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他真的停了一下。他的動作有了一個極短的停頓,差不多隻有半個呼吸的功夫。他的拳頭懸在半空中,手指上還滴着上一個和尚的血。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聽那些和尚說的話,又像是在思索什麼。
所有跪在地上的和尚同時屏住了呼吸。
他們都以爲唐三藏被說動了。
他們以爲那句“毀佛謗佛下地獄”起到了作用,以爲那句“我們被佛祖庇佑”起作用了,以爲這個大唐和尚終於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一個出家人,一個唸了十幾年經的和尚,一個這輩子都不應該碰刀兵見血腥的僧侶。
他們以爲唐三藏會收回拳頭,會雙手合十念一聲阿彌陀佛,然後說一句罪過罪過轉身離開。
唐三藏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淡的、帶着諷刺意味的弧度,在他的嘴上一閃而過,快到幾乎沒有人能捕捉到。他心裏的念頭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心有佛怕你個啥?
他緩緩地轉過身,面對着那幾十雙充滿驚恐、乞求和不安的眼睛。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冷酷,不是憤怒,不是瘋了,而是一種極其理智的、極其清醒的平靜。
他開口了,聲音平穩而沉着,像是在課堂上糾正一個錯得離譜的答案。
“和尚不殺和尚,那是和尚的規矩。不是我的規矩。”
唐三藏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他的眼神掃過那個老和尚的臉,看到老和尚臉上從驚愕到恐懼的變化,然後他繼續往下說。
“你們說打殺僧人等同毀佛謗佛——那我問你們,你們供奉的佛祖菩薩在哪裏?你們供養了這麼多年,燒了這麼多香,捐了這麼多錢,現在你們跪在我面前,佛呢?”
老和尚的嘴脣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唐三藏,臉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們說自己是好人,說自己被佛祖保佑,那麼佛祖爲什麼不來?觀音菩薩爲什麼不來?你們燒的香呢?你們磕的頭呢?你們供奉的金身金漆呢?到頭來,還不是跪在這裏求我這個毀佛謗佛的妖僧饒你們一命?”
唐三藏說完這句話,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落地的時候青石板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是寺院裏敲響了晚鐘的前奏,渾厚而沉重。
跪在地上的和尚們齊刷刷地往後一仰,保持跪姿往後退了半尺。
“如果你們還有一點點功德——那些功德也不會保你們的命。”
他沒有再多說半個字。既然先進佛法的道理已經講過了,既然這些人的罪惡已經昭然若揭,那就不需要再浪費口舌了。
他的拳頭舉了起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已經不能叫戰鬥了。
那是單向的碾壓,是一邊倒的屠戮,是一場完全沒有懸念的收割。
第807章 殺完四十七個禿驢後,老子給新來的小和尚上了一課
唐三藏的身影在數十名僧人中來回穿梭,每一次出拳都有骨碎聲響起,每一次落下腳步都有人倒下。他的拳頭砸斷了肋骨,砸碎了脊骨,砸裂了頭骨。
鮮血在月光下噴灑出一道道弧線,濺在老槐樹的樹幹上,濺在禪房的窗紙上,濺在觀音菩薩殿前的石階上。血腥味在空氣中迅速瀰漫開來,濃得像是能把人燻暈過去。
那些和尚的慘叫一開始還在拼命的喊,但過了沒多久,還能喊出聲的人就越來越少了。有人跑,跑不過唐三藏。有人拿起武器想抵抗,力量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
有人跪在地上念阿彌陀佛唸了一遍又一遍,念得越來越急越來越快,唸到後來聲音突然就斷了。
唐三藏殺人時並沒有吼叫也沒有怒斥,他沉默地揮拳,沉默地殺戮。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猙獰之色,沒有復仇的快感,沒有嗜血的狂熱,甚至連忿怒都沒有。
他的表情是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眉目之間透着慈悲,嘴角的線條含着溫柔的弧度,那慈悲和溫柔在血污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詭異。
他的確是慈悲的。
如果他不是慈悲的,如果他只是想殺人泄憤,他大可以慢慢地殺,讓這些人在死前多受一些折磨。
但他沒有,每一拳都是乾淨利落的致命一擊,每一擊都是讓敵人在最短的時間內失去生息,沒有多餘的折磨,沒有折磨的發泄,不會讓任何人在死前多受一秒鐘的罪。
他的慈悲體現在效率上——死亡本身就是最公正的審判,不需要在審判之外加上額外懲罰。
他的腦海中沒有復仇的念頭。他不是在復仇。如果此地有法度,有官府,有律條,他會毫不猶豫地把這些人打斷手腳交給官府去審理。
但此地沒有法度,沒有官府,沒有一個能替那些被坑殺的三百多條人命說話的衙門。
這羣僧人在觀音禪院裏殺人放火幾十年,沒有任何人來管,沒有任何人來抓,沒有任何律條能制裁他們。既然如此,那他就來當這個法度。
按照大唐的律法,殺人償命是鐵律,按正當防衛的道理,他們先動手放火殺人,他反擊殺人,無論在哪個文明國度的律條裏都是無罪。
他有罪嗎?
