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更多的人是帶著一種虛脫的表情,拖著腳步往下走。
陳拙順著人流,走下樓梯。
走出了第一教學樓的大門。
正午的陽光直勾勾地砸下來。
極其刺眼。
地面上的熱浪已經開始蒸騰。
陳拙微微眯起眼睛。
他走到樓前那個巨大的名人雕像下面。
陰影覆蓋了這片區域。
周凱已經站在那裡了。
他的後背被汗水浸溼了一塊,貼在短袖上。
右手下意識地在左手的手心裡畫著圈。
嘴唇緊緊抿著,眼神沒有焦距地盯著地面的方磚縫隙。
他周圍不遠處,幾個外省的男生正在大聲核對著最後一道題的解題思路。
其中一個男生報出了一個極其複雜的根式答案。
周凱畫圈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的眉頭死死地皺在一起。
那個男生的答案,和他在草稿紙上算出來的最後結果,在分母上差了一個係數。
周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大腦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溯最後十分鐘的計算過程。
是積分提公因式的時候漏掉了嗎?
還是最開始的邊界條件代錯了?
他抬起頭,想要走過去問問那幾個男生,他們推導的第二步是怎麼處理的。
一個人影擋在了他的面前。
陳拙站在周凱身前,隔絕了他看向那幾個男生的視線。
陳拙手裡拿著一瓶從旁邊自動售貨機買來的冰鎮礦泉水。
他一言不發,把那瓶水遞到了周凱的胸前。
水珠的涼意隔著衣服透了過去。
周凱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陳拙。
陳拙沒有問他考得怎麼樣,也沒有去提那道題。
“走吧。”
陳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環境裡極其清晰。
“去食堂。”
周凱看了看陳拙手裡的水,又看了看陳拙的眼睛。
他胸口那種劇烈的起伏,在陳拙這毫無波瀾的注視下,慢慢平息了下來。
他伸手接過了那瓶水。
冰涼的觸感讓手心的溫度降了下來。
手指上的那點痙攣感也隨之消失。
“好。”
周凱嚥了一口唾沫,轉過身,不再去看那幾個對答案的人。
很快,和歸,苗世安,王話少和林一也陸陸續續地聚了過來。
王話少一眼看過去就是腦力透支過度的樣子。
平時梳得整齊的頭髮,現在被抓得像個鳥窩。
他走過來,剛張開嘴:“凱哥,倒數第三道光學……”
話還沒說完。
陳拙轉過頭,極其隨意地把手裡拿著的另一瓶常溫水扔了過去。
王話少下意識地接住水瓶。
“謝了隊長……”
他剛想繼續剛才的話題,抬頭卻撞上了陳拙平靜的目光。
陳拙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王話少在嗓子眼裡轉了半圈的那個物理常數,硬生生地卡住了。
他想起了昨晚在麵館裡定下的規矩。
他乾咳了兩聲,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水。
極其生硬地改了口。
“呃……食堂遠不遠?我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陳拙收回目光。
“不遠,往東走五百米。”
六個人順著林蔭道往食堂走去。
一路上,到處都是三五成群,為了某道題爭得面紅耳赤的參賽選手。
那種焦慮和懊惱的情緒,幾乎要把校園上空的空氣點燃。
蘇省隊的這六個人走在人群中,卻保持著一種極其詭異的沉默。
沒有任何人去談論剛才的那三個小時。
陳拙走在最前面,像是一堵無形的牆,把所有的干擾和噪音都擋在了外面。
走進第二食堂。
裡面已經人山人海,打飯的視窗排起了長龍。
排骨燉豆角的香氣,西紅柿炒雞蛋的酸甜味混合在一起。
陳拙找了一張靠角落的乾淨不鏽鋼長桌。
大家分頭去排隊打飯。
沒過多久,六個裝著滿滿當當飯菜的不鏽鋼餐盤擺在了桌子上。
沒有閒聊。
只有筷子碰撞餐盤的聲音。
周凱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著米飯。
碳水化合物在口腔裡分解,咀嚼的動作極其機械。
他隔壁桌的四個男生,正因為一道電學題的受力分析圖畫錯了方向而懊喪得直拍大腿。
周凱聽著那些聲音。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他突然覺得,陳拙昨晚定下的這個規矩,簡直就是一層防彈玻璃。
如果沒有這層玻璃,他現在可能連拿筷子的手都是抖的。
林一吃得很慢。
她半眯著眼睛,顯然是困極了。
筷子在餐盤裡隨意地撥弄著青菜,吃兩口就要停下來打個哈欠。
苗世安吃相斯文,細嚼慢嚥。
和歸則是老老實實地把盤子裡的每一樣菜都吃得乾乾淨淨。
二十分鐘。
午飯解決。
下午一點十分。
距離下午的實驗考試還有五十分鐘。
六個人走出了食堂。
沒有回大巴車,也沒有去操場亂晃。
陳拙帶著他們走到了下午考試的那棟綜合實驗樓。
一樓的大廳裡有一長排供人休息的木製長椅。
這會兒大廳里人不多,很安靜。
“坐下。”
陳拙指了指長椅。
六個人一字排開坐下。
背靠著牆壁。
“閉上眼睛。”
陳拙的聲音放得很輕。
“不管睡不睡得著,不要去想任何帶數字的東西,放空。”
林一幾乎是在頭靠到牆壁的瞬間,呼吸就變得沉重起來。
王話少靠在椅背上,兩條長腿伸直,沒一會兒也打起了細微的呼嚕。
周凱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下巴微收。
陳拙坐在最邊上。
他沒有閉眼。
目光看著大廳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空地。
腦子裡的那臺發條,正在極其緩慢地重新上緊。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
樓道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休息時間結束了。
外省的隊伍陸陸續續地湧進了實驗樓。
經過中午的發酵,很多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那是上午對答案發現錯誤後,殘留的懊惱和沮喪。
這種情緒像是一種慢性毒藥,正在慢慢腐蝕他們的心態。
陳拙站起身。
拍了拍旁邊和歸的肩膀。
大家紛紛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經過這半個多小時的強制休眠和碳水補充,雖然那種深層的疲憊感依然存在,但眼睛裡的紅血絲褪去了不少,眼神重新恢復了焦距。
“走吧。”
走廊裡的廣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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