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唐三藏在這一瞬間明白了許多事情。
站在林竹身邊的孫悟空也聽懂了。
他毛茸茸的手掌握得緊緊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裏。他的身體微微顫抖，牙齒咬得咯吱作響，眼睛死死盯着觀音菩薩腳下的金蓮，目光裏有憤怒、有恨意、有壓抑了五百年的不甘。
他比唐三藏更懂這些話的分量。
五百年前，他就是因爲不肯認命、不肯當棋子、不肯乖乖聽天庭的安排，被如來佛祖一巴掌壓在五行山下的。
五百年的時間足夠他想清楚很多事情——天庭和西天的本質是一樣的，它們要的都是聽話的狗。
狗不需要有思想，狗不需要有力量，狗只需要在主人需要的時候衝鋒陷陣，在主人不需要的時候老老實實趴着，偶爾得到主人扔過來的一根骨頭就感恩戴德。
現在林竹說的這些話，表面上是在對唐三藏說，實際上也是在告訴他孫悟空——你們都是棋子。棋子想活着，就得當個棋子。棋子要是有自己的想法，那就是在找死。
林竹能把這些話堂而皇之地說出來，是在幫他們認清現實。雖然現實殘酷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但總比糊里糊塗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強。
孫悟空抬起頭，目光從觀音菩薩身上移開，望向西邊天際的方向。那裏是靈山，是萬佛之祖所在的地方，是西天世界的中心，是一切規則的制定者。
他在心裏暗暗發誓。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要破開西天。
什麼慈悲爲懷，什麼普度猩颤N猩降取际羌俚摹�
這些高高在上的佛陀菩薩，把蒼生當成棋子，把凡人當成工具，用功德的幌子欺騙所有人，讓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乖乖奮鬥就能得到善報。
他要讓那些愚弄蒼生的佛，死無全屍。
唐三藏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雙手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向林竹行了一禮。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剛纔的憤怒和不甘被壓在心底最深處，只留下一層薄薄的、禮貌的、公式化的恭敬：“阿彌陀佛。貧僧謝過仙君賜藥。”
他從林竹手裏接過那枚藍色的棟樑丹，手穩得不像是剛纔還在發抖的樣子。他把丹藥捧在掌心裏，低頭看着，眼睛裏的情緒全都被垂下的眼皮遮住了。
他很感謝林竹。
是真的感謝，不是客套。
他知道林竹剛纔那番話是在給他提醒，是在讓他看清現實。他還知道，觀音菩薩一定暗中威脅過林竹，逼林竹收回那顆珍貴的修羅滅天丹。
否則以林竹的性格，既然都把丹藥掏出來了，就不會因爲觀音一番怒吼就縮回去。
他也認識到了自己的無能爲力。
他只是一個和尚，一個沒有修爲沒有力量沒有背景的凡人，在這個神佛縱橫妖魔鬼怪遍地的世界裏，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乖乖聽話，乖乖喫苦，乖乖當這個西天社會的棟樑，放棄所有無謂的抵抗。
他低頭看着掌心那顆藍色的丹藥，心裏泛起一個念頭。
既然成不了修羅，那就成爲西天社會的棟樑吧。
西天的棟樑就西天的棟樑，沒什麼不能接受的。總比當個被西天拋棄的棋子強，總比死在路上連真經的面都沒見到強。
他把丹藥往嘴邊送。
“等等！”
觀音菩薩突然出聲，聲音雖然不如剛纔那麼怒氣衝衝，但依然帶着一股子謹慎和戒備。她腳踩金蓮飄了過來，伸手攔住了唐三藏的動作，眼睛盯着那顆丹藥，目光像是一把刀。
