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整整三百多具屍骨。
孫悟空已經把所有的屍骨都挖出來集中在了這裏,碎屍碎骨林林總總堆成了一座小山,把禪房的整個地面都鋪滿了。
白骨和焦黑的木炭混在一起,有些骨頭上面還殘留着沒有完全燒化的衣物纖維,有些頭骨的嘴裏還塞着一團黑糊糊的東西——那是在被埋之前被塞進嘴裏的布條和泥土。
骨頭有大有小,有的粗壯,有的纖細,有的保存完好,有的已經碎裂得不成形狀。粗壯的骨骼一看就知道是成年男子的骨架,而其中的幾具屍骨細弱得像是半大的孩子或者女人。
唐三藏站在禪房門口,目光從那一堆白骨上慢慢掃過去。
他把數目大概數了數。三百多。加上今晚超度的這四十七個僧人,整個觀音禪院手裏的人命至少三四百條。
這個數字放在大唐,放在長安,放在任何一個有官府的地方,都足夠讓整個觀音禪院的人被斬首幾十次。但在西牛賀洲這片蠻夷之地,沒有人管,沒有人問,沒有人追究。
唐三藏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合十,低下頭。
“南無阿彌陀佛。”
他念這聲佛號的時候聲音很輕很沉,尾音在禪房裏迴盪了幾息才消散。他把早已準備好的闢火罩從袖子裏掏出來。
闢火罩是一件巴掌大的法寶,展開之後能把他整個人罩進去,水火不侵,是用來在火場中保護自身的器物。
唐三藏把闢火罩套在身上,繫緊了對扣,然後從牆邊拿起了一支備用的火把。火把上的松脂還沒有乾透,散發着一股刺鼻的松香味。
他把火把伸到禪房門口殘留的火堆裏點燃,橘紅色的火焰呼地一下躥了起來,在晨光中跳動着。
孫悟空一直蹲在庭院裏的一棵老槐樹上,雙手抱在胸前,尾巴垂下來悠悠地晃盪着。他全程看着唐三藏收拾屍體、搬邔乒牵瑥念^看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看到唐三藏套上闢火罩拿起火把,他才從樹上跳了下來,輕飄飄地落在禪房門口,歪着腦袋看着唐三藏。
“師父,”孫悟空的聲音裏帶着三分戲謔三分認真,“俺老孫看你剛纔那架式,好傢伙,一個人超度了幾十個——俺老孫這輩子都沒殺過這麼多人。殺人這事,還是你牛逼。”
唐三藏回過頭看了一眼孫悟空,然後輕輕地擺了擺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得意之色,也沒有任何憤怒。
“別說傻話。爲師不是在殺人——爲師是在超度,是在淨化世間。”
孫悟空嘬了嘬嘴,嘴脣在猴牙上磨了兩下,然後咧嘴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種看透不說透的意味,猴尾巴在身後甩了兩圈。
“行行行,超度超度,淨化淨化。”
他把手一攤,然後眼珠子轉了轉,“好傢伙,照你這麼弄下去,將來到了西天靈山腳下,你怕是要證個新果位啊。如來得給你單獨封個名號——就叫功德無量殺生佛,怎麼樣,好不好聽?”
唐三藏白了他一眼。
這一眼白得不重,但意思很明確——別貧了。
“幫個忙。”
唐三藏指了指禪房裏堆成小山一樣的屍骨,“把那些屍骨都搬到一起,爲師一併超度了。塵歸塵,土歸土,功過善惡,死後當如煙雨散去。”
孫悟空收了嬉笑的表情,看了看禪房裏那些堆得跟小山一樣的白骨,又看了看唐三藏身上那件已經硬成黑褐色的血袈裟,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他稍微施了點法術,伸出手指在空中虛虛地畫了個圈,禪房裏的那些三百多具屍骨就開始動了。
白骨齊刷刷地飄浮起來,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白芒,一具接一具地往禪房裏堆積到一起,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手在整理它們。
碎掉的骨片也一片片飛了起來,無聲無息地飄到骨堆上落下,整整齊齊地碼好。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三百多具白骨就和那四十七具剛搬來的屍體會合在一起,全堆在了禪房正中央。
屍骨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從地面一直堆到接近房梁的高度,將整間禪房堆得滿滿當當。
孫悟空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骨堆旁邊,看着那一層壓一層的白骨,輕輕地嘆了口氣。
“全在這裏了。碎屍碎骨林林總總,俺老孫大致掃了一眼——恐怕不止四百。”
唐三藏站在禪房門口,目光從那些白骨上緩緩掃過去。
有的頭骨還張着嘴,下頜骨脫臼了,保持着被埋之前呼救時的姿勢;有的肋骨斷成了好幾截,斷口處參差不齊,是被鈍器打斷的;有的手掌骨還保持着收緊的動作,每一根指骨都蜷曲着,像是死前拼命想抓住什麼。
唐三藏低下頭,慢慢閉上了眼睛。
“南無阿彌陀佛。”
這一次他誦佛號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尾音在骨堆之間碰撞迴繞,像是有人在白骨的縫隙裏替他迴音。
他沒有再拖延。他把闢火罩的罩繩繫緊,整了整罩沿,確認自己的身體不會暴露在火焰之中。然後他拿起那支已經被點燃的火把,轉過身對孫悟空說。
“徒兒,出去吧。”
孫悟空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他沒有立刻動,站在門口問了一句。
“你想好了?火場之中必有惡鬼——這可不是一般念幾段往生咒就能打發的事情。那些惡鬼有冤屈,有心願,有說不完的話,你確定你要一個人在這裏聽着?”
