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滚不开
只見一縷細小的青煙嫋嫋升起，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莉亞娜拿起沖洗過的廚刀切分蛋糕。
凱斯喫得很認真，每一口都細細咀嚼。
莉亞娜也喫了一小塊，感受着甜蜜的滋味，眼神越發柔和。
“迪婭說你在那個機械班學習？”
之前莉亞娜很少過問凱斯當前的生活。
而現在她主動問起這些事，證明了她的精神狀況又有好轉。
能夠直面新生活就意味着對過去有了更多的釋然。
莉亞娜停頓了片刻後說道。
“她的哥哥也想考，但是沒能通過進階學校的選拔考試。”
“你現在學的怎麼樣了？”
凱斯點了點頭。
“導師說我的理論基礎進步很快，只是動手能力還需要多練。”
他說的是實話。
雖然失去了貴族繼承人的身份，但早年貴族教育打下的讀寫算基礎，還有他還算廣的閱讀量和被迫提前接觸領地事務鍛煉出的專注和耐心，在學習這些新知識時都成了優勢。
尤其是涉及到需要靜心思考和邏輯推演的部分，他常常能比許多同齡者更快抓住要點。
所以他自己都察覺到，當他獨自面對複雜的圖紙或原理模型並沉浸在思考中時，思維就會比平時更順暢。
“那就好。”
莉亞娜寬慰地笑了笑。
“現在有個手藝要比什麼都強。”
其實她和凱斯都明白。
在黑金城當個普通人，也比原來當一個守不住家業連祖地都失去的貴族繼承人強。
這遠比沉浸在過去的悲痛中度日要好。
凱斯如今年滿16歲，迎來了成年時刻，莉亞娜衷心地希望自己的兒子能過得安穩，她已經接受不了親人離世的悲痛了。
這就是凱斯在黑金城度過的16歲生日。
飯後，凱斯收拾了碗碟。
莉亞娜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拿起一件凱斯工裝，開始爲他縫補紐扣。
這是她近來慢慢重新掌握的生活本領。
站在廚房的凱斯回望母親，心中突然產生了一股由衷的幸福感。
與此同時，他的腦海裏還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了另一個偉岸的身影，那就是羅德·奧爾德林，黑金城的主人，名望攀升的黑金伯爵！
如果不是羅德伯爵，自己恐怕會選擇帶着母親背井離鄉前往異邦大陸過上居無定所的生活。
凱斯一邊洗着盤子，一邊回想這大半年來的日子。
初到黑金城時，他拿着羅德大人給的那筆補償金和初始工分，以及那封進入黑金城通用進階學校的推薦信。
他和母親初到城中時，感到茫然且格格不入。
隨後就讀時，學校裏的同學要麼是各工坊選拔出的優秀年輕工匠，要麼是通過嚴格考覈的工人子弟，個個眼神裏都帶着對知識和改變命叩目释�
當然，還少不了屬於這座新城領民的蓬勃朝氣。
他們談論着蒸汽設備、紡紗機，還有工分與獎金。
課間會聚在一起暢聊《黑金週報》上的新聞和羅德老爺的講話。
凱斯則像個誤入此地的外來者，大多時候都只是沉默地聽着，同時學習着那些對他而言有些陌生的物品詞彙和概念。
他住進了分配的住房，和母親學着使用公共水房和廁所，學着去兌換處用工分票換取食物和生活用品，還學着在食堂排隊打飯，學着適應沒有僕人一切自己動手的生活。
這樣的生活，最初的兩個月是很艱難的。
不僅是因爲貴族生活的養尊處優，導致基礎生活技能的缺失。
更是心理上的落差，以及當時母親時好時壞的精神狀態。
這些都爲他帶來了雙重的壓力。
此外，進階學校裏的知識想要掌握其實並不容易。
尤其羅德下令分科之後，數學和《工科啓蒙》的部分常常讓他熬夜到很晚。
而最近的一個月，在實踐課上那些冷硬的鋼鐵設備和工具，要比他小時候擺弄的那些魚乾和騎士訓練用劍盾複雜百倍都不止。
但他還是堅持下來了。
一部分原因是他別無選擇。
而另外一部分，就是自己都未完全意識到，他內心深處有着跟瓦爾克男爵一樣的韌性。
只是瓦爾克男爵將這股韌性用錯了地方。
當凱斯見識過黑金城的種種變化之後，他隱約明白所謂“黑金模式”的背後，都有一套強大且不同於傳統貴族領地的邏輯在咿D！
學習機械，對他而言就是觸摸這套邏輯的一種方式。
僅此而已。
16歲的他，其實已經別無雜念了。
……
第751章 新的生活，新的改變
他開始一邊思索着來到黑金城之後的生活，一邊將餐盤洗淨收好。
母親莉亞娜則爲他縫好了工裝上的扣子。
在煤油燈的光照下，她的側影看上去既平靜又專注，好像縫補就是世上最要緊的事。
而凱斯則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間裏。
他攤開《初級機械工程學》的課本，目光落在闡述活塞機構的工作原理的段落上。
他看得很慢，儘量讓自己的腦袋能有效地思考。
手指還時不時地在上面虛劃。