“給我檢查一下有無貓膩。”
她說着，直接從唐三藏手裏把丹藥拿了過來。
觀音把丹藥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她的手指輕輕按壓丹藥表面，感受着丹殼的硬度和溫度。
然後她閉上眼睛，一道無形的神識從眉心射出，像水一樣滲入丹藥表層，一寸一寸地在丹藥內部掃描。
她的神識非常精細，把丹藥每一個地方都仔細查探了一遍。丹藥的藥理結構、藥效成分、釋放速度、吸收路徑，每一樣都在她的神識之下暴露無遺。
她檢查得非常小心，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雖然這丹藥看起來只是一枚普通的體修丹藥，但經過林竹手中的東西，她不敢掉以輕心。那顆紅色丹藥的煞氣她是親眼看到的，雖然這顆藍色丹藥沒有任何異常氣息，但萬一林竹在裏面藏了什麼貓膩呢？
她不能讓唐三藏變成法外狂徒。
上一次在水陸大會上，唐三藏把她按在地上打的事還歷歷在目。那次的唐三藏只是心魔作祟意識混亂，就已經能做出那種事。
如果這次他喫了什麼不明來歷的丹藥，獲得強大的修爲，再次失控，後果後果不堪設想。靈山大殿前面萬一上演一場唐三藏追着觀音打的戲碼，她就徹底沒臉活了。
唐三藏站在旁邊，看着觀音菩薩從他手裏奪過丹藥翻來覆去地檢查，心裏的陰沉越來越濃。
這個老婦人。
他已經在心裏不叫觀音“菩薩”了，而是直接用“老婦人”來代替。
那顆修羅滅天丹她死活不讓喫，說什麼會墮入魔道滅絕人性。現在換成這顆樸實無華的棟樑丹，她又懷疑有毒有貓膩，要親自檢查了才放心。
說到底就是一句話——她什麼都不想讓唐三藏得到。
唐三藏雙手合十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平靜，心裏卻翻湧着苦澀和憤怒。仙君林竹不會害他的。如果仙君想害他，有的是辦法，根本不需要給他丹藥。
第781章 觀音菩薩，你防不住我變強
仙君是真正對他好的人，只是被這個老婦人壓着，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他甚至心裏閃過一個念頭——就算這顆丹藥真有毒，喫了被毒死，那也是一種解脫。
死了就不用走這漫漫西行路了，死了就不用看觀音菩薩那張虛僞的臉了，死了就不用當什麼西天社會的棟樑了。
反正仙君的丹哪怕是毒藥，喫了也比在觀音手裏當槍使的強。
觀音檢查了很久，久到林竹都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最終，她還是什麼都沒發現。
這枚棟樑丹在她的神識探查下就是一粒普通的體修丹。丹殼由多種靈草萃取而成，藥效溫和穩定，釋放速度緩慢，不會對服用者的身體產生衝擊。
藥理結構清晰簡單，沒有任何隱藏的成份，也沒有任何詛咒印記或者其他不好的東西。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心裏反而更不踏實了。
越是沒問題，越覺得有問題，這就是林竹的風格。
但現在丹藥已經被她檢查過了，確實什麼都沒查出來，唐三藏又在旁邊虎視眈眈地看着，她沒理由再攔着。再攔下去，她剛纔那套“我要保護你”的說法就站不住腳了。
她隨手把丹藥丟給唐三藏，臉上恢復了那副端莊淡然的表情，好像剛纔的謹慎多疑從來沒有存在過。
唐三藏接住丹藥，雙手捧着，手指微微收緊。
他覺得觀音真可憐。
堂堂落伽山的山主，西天取經的負責人，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現在像個多疑的老太太一樣對着他防來防去。
一顆普通的丹藥都要檢查這麼久，生怕他得到一丁點力量，這份警惕和小心，讓她看起來哪裏還有半分菩薩該有的氣度。
其實觀音恨不得唐三藏一絲修爲也沒有才好。
她最理想的狀態就是唐三藏完全就是個凡人，手無寸鐵，肩不能扛，遇見妖怪就乖乖被抓，等着孫悟空去救，然後在某個陰差陽錯的機會里感化妖怪，成就一段佳話。
