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李庚搖了搖頭,低聲道:
“讓老哥哭。”
“這淚,他攢了一輩子了。”
院子裡,二牛他婆娘抓了一把碎銀子,死活往黃秋手裡塞。
報喜的賞錢,這是千百年的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挑不出錯。
黃秋跳開半步,雙手直襬,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使不得!使不得!”
“這喜錢,小的萬萬不敢收!”
“能給蘇大人家裡跑這一趟腿,是小的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滿院的鄉親都看呆了。
他們這輩子見過的官差,雁過拔毛,上門連口水都要挑剔。
今夜這位黃大人,跑了幾十裡夜路,一口熱水沒喝,一文喜錢不收,管他們的老哥叫老太爺,管自己叫小的。
到這一刻,最後那點不敢信的疑影,也散乾淨了。
是真的。
天大的事,是真的。
夜更深了,村裡卻沒有一個人回屋。
蘇海捧著聖旨,從堂屋裡走出來。
他沒招呼任何人,可全村的人都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後。
一行人穿過村道,走向村尾的祠堂。
祠堂的門開了,燈點上了。
供桌上,那一本族譜,端端正正地擺著。
族譜旁邊,立著列祖列宗的牌位。
蘇海把聖旨供在了族譜前頭。
他點了三炷香,顫巍巍地插進香爐,而後這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對著那塊牌位,撲通跪了下去。
“爹。”
“您聽見了沒。”
“娃中了。頭名。欽點的頭名。”
“黃大人說了,娃從三級院一出來,就授官。就是仙官了。”
蘇海說一句,磕一個頭。
額頭碰在青磚上,咚,咚,咚。
老漢伏在地上,再也說不出囫圇話了。
祠堂外頭,黑壓壓跪了一片。
李庚跪著,二牛跪著,滿村的男女老少都跪著,朝著那捲供在族譜前的聖旨,朝著那塊牌位,一聲接一聲地哭。
炮仗的碎紅紙,讓夜風捲著,飄進祠堂的門檻。
香火明明滅滅。
蘇海伏在牌位前,用盡了這輩子的力氣,哽出了最後一句話:
“咱蘇家村這片爛泥地裡……”
“出了一個真正的……”
“大周仙官啊……”
第263章 建造蘇秦道院!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官道上,騾車在鄉界外停了。
蘇秦付了車錢,跳下車來,朝著趕車的老漢拱了拱手。
老漢受寵若驚,連說使不得,揚鞭走了,走出去老遠還在回頭看。
蘇秦立在道邊,望著前頭那塊新立的界碑。
青石的碑,字是新鑿的,鑿得很深。
蘇秦鄉。
他自己的名字,刻在一方土地的界碑上。
蘇秦在碑前站了片刻。
他比誰都清楚這三個字底下壓著什麼。
趙縣尊的政績,丁巡檢的人事,老爺們一桌一桌的算計,把他拿命拼出來的東西切成幾份,分得乾乾淨淨。
這塊碑,是老爺們記賬的幌子。
可碑底下住著的,是一個一個真真切切的人。
蘇秦收回目光,整了整那身舊青衫,朝著鄉里走去。
鄉口的土坡上,原本蹲著一條人影。
那人影猛地躥了起來,扯著嗓子朝鄉里吼,吼得滿鄉的雞都飛上了牆:
“來了!來了!”
“蘇大人回來了!!”
是王二牛。
這個愣漢自打昨夜聽了信,天不亮就蹲在這土坡上了,說是要頭一個望見恩人。
這會兒他連滾帶爬地衝下坡,跑到蘇秦跟前,撲通就跪。
蘇秦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架住了。
“二牛哥,說過多少回了。”
“不興跪。”
王二牛讓他架著,胳膊上的腱子肉繃得死硬,死活要往下墜,嘴裡直嚷嚷:
“使不得!您如今是欽點的第一!是天上的星宿!俺這一跪是該當的……”
兩個人還在拉扯,鄉道那頭,人潮已經湧出來了。
男女老少,傾巢而出。
有人手裡還攥著沒放下的鋤頭,有人圍裙都沒解,懷裡抱著娃的婆娘一路小跑。
人潮湧到近前,呼啦啦就要往下跪。
走在最前頭的王有財,揚手把眾人攔住了。
這位蘇秦鄉的副村長,昨夜也是一宿沒睡。
他今日把那件過年才上身的褂子穿了出來,頭髮抿得整整齊齊。
他對著蘇秦,端端正正地,深深作了一個揖。
“村長。”
他還是改不了這個稱呼。
在養靈窟那場天塌地陷裡,他們喊的就是這兩個字。
“昨夜信兒傳到鄉里,全鄉沒有一戶熄燈的。”
“大夥兒沒什麼能給您的。天不亮,家家就把香點上了。”
王有財直起身,側開半步。
蘇秦順著他讓開的方向望過去,望見了鄉道旁那一排矮矮的土香案。
一家一案,案上插著粗香,青煙一線一線,筆直地升上晨空。
香案的盡頭,村頭那棵老樹底下,跪著一個人。
劉二嬸。
老婆子手裡攥著那塊看不出顏色的破布,正朝著官道的方向磕頭。
這是她兩年來雷打不動的功課,每日清晨,對著恩人離開的方向,磕三個頭。
她磕得專注,連身後的人潮都沒察覺。
直到一道影子,落在了她面前的土地上。
劉二嬸磕到一半,僵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望見那張臉,整個人抖了一下,眼淚當場就湧了出來,嘴裡語無倫次:
“活菩薩……活菩薩回來了……”
蘇秦彎下腰,伸手把老人從地上扶了起來,撣去她膝頭的土:
“二嬸,地上涼。”
“往後這頭,別磕了。您把鄉里那幾個沒爹孃的娃帶好,比給我磕一萬個頭都強。”
劉二嬸攥著那塊破布,一個勁地點頭,眼淚砸在布上。
人群裡,挺著肚子的秀姑讓婆娘們護著擠上前來。
她那肚子已經老高了,走兩步就要喘,可她非要來。
她紅著臉,搓著衣角,半天才鼓起勇氣:
“蘇大人……您能不能,給娃摸一摸?”
“沾沾您的福氣。”
蘇秦笑了,伸手在她肚子上輕輕一搭。掌心裡能覺出一股鼓鼓的生氣,那是當日一碗靈米續下來的命。
“好好養著。”
“這娃,命硬,福厚。”
秀姑歡喜得直抹淚。
王二牛在旁邊挺著胸脯,逢人便說,看見沒,俺說啥來著,神仙摸過的娃。
人群的最後頭,立著一個拄棍的身影。
李跛子。
他那條斷腿走不快,跟不上人潮,就遠遠地站在道邊,也不往前擠。
見蘇秦望過來,他咧開嘴笑了笑,拄著棍,要彎腰行禮。
蘇秦卻先一步走了過去。
滿鄉的人都看著,他們的蘇大人撇下一道上的人,穿過人群,走到那個最不起眼的瘸子面前,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李叔。”
“腿,這個冬天疼得輕些沒有?”
李跛子愣住了。
這個當年拖著斷腿、攥著尖石頭要給全村人爭半口氣的漢子,讓這一句問得鼻頭髮酸,半天就憋出一句:
“不疼。”
“托您的福,啥都不疼。”
蘇秦點點頭,沒再多說。
他能清晰地覺出,自己身上某一處地方,正一陣一陣地發暖。那
是這片土地上千百道願心,順著香火,絲絲縷縷地朝他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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