹭了兩下。
“哧~”
一小股水汽冒出。
電烙鐵的尖端,多餘的氧化層被擦去,露出了一層光亮,銀白色的均勻掛錫。
陳拙把處理好的電烙鐵放回鐵絲支架上。
做完這一切。
在考場裏其他人還在對着那些散件發呆,還在翻看卷子試圖弄懂原理的時候。
陳拙平靜地把手伸向那塊裸露的,沒有說明書的八腳芯片。
這是他們在金陵實驗室裏,面對着那堆廢銅爛鐵,重複了無數次的日常。
沒有高級套件。
物理的本質,從來都是從這些最原始的散件開始的。
陳拙翻開了實驗試卷的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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