唐三藏又擺了擺手,動作不大,但很堅決。他看着那堆冰冷的白骨,臉上盡是一種溫柔得讓人心頭髮緊的憐憫之色。
“惡鬼有訴,”他的聲音平緩而篤定,“貧僧皆聽。”
孫悟空站着看了唐三藏好一會兒,然後默默地退出了禪房。他沒有關門,只是靠在門外那棵老槐樹的樹幹上,雙手抱在胸前,耳朵豎着聽禪房裏的動靜。
禪房裏只剩下唐三藏一個人,和一座小山般的白骨。
四周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的縫隙中擠進來,在骨堆上投下幾道細細的光線,照在白骨的表面,那些骨頭的紋路和裂縫被陽光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雙手握着火把,站在骨堆前方,微微仰頭看着這座沉默的白色山丘。他沒有猶豫,也沒有退縮。
他把火把的火焰湊到骨堆底部那些乾燥的稻草和木柴上——那是之前僧凶约轰佋诙U房外牆根下準備燒死他的引火物。
火焰呼地一聲舔上了稻草,然後順着柴垛蔓延開來,在骨骼的縫隙中攀爬跳躍。
橘紅色的火光在禪房裏擴散開來,照亮了唐三藏的臉,照亮了牆壁上的水漬痕跡,照亮了橫樑上的灰塵,最後照亮了那座白色骨山上每一具骷髏空蕩蕩的眼眶。
火焰越燒越大。火舌從骨骼縫隙中躥出來,舔舐着乾燥的骨頭,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禪房內部的溫度迅速上升,熱浪衝擊着牆面,把牆上的泥灰烤得一片片脫落。
濃煙順着房梁往上飄,從瓦片的縫隙中擠出去,在晨空中形成了一道灰黑色的煙柱,幾里之外都能看得到。
火場之中,惡鬼縱橫。
當火焰燒到最旺的時候,禪房內部的空氣開始劇烈地扭曲。那些白骨之間的陰影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不是火焰的投影,不是濃煙的流動,而是一種從另一個層面滲進來的存在。
先是一縷淡淡的青煙在地上盤旋,然後那煙氣凝聚成了一個人形——肩膀,手臂,頭顱,五官模糊但隱約可辨。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輪廓,穿着殘破的衣衫,胸口上有一個巨大的傷口,嘴裏塞着一團黑色的東西,兩隻空洞的眼睛透過火焰直直地看着唐三藏。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第十個。
第一百個。
禪房裏變得越來越擁擠。幾百條模糊的人影在白骨和火焰之間飄蕩,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
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梳着髮髻的婦人,有比唐三藏還高半個頭的壯漢,有瘦弱得像是竹竿一樣的少年。
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身上有致命的傷口,嘴裏塞着東西,眼睛裏有訴說不盡的冤屈。他們被埋在地下幾十年,沒有人替他們超度,沒有人替他們申冤,沒有人替他們報仇。
而此刻火焰的溫度將這些冤魂從白骨中喚醒,他們全部聚到了唐三藏的面前。
唐三藏盤腿坐在骨堆前,雙手合十,闢火罩在他的身上發着微微的光,將火焰和高溫擋在他身體周圍三尺之外。
他的袈裟雖然在闢火罩的保護下沒有被燒到,但火場中的熱浪依然透過罩子傳到他的皮膚上。汗水浸透了他的裏衣,順着額頭淌下來滴在膝蓋上。
他閉上眼睛,開口誦經。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阿彌唎哆,毗迦蘭帝,阿彌唎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
往生經的經文從他的嘴裏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平穩而莊重,每一個音節都經過十幾年的打磨,念出來的時候帶着一種天然的莊嚴和安撫之力。
那聲音在火場中迴盪,和烈火的呼嘯聲混在一起,和白骨的爆裂聲混在一起,和那些惡鬼的嗚咽聲混在一起。
那些惡鬼在聽到經文的時候開始有了反應。他們臉上的痛苦之色減輕了一些,身體開始變得不那麼扭曲了。
一個老者的魂魄雙手合十對着唐三藏遙遙一拜,然後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火焰中。
一個年輕婦人的魂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中被刺穿的嬰兒,眼淚掉下來,然後她的身影開始變淡,像是墨跡在水中散開。
一個壯漢的魂魄把塞在自己嘴裏的東西吐掉,對着唐三藏吼了一聲——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積壓了幾十年的宣泄,吼完之後他的魂魄就開始消散了。
唐三藏一遍又一遍地誦經,喉嚨幹了就咽一口唾沫,嗓子啞了就降一個調,不肯停,也不肯出禪房一步。每一個惡鬼的消散他都看在眼裏,每一個冤魂最後的告別他都記在心裏。
他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悲傷壓在心口。
其中有一個惡鬼是今天才死去的——廣智。