不。
葬惡人功德無量。
他每一拳揮下去,心中默唸的都是林竹那句掛在夜晚風中的話。持心中正義就是無上佛法。殺一惡人勝過救萬千螻蟻。世間最公正的人道不該用來保護罪惡,而是爲了警戒生者。
他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自己的拳頭上,然後用拳頭把這些字砸進每一個作惡者的身體裏。
當最後一個還在站着的和尚倒下去之後,唐三藏收住了拳。
他氣喘吁吁地站在庭院中央,身上的袈裟已經徹底變成了血紅色,從領口到下襬沒有一處乾淨的布料。
鮮血浸透了袈裟的布料之後又順着布料的紋理往下淌,滴在他的鞋面上,匯聚在他腳下的青石板凹陷處,匯成一窪小小的血池。
他的錫杖斜插在身後的地上,杖身上沾滿了斑斑點點的血跡,頂部的銅環還在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天邊已經有了一絲微弱的亮光。月光還沒退,但東邊的天盡頭隱隱約約透着魚肚白。晨光和月光在天空中交疊,在庭院裏投下了兩層深湶灰坏墓庥啊�
唐三藏垂下雙手,血從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滴落,每一滴落在地上都發出輕微的響聲。他低下頭,看了看地面。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着幾十具屍體。
姿勢各異。有人仰面朝天,張着嘴,眼睛還睜着。有人俯面朝地,後背被人砸穿,腦袋歪在一邊。
有人蜷縮成一團側躺在地上,兩隻手還保持着護住胸口的動作,雙臂已經被砸斷成幾截。
還有兩個人倒在了一起,一具壓在另一具上面,左邊那人胸口被人貫穿,右邊那人脖子被人打斷。
血流成河這個說法一點都不誇張——幾十個人的血彙集在庭院的青石板地面上,順着石板縫隙流淌,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紋路,在月光下反着幽暗的光。
唐三藏雙手合十,手掌上還沾着沒幹透的血,但他合十的姿勢依然端端正正,沒有一絲一毫的敷衍。他微微低下頭,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呼出來。
他誦了一聲佛號。
那聲“南無阿彌陀佛”從他的嘴裏吐出來,平穩而恭敬,帶着一個出家人應有的虔蘸颓f重。
沒有因爲自己滿身血污而心虛,沒有因爲眼前遍地橫屍而發抖,他就那麼站在屍體中間,雙手合十,面色恭敬,像是在做一件功德圓滿的事情。
“諸位施主,”他睜開眼睛,看着地上的屍體,聲音平和而沉穩,“下輩子再好好做人。”
說完這句話,他的目光越過屍體堆,落在了庭院的一個角落裏。
那裏還有一個人。
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今天剛來到禪院的十三四歲的小和尚。他沒有拿武器——從一開始就沒有拿過。當他的師兄們抽刀拉弓的時候,他縮在牆角里發抖。
當唐三藏的拳頭砸穿廣智胸口的時候,他一直蜷縮在老槐樹後面的陰影中。
當幾十個和尚倒在地上變成屍體的時候,他雙手抱頭,捂緊耳朵,緊閉眼睛,拼命地想把自己藏起來,好像只要他看不見外面發生的一切,外面的人就也看不見他。
但唐三藏看見他了。
在那一大片倒下的屍體旁邊,這個小和尚縮在牆角里顯得格外突兀。他的僧袍乾乾淨淨,沒有一滴血,但他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瘦小的身軀抖得像狂風裏的樹苗。
他緊緊抱着自己的膝蓋,把頭埋進膝蓋之間,嘴裏唸唸有詞。唐三藏聽出來了,他念的是阿彌陀佛。
唐三藏往他那個方向邁了一步。
小和尚猛地抬起頭,臉上一片煞白。他看到唐三藏在向自己走過來,嚇得兩條腿在地上蹬着往後退,背脊撞上了牆根才停住。
他抬起兩隻手擋在面前,手心裏全是汗,每一個指節都在劇烈地抖動。他的眼眶裏蓄滿了淚水,嘴脣顫得連一個完整的字都吐不出來。
“別——別殺我!”
他終於把那三個字擠了出來,聲音尖銳得像是被人用針紮了一下。他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順着瘦小的臉頰往下淌,淌進嘴角里,鹹腥的感覺讓他更慌了。
他拼命地搖着頭,把自己的身體又往牆角縮得更緊了一些。
“我——我我我今天才入的禪院!我今天才來的!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求求你!求求你了!我什麼都沒做!我沒有殺過人!我沒有放過火!”
