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指尖落在桌邊,輕輕一敲。
“然後,等他自己走出去。”
廳裏一片死寂。
誰都聽得出來,這句話後面藏着什麼。
不是放過。
是等。
等到那把刀離開人羣,離開阿爾貝,離開兄弟會的牆和槍口,等到它爲了最後一份材料自己走進霧裏——到那時,奧因會親手摺斷它。
燭火無聲燃着。
天邊終於透出一點灰白。
奧因站起身,傷口牽得袖口又滲出一線血,他卻像渾然不覺,只把披風重新搭回肩上。
“把庫房的門封了,死人拖出去,活着的繼續幹活。”他朝門外走去,聲音比清晨的風還冷,“從今天起,北區誰敢提昨夜半個字,就拔了他的舌頭。”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微一頓。
“還有,奧羅。”
“在。”
“記住你今夜的怒氣。”奧因沒有回頭,“別讓它燒掉你的腦子,把它養着。以後殺西倫的時候,用得上。”
......
天光徹底亮起來時,兄弟會府邸仍舊閉着正門。
北區的街道比往常安靜。
不是沒有人醒,而是醒來的人都不敢大聲說話。
昨夜從圖索爾獵場方向傳來的鐘聲和槍聲,像一把鈍刀,沿着每一條巷子慢慢刮過,颳得商販提前收攤,酒館半掩門板,連賣報童的嗓子都壓低了幾分。
權力更替這種事,離窮人很遠。
可貴族拔刀,流出來的血,往往先淹到他們腳背。
府邸地下修煉室內,火盆燒得很旺。
牆角堆着剛搬來的鐵箱,箱蓋上還沾着獵場舊庫房的泥。
陰靈源水、寒骨晶、霜紋葉、靜眠粉,全都被羅德重新編號封存,擺放得整整齊齊。
西倫坐在地毯中央,赤着上身。
他的左肋、肩背、右臂外側都有傷。
有些是昨夜舊庫房中退避時被碎木和飛濺石片擦出來的,有些則更深,來自此前一連串戰鬥積攢下來的暗傷。
血印能讓傷口快速閉合,卻不能把疲憊從骨頭縫裏徹底抹去。
寒氣在他身邊盤旋。
火盆明明燒得正旺,地面卻結出一層薄霜。
西倫緩慢吐息,胸膛起伏很輕。
每一次吸氣,寒意沿着喉嚨、肺腑、血管往下沉,像一條細而冷的蛇,鑽進骨髓深處;每一次呼氣,白霧又從脣齒間湧出,在身前凝成微弱的霜粒。
玄陰吐納法咿D到極深處時,痛感不再尖銳。
它變得遲緩、厚重,像有人把一塊冰冷的鐵壓在胸口,一點點往裏陷。
西倫沒有停。
他需要時間。
可最缺的,偏偏就是時間。
奧因現在未必敢動他。
武裝暴動黨的三名三階剛剛出手,阿爾貝的影子還壓在圖索爾家族頭頂。
格蘭被抓,軍械文書被奪,奧因忙着安撫旁支、壓制舊部、堵住貴族議會的嘴,短時間內不會公開對兄弟會下手。
但這份安全很薄。
薄到像冬日窗紙,風一吹就會裂。
等奧因坐穩族長之位,等阿爾貝從圖索爾身上撕夠利益,等各方確認西倫沒有立刻晉升三階——
所有賬都會翻出來算。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羅德停在修煉室外,沒有立刻敲門。
西倫睜開眼。
“進。”
羅德推門而入,手裏捧着幾封信件和一隻窄長木盒。
他先看了一眼地面的霜,再看西倫蒼白卻平穩的臉色,眉間憂色沒散。
“少爺,傷勢如何?”
“還能動。”
“這不像好消息。”
“能動就足夠。”
羅德沉默片刻,把木盒放在桌上:“倫德先生派人送來兩瓶療傷藥,還有一封信。他說,若你敢在三天內繼續練赤星,他會親自過來打斷你的腿。”
西倫接過信,拆開掃了一眼。
字跡潦草,力道很重。
前半段在罵他昨夜拿三階當刀用,後半段則寫得更簡短——黑死教最近安靜得不正常,第三慈善醫院外線撤掉了幾處,像是在等更大的風。
末尾只有一句話。
“別把自己逼成怪物。”
西倫看了很久,把信疊好。
羅德低聲道:“倫德先生很擔心你。”
“他擔心的不是我受傷。”
“那是什麼?”