廣智的魂魄比其他惡鬼要凝實得多,因爲他剛死去不久。他的魂魄站在火焰中間,胸口有一個明晃晃的洞。
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是死前那種困惑——他不明白菩薩爲什麼不保佑他,他不明白爲什麼自己唸了一輩子阿彌陀佛最後還是被人一拳轟穿了胸口。
他的魂魄在經文的牽引下開始消散,但在消散的最後一刻,他的嘴脣動了一下,像是問了一句誰也沒能聽到的話。
唐三藏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又閉上了。
“阿彌陀佛。”
禪房的門緊閉着,裏面的火光透過窗戶的縫隙射出來,明滅不定。孫悟空靠在門外的老槐樹上,雙手抱胸,耳朵微微顫動。
他聽到禪房裏唐三藏的誦經聲一直沒斷過,嗓音已經從原本渾厚變得沙啞,但節奏依然穩定。他也聽到了火焰裏有無數細碎的聲音在響,像是風聲,像是哭聲,像是說不清的嘆息。
他沒有進去,也沒有出聲。他只是靜靜地靠在樹上,尾巴不再晃動。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下午。禪房裏的火焰燒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再次暗下來的時候,火勢才漸漸開始減小。
樑柱已經燒塌了,瓦片從屋頂上塌下來砸進了骨堆中,骨堆的規模已經比最開始小了一大半,有些骨頭被燒成了白色的粉末,混在灰燼中分不清楚誰是誰。
禪房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另一片被夜色徽值纳筋^上,觀音菩薩已經察覺到了身後發生的不對勁。她衣袖翻飛,正準備和黑熊精繼續多說幾句勸說的話,忽然心中一陣悸動。
那種悸動不是來自危險預警,而是來自一種極其強烈的違和感——像是有什麼本該按照因果咿D的事情突然被一股蠻力硬生生地扭到了另一個方向。
第809章 觀音菩薩被氣得吐血:這佛法,他怎麼悟出來的啊!
她抬起玉手掐指一算。
白淨修長的手指在袖中飛速掐動,天機如流水般從她指尖淌過。觀音禪院從昨夜到今天發生的一幕幕畫面,如同潮水一般湧入了她的腦海——
唐三藏走出禪房。
唐三藏一拳轟穿廣智的胸口。
唐三藏在月光下對幾十個僧人說“接下來該你們了”。
唐三藏的拳頭砸碎骨頭,砸穿胸膛,砸滅了一條又一條人命。
唐三藏把屍體拖到觀音殿前,雙手合十誦了一聲佛號說下輩子再好好做人。
唐三藏點火。
唐三藏燒骨。
唐三藏在火場中念往生經。
每一個畫面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的腦海中,每一個細節都分毫不差地呈現在她眼前。
她看到了唐三藏臉上那種奇怪的表情——不是在殺人時應該有的猙獰,不是在超度時應該有的肅穆,而是一種她無法定義的、讓她心裏一陣陣發冷的慈悲之色。
觀音菩薩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的手指停止了掐算,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她的嘴脣緊緊抿着,從脣角滲出了一絲鮮紅的血跡。然後她猛地一張嘴——
一口鮮血從她口中噴出來,落在她白色的衣衿上,落在手中的玉淨瓶上,落在腳下的雲團中,化作了絲絲縷縷的血霧。
“特麼的……”
觀音菩薩的聲音沙啞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喉嚨裏被什麼東西颳了一遍才擠出來。
她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有震怒,有駭然,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恐懼。
“殺人放火唐三葬。”
她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眼神裏的震驚還沒褪去。她的腦海中反覆回放着那個畫面——唐三藏滿身是血站在屍體堆中,恭敬地合十誦佛,說出那幾個字。
“救螻蟻萬千不如殺一惡人……”
觀音菩薩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着一種被什麼東西刺穿的痛。她抬頭看着已經燒紅了半邊天的觀音禪院方向,嘴脣不受控制地顫抖着。
“這佛法——他怎麼悟出來的啊!”
她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驚起了林中的飛鳥,在羣山中迴盪了一圈又一圈,漸漸消散。
觀音菩薩的腦子嗡嗡作響。
她從雲端往下看,觀音禪院的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地往天上翻湧,把半邊夜空都映成了暗紅色。
她掐指算出來的那些畫面還在一幕一幕地在她腦海裏回放——唐三藏一拳轟穿廣智的胸口,唐三藏站在屍體堆中雙手合十誦佛號,唐三藏把火把丟進骨堆裏點燃了整座禪房。
每一個畫面都像是有人拿錘子在她腦門上敲了一下,敲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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