小和尚的話說得斷斷續續又急又快,聲音裏的驚恐濃得化不開。
他說到最後已經不是在說話了,而是在拼命地喊——不是求救,不是求神拜佛,而是在拼盡最後的力氣證明自己的清白,證明自己確實沒有參與過任何惡事。
唐三藏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繼續往前走。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敵意,也沒有剛纔面對廣智時那種壓抑的憤怒。他看着那個瑟縮在牆角里瑟瑟發抖的小和尚,眼神裏閃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憐憫。
他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小和尚的臉上,仔細地端詳了兩秒。
那張臉上只有恐懼,只有驚慌,只有不想死的求生本能。這種表情是裝不出來的——真正心虛的人裝不出這種純粹的恐懼。
唐三藏見過太多虛僞的求饒,有演的,有裝的,有假惺惺的。但這個孩子的眼睛裏沒有別的,只有空白一片的害怕。
唐三藏微微嘆了口氣。
“你入了罪惡之地,”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但你沒有沾染他們的罪惡——你還有救。”
小和尚還在發抖,但他的頭從膝蓋之間抬起來了一點,露出一雙掛滿了淚水的眼睛。
“你去吧。”
唐三藏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穩得不像是剛殺了幾十個人的劊子手,更像是一位在課堂上宣佈下課的老先生。他微微抬起右手,指了指禪院大門口的方向。
“我不超度你。”
小和尚愣愣地看着唐三藏,臉上的表情在釋然和難以置信之間反覆切換,一時間竟然忘了跑。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也許是一聲謝謝,也許是一聲阿彌陀佛,也許是一句別的什麼話。但還沒等他把話說出來,唐三藏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臉上換上了一副更加認真的表情。
“聽我說,”唐三藏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其事,像是一位老師在給學生上最後一堂課,“你在這座寺院裏待了雖然只有一天,但你可能已經感覺到了不對勁。
這地方的佛法是壞的,是歪的,是被人拿來當殺人放火的幌子的。真正的佛法不該是這種讓你害怕的東西。”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斟酌着用詞,想把自己心中那套先進佛法的道理講給這個迷途的年輕人聽。
他想告訴這個孩子,心中正義纔是最根本的,不能目視罪惡卻不敢言語,應當對邪惡重拳出擊。
他還想說很多很多——他想說林仙君講的二十四個字的真諦,想說持心中正義就是無上佛法的道理,想說世間不只有惡人燒殺搶掠,還有更多的人需要有人站出來保護。
但小和尚根本聽不進去。
他看到唐三藏又往前走了那一步,眼睛裏就只剩下一個念頭——跑。他用後背蹭着牆根站了起來,兩條腿還在發抖,站都站不穩。
然後他轉過身,邁開腿,拼命地往禪院大門的方向跑了出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路上被一具屍體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但他連低頭看一下都不敢,用手撐着地爬起來繼續跑,兩條瘦弱的腿甩得像是風車。
他跑出了禪院的大門,消失在了門外的山道盡頭,冬日的晨光打在他的背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唐三藏站在庭院裏,看着那個在晨光中踉踉蹌蹌漸漸消失的身影,臉上沒有慍色,也沒有無奈。他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了一絲帶着憐憫的微笑。
“野蠻的地方,”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已經不在這裏的人說話,“再無辜的人也容易沾染到罪惡。”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身斑駁的血跡,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屍體。
月光已經完全褪下去了,東邊的天色越來越亮,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山脊後面射過來,照在觀音禪院的金頂上,給殿頂的琉璃瓦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芒。
“佛法如果在這種地方紮根,”唐三藏的聲音在晨風中輕輕盪開,“是會被罪惡污染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還是仙君那正義的佛法纔是正經佛法。”
這句話說完之後,他並沒有沉浸在感慨中太久。庭院裏還有幾十具橫七豎八的屍體需要處理,再過一兩個時辰太陽徹底升起來之後,血腥味會飄出禪院,可能會驚動山下的路人。
唐三藏挽起了袖子——那袖子已經硬了,是被血浸透之後又被夜風吹乾的緣故,布料僵硬得像是被漿洗過一樣。
他彎下腰,兩隻手伸到一個和尚屍體的腋下,把屍體從血泊中提了起來。
他一隻手就能提起一顆沉重的成年人屍體,神色平淡得像是提着一條鹹魚。
他開始收拾現場。他先把所有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拖到觀音禪院的主殿前,那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殿內供着一尊三丈高的觀音菩薩金身像。
他把屍體整整齊齊地排在殿前的石板臺階上,一具挨着一具,排成一條筆直的長列。
他一邊幹活一邊在心中默數。四十七具——這是今晚被他殺掉的僧人數目,是他今晚超度的人數。
加上之前被埋在禪房裏的那些白骨,觀音禪院這些年殺過的人,遠遠不止這個數字的三倍五倍。
他把最後一具屍體提到殿前放好之後,直起腰來,擦了擦額頭的汗。然後他轉身往禪房的方向走去。
禪房的火已經燒得差不多了,但還有一些殘火在灰燼中跳動着。唐三藏走到禪房門口,推開門,一股熱浪迎面撲來。
第808章 功德無量殺生佛:老唐一把火燒了觀音院,三百冤魂排隊超度
然後他看到了堆在房裏的那些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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