“擔心我習慣受傷。”
羅德一時無言。
西倫伸手取過一瓶療傷藥,拔開瓶塞,藥液帶着辛辣氣味。
他仰頭喝下,喉結滾動,眉頭都沒皺一下。
羅德把另一摞信件展開。
“圖索爾方面,奧因已經對外宣佈,昨夜武裝暴動黨襲擊獵場舊庫,意圖刺殺新任代理族長。
奧斯頓暫時被軟禁,舊部有三人被處決,七人交出兵權。
貴族議會那邊還沒有正式承認奧因的地位,但市政廳已經派人過去慰問。”
“動作很快。”
“他必須快。”羅德道,“慢一點,下面的人就會開始想,昨夜差點死掉的族長,還值不值得效忠。”
西倫披上外衣,指尖按住左肋傷處。
傷口已經閉合,裏面卻仍有撕裂般的悶痛。
“奧因不會公開追究我。”
“至少現在不會。”羅德道,“但府邸外多了兩批眼線,一批是圖索爾的人,另一批身份乾淨,像是貴族議會僱來的情報販子。武裝暴動黨的人也在遠處,不過沒靠近。”
“讓他們看。”
羅德點頭:“已經安排了。我們的人故意讓他們看到藥箱、醫生、閉關用的資源,還有你沒有出門的假象。”
西倫抬眼:“假象?”
羅德平靜道:“少爺,你不會真打算老老實實閉關到奧因坐穩吧?”
西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笑意很湥瑓s讓修煉室裏那股壓抑感淡了些。
羅德跟了他太久,很多話不用說得太滿。
“材料線呢?”
“還在追。”羅德翻開最下面一份記錄。
“老布蘭登子爵家舊倉庫失火後,有三批舊物分流。第一批進了南區拍賣行,已經確認沒有月相鍾。
第二批被抵押給費舍爾銀行,裏面多是銀器和油畫。
第三批最古怪——由一名修表匠接手,隨後轉到海灣路一家舊鐘錶鋪,三天後又被一個叫尤金的古董商買走。”
“尤金?”
“表面上是古董商,暗地裏替貴族處理來路不乾淨的遺物。他最近沒有回城,而是去了海邊的白崖鎮。”
西倫指尖輕敲膝蓋。
白崖鎮。
那地方位於維多利亞東南,靠海,有舊燈塔、鹽倉、走私小碼頭,還有不少替貴族銷贓的中間人。
如果月相銀髓真的被藏在一隻舊月相鍾裏,流到那裏並不奇怪。
越靠近海,東西越容易消失。
船一開,人一換名,連影子都查不到。
羅德繼續道:“雷娜半夜送回消息,尤金不是一個人,他身邊有兩名護衛,其中一個疑似二階非凡者。
另外,圖索爾的人也在查老布蘭登舊物。動作比我們慢一點,但他們資源更多,最多半個月就能摸到白崖鎮。”
西倫抬頭:“半個月?”
“也許更短。”
修煉室裏安靜了一會兒。
火盆裏的木炭發出輕微爆響。
西倫閉目片刻,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疲憊已經壓了下去。
“那就半個月。”
羅德眉頭一皺:“少爺,你現在的身體——”
“正因爲身體不夠好,才需要這半個月。”
西倫道,“我會閉關修養,所有對外事務由你處理。讓外面的人知道,我傷得不輕,短時間內不會離開府邸。”
“然後呢?”
“半個月後,我公開拜訪武裝暴動黨。”
羅德很快明白過來。
“去見阿爾貝?”
“明面上是。”西倫道,“昨夜合作之後,我去拜訪他很合理。奧因會緊張,圖索爾的線人會跟過去,貴族議會也會猜我們是不是又要做什麼。”
“實際上?”
“回程改道,去白崖鎮。”
羅德沒有立刻回應。
這個計劃不復雜,卻很危險。
西倫現在被太多人盯着,任何一次出行都會牽動暗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