課本上印有活塞、連桿、飛輪、氣閥等結構部件的粗略印刷繪圖。
僅就當前來說，這些內容對他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是天書了。
凱斯如今能在腦海中模糊地構架出它們如何協同咿D，並將熱能轉化爲往復邉樱僮兂尚D的機械能。
這原理背後的原理對他而言雖然稍顯艱澀，但至少已經看懂推導的方向，知道該從哪裏去理解了。
這其實就是進步。
人類都具備學習能力，區別只是強弱，所以不會有人一成不變，除非他處在一個滿是沉痾的環境中。
黑金城裏可沒有冰湖城堡中那些北域貴族從小就要接受的禮儀訓練，也沒有關於領土治理和貴族義務的泛泛之談。
有的只是這些具備嚴密邏輯的知識。
知識不關心你的血脈，只在乎你是否理解，能否順暢地哂谩�
凱斯合上書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黑金城對比日間要安靜了不少，只有遠處港口方向隱約傳來夜班貨船裝卸時的鳴笛聲，但傳入室內的時候這個聲音就變得格外飄渺了。
他想起之前母親說的話：“現在有個手藝要比什麼都強”。
是啊，手藝……
芬得利家族世代相傳的手藝是持劍握盾，是淬魔衝鋒，是在冰湖上鑿冰捕魚，是在城堡大廳裏跟家族封臣和使者周旋討論。
這些手藝全都建立在土地、爵位和封臣之上。
只要家族的根基動搖，這個所謂的手藝就會轟然倒塌。
而在黑金城，手藝是看懂圖紙，能操作機器，用雙手和頭腦去創造出更切實際的東西來換取新的生活，同時也換取在這座鋼鐵與磚石構築的新世界裏一個安穩的立足之地。
想到這裏，他突然起身來到牀邊，順勢從牀底拖出了一箇舊木箱。
他用手拍了拍木蓋，然後將其打開。
木箱裏面都是些私人舊物。
裏面有全套的輕質皮護具、帕巾和戰鬥裝飾品。
這些都屬於另外一個凱斯·芬得利，那個冰湖城的繼承人。
那個少年曾經的人生軌跡已經被先祖的榮光和父親沉默的背影劃定了界限。
成年後他會得到一個家族勳爵的爵位，然後娶一位門當戶對的妻子，生兒育女。
直到他正式繼位，然後守護冰湖城直至生命終結。
凱斯曾爲此感到沉重，天性不喜爭鬥的他，一直以來都揹負着貴族繼承人所要承擔的責任感與焦慮感。
這也是他屢次三番遭到弟弟挑釁而無動於衷的原因。
如今，這條命哕壽E在風雪與血色裏中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當前平凡的新生活。
沒有宏大的使命，沒有需要守護的祖地與榮光，只有對母親的照顧，對學業的奮進，還有對一份未來新生活的期盼。
凱斯接受了芬得利家族失去采邑的現實，接受了從少爺到“凱斯”的身份轉變，還接受了需要用雙手勞動、需要學習陌生知識才能生存的新規則。
但這份認命中，卻沒有太多自暴自棄的情緒。
有的只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寧靜。
同時，身處在黑金城的凱斯，還產生了些許能夠掌握自身命叩男判摹�
畢竟在這裏，努力好像真的能看到回報。
知識學會了，測驗就能通過。
而手藝練熟了，導師就會點頭。
黑金城的一切都有跡可循，所有一切都能通過自身的付出去爭取。
這比他記憶中冰湖城那種依賴天時、地利、以及父親與各方勢力斡旋才能維持的貴族生活，要更讓人感到踏實。
所以，他對羅德的看法是複雜的。
首先是羅德帶領麾下的軍隊收復了冰湖城，儘管後來是以全面接管的方式，但羅德終究給了他們母子一條生路和一筆安身立命的錢財。
同時，也是羅德的介紹信幫助他獲得了儘快就讀的機會，爲他開啓了學習新技能的未來。
而凱斯還聽說過羅德在德林邦城與狼主對峙的事蹟，從《黑金週報》上零星的戰報和人們的議論中，拼湊出了這位年輕伯爵是如何以強硬手腕擋住荒原惡霸，爲王國爭取到了時間。
這讓他對羅德除了感激外，還添了一份對強大保護者的信賴與崇拜。
想到這裏，凱斯輕輕吐了口氣，熄滅了桌上的煤油燈。
煤油在黑金城的照明物資裏屬於偏貴的那一檔，雖然凱斯手頭上有一筆保障工分，但他畢竟還在學習，沒有具體的收入，能省還是省一點比較好。
屋內頓時陷入黑暗，他拉開了窗簾一角，使得微弱的星光透入房間。
凱斯簡單洗漱後就躺到了牀上，閉上眼睛進入到夢鄉中。
轉眼就是翌日清晨。
“咚…咚……”
鐘聲穿透了晨霧，在黑金城上空迴盪。
第一聲晨鐘響起，頓時就喚醒了整座城市。
城中正在修建鐘樓，聽說從澤拉斯大陸請來了地精中最好的巨鍾工匠，來建造屬於黑金城的發條鐘樓。
造鐘屬於高端手藝。
鍾作爲一個計時工具，目前最好的鐘匠能造出黃銅質地的大型鐘座，只是還搗鼓不出更精密的小型鐘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