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這暖意比任何丹藥都熨帖。
滿鄉的人簇擁着他往裏走,夾道的香案青煙筆直。
孩子們在人縫裏鑽來鑽去,又怕又想看,看一眼就咯咯地笑着跑開。
進了蘇家村的地界,又是另一番熱鬧。
村道上還鋪着昨夜的炮仗碎紅,紅紙讓露水浸着,貼在新青磚上,掃都沒人捨得掃。
李庚帶着村裏人迎出來,村裏的二牛扯着嗓子喊秦老爺,喊完了又覺得不對,撓着頭改口喊蘇大人,惹得滿村粜Α�
蘇秦沒先回家。
他先去了祠堂。
祠堂裏香火未斷,那捲黃綾聖旨,端端正正供在族譜前頭。
蘇秦取了三炷香,點上,插進香爐,對着那塊牌位,深深三拜。
“叔。”
“我回來了。”
就這一句。
多的話,他沒說。
牌位靜靜的,香菸筆直地升上去,纏住了房梁。
出了祠堂,家門口已經站了一個人。
蘇海立在門檻外頭,腰板挺得筆直,努力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勢。
可蘇秦走到近前,喊了一聲爹,這老漢的架勢就塌了,嘴脣哆嗦着,伸手在兒子肩上拍了拍,又拍了拍,手都沒處放。
進了堂屋,翠花轉身就鑽進竈房,鍋碗瓢盆響成一片。
不多時,一桌飯菜擺開。
臘肉炒得油亮,雞是天沒亮現殺的,竈上還烙了一摞餅,是蘇秦從小喫到大的那種雜糧餅。
爹一個勁往他碗裏夾,夾得冒了尖:
“在外頭瘦了。”
“多喫。”
蘇秦低頭扒飯。。
他咀嚼的動作慢了半拍,把心口掠過的那一道影子,就着飯,嚥了下去。
蘇海看着他喫,沒怎麼動筷子。這老漢就那麼看着兒子喫,看着看着,忽然把腰一直,作勢要起身。
蘇秦眼皮一抬,伸手把他按住了:
“爹。”
“您這是做什麼。”
蘇海訕訕地坐回去,搓着手:
“黃大人說……說你如今是貢士出身。是大人了。爹尋思着,這禮數上……”
“出了這個門,天大的禮數我都受着。”
蘇秦給他爹倒了碗水:
“進了這個門,我就是您兒子。”
“您要是也跟我講禮數,這個家,我往後還怎麼回。”
蘇海端着那碗水,端了半天,沒喝,眼眶慢慢紅了。他偏過頭去,假意看窗外,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
“嗯。”
一頓飯,喫得慢。
爹問外頭的事,問得小心翼翼。
考場兇不兇,喫沒喫苦,有沒有人欺負。
蘇秦揀着順當的說。
說洞府裏的山好看,說同窗仗義,說先生待他厚。
兇險的,一個字不提。
這一手報喜不報憂,他打小跟他爹學的。
當年家裏遭了蝗災、借了高利貸,他爹見了他,照樣笑呵呵掏銀子,說家裏天塌不下來。
如今顛了個個兒。
爺倆誰也不點破,一個細細地問,一個穩穩地瞞,一桌飯喫出了幾十年的默契。
放下筷子,蘇秦說起了正事。
“爹,那一萬兩金子,我有數了。”
“村裏起一座正經學塾,鄉里的娃,不論誰家的,都能來唸
村東頭那條渠,整個翻修,旱年也斷不了水。
咱家這屋,再翻一翻,給您和娘起個暖和的院子。”
蘇海聽着,連連點頭,點到一半又遲疑了:
“學塾和渠是好事。
就是……鄉親們那脾氣你是知道的。
你的錢,他們死活不肯白受。
昨兒夜裏李庚就放話了,說要動工,全村的漢子白出力,誰要工錢誰就是王八蛋。”
“還有....“
蘇海壓低了聲音:
“那一萬兩的事滿鄉都知道了。夜裏李庚領着漢子們,自發輪班守在咱家院牆外頭。爹說不用,他們不聽。”
蘇秦笑了。
“力氣活讓他們出,這是情分,得受。糧和工錢照付,記在學塾的公賬上,就說是給娃們攢的,誰也不算佔誰的便宜。”
“至於守夜。”
蘇秦頓了頓:
“往後,不必了。”
他說這五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平。
蘇海卻莫名覺得,自家這院牆,比縣城的城牆還厚實了幾分。
爺倆正說着話,院外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先是狗叫,再是雜亂的腳步,跟着是滿村此起彼伏的低呼。
翠花從竈房探出頭來,臉色發白:
“又……又來官差了?”
莊稼人對官差上門這件事,骨子裏的怕,一天一夜可改不掉。
蘇秦放下碗,起身出門。
村道上,鄉親們呼啦啦地往兩邊讓。
道當中走來一行人,前頭那一位,皁靴官袍,腰懸銅牌,身後只跟了兩個隨從。
馬匹遠遠地拴在了村口,這位大人是一步一步走進村來的。
李庚頭一個認出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丁……丁大人!”
滿村嘩的一聲。
丁巡檢。
蘇家村的人忘不了這個名字。
當年平災的案子,全村人的身家性命,就攥在這位大人的手心裏。
那時候這位大人騎在馬上,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一句話就能定全村的生死。
如今這位大人,把馬拴在村口,自己走進來了。
蘇海慌慌張張迎出院門,撲通就要跪。
丁巡檢緊走兩步,雙手把他托住了,託得又穩又實:
“老太爺,使不得。”
滿村的人,齊齊聽呆了。
昨夜黃大人一聲老太爺,已經夠村裏人唸叨一年的了。
今日這位真正的大人,即將高升縣衙主簿的丁大人,也是一聲老太爺。
李庚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的。
丁巡檢託着蘇海,目光卻已經越過老漢的肩膀,落在了院門口那道青衫上。
四目相對。
丁巡檢的眼神,複雜得化不開。
三個月前,他在流雲鎮的官廨裏見這個少年,是坐着見的。
他拋出災傷勘驗吏的實缺,自覺是天大的恩典。
被婉拒了,他不怒反喜,又許下三年保舉巡檢的承諾,自覺這一注押得又準又體面。
三個月。
他這三個月裏,在天鑑閣的水鏡前,眼睜睜看着自己押的那一注,長成了一座他仰頭都望不到頂的山。
丁巡檢鬆開蘇海,整了整官袍。
而後,這位即將升任地官主簿的大人,朝着那個尚無半分官身的青衫學子,先一步,拱手爲禮:
“蘇貢士。”
滿村死寂。
官給民行禮。
這種事,蘇家村祖祖輩輩的墳裏,沒有一個人見過。
王二牛擠在人堆裏,激動得滿臉通紅,扯着身邊人的袖子直晃,壓着嗓子:
“看見沒!看見沒!俺說啥來着……”
王有財一巴掌按住他的嘴。
蘇秦上前一步,端端正正還了一禮:
“丁大人。”
“學生當不起大人這一禮。”
“當得起。”
丁巡檢擺了擺手,望着他,忽然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裏,三分自嘲,七分感慨:
“蘇貢士可還記得,三個月前,本官許過你一句話。”
“三年。三年之內,保舉你做一個巡檢。”
“那時候本官自覺,這一句話,分量給得不輕了。
巡檢這個位子,本官自己熬了大半輩子。”
他頓了頓,咧嘴笑了,笑容裏帶着一點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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