這纔是西遊劇本里唐三藏該有的樣子——弱者，但善良；無能，但堅定；被保護，但心懷感恩。
但她阻止不了五方揭諦。
五方揭諦是佛祖親自指派貼身保護唐三藏的護法，他們給唐三藏的法力加持觀音無權撤銷。
現在的唐三藏雖然表面上看還是那個白白嫩嫩的和尚，實際上已經有了好幾層護體法力和一層不弱的佛光加持，一拳打死一隻猛虎都不成問題。
這纔是觀音真正頭疼的地方。
五方揭諦的加持她動不了，林竹的丹藥她又攔不住，兩邊一加，唐三藏的實力已經遠遠超過了她預期中的凡人標準。
算了。
債多不愁。五方揭諦的鍋已經有五方揭諦揹着，這顆藍色丹藥看起來也沒多大藥效，真出了什麼問題到時候問責就讓五方揭諦和林竹去扯皮。
至於她自己，只要攔住那顆紅色的修羅滅天丹，就已經算是立了大功了。
觀音想到這裏，臉上重新浮現出大慈大悲的微笑，身體往後退了兩步，卻沒有踩上金蓮離開。
她直接在旁邊尋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了下來，姿態優雅，面容端莊，一副慈祥的看着晚輩進補的模樣。
唐三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老婦人還不走。
不但不走，還坐着看，顯然是要看着他喫下去才放心。這是在防他藏着丹藥不喫然後找機會偷樑換柱嗎？唐三藏心裏冷笑，他堂堂靈山轉世金蟬子，還不至於做這種事。
再說了，丹藥是仙君給的，光明正大的東西，他有什麼不能喫的。
他沒有猶豫，一仰頭，把丹藥塞進嘴裏。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唐三藏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
味道有點苦，但不是很衝，帶着一股淡淡的藥草清香，滑進肚子裏之後暖洋洋的，像是在肚子裏點了一盞溫溫的小火爐。
觀音屁股坐在石頭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三藏。
她的目光從上到下掃過唐三藏的全身，注意着他身體的每一個變化——臉色、呼吸、氣息、毛孔、皮膚的色澤、身體的氣場波動，全都在她的神識監控之下。
她怕出偏差。
哪怕是最普通的一顆體修丹，她也要親眼看着唐三藏喫下去之後沒有任何意外才放心。
時間一點點過去。
澗水還在奔騰不息地轟鳴，風吹過亂石灘，揚起一陣細沙。陽光從雲層縫隙裏灑下來，把鷹愁澗照得明亮透徹。
唐三藏站在原地，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又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沒什麼變化。
臉還是那張臉，氣色還是那個氣色，呼吸還是那個呼吸。身體也沒有變大塊，也沒有產生真氣，也沒有冒出佛光。
甚至他試着握了握拳頭，感覺力氣還是跟之前差不多，沒什麼明顯的增強。
觀音的眉頭挑了起來。
她的眉頭越皺越高，疑惑也越來越濃。
這丹藥喫下去，正常體修丹該有的反應——氣息短暫活躍、肌肉輕微緊繃、經脈蠕動、身體溫度上升——這些反應一點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唐三藏站在那裏就跟喫了一顆糖豆似的，完全沒有任何變化。
她原本覺得這丹藥雖然普通，但按照她剛纔檢查的藥理結構來推斷，裏面蘊含的靈力雖然不強，但也不至於微弱到絲毫沒反應。至少有增強體魄和改善體質的功效。
可是現在的情況告訴她，這丹藥的藥力幾乎是零，微弱到一點都察覺不到。
她看向林竹，目光裏滿是疑惑和懷疑。
這傢伙給的丹藥該不會是假的吧？或者根本就是個樣子貨，外表看起來是丹藥，實際上跟麪糰搓的一樣，喫下去什麼事都沒有？
林竹臉上始終保持着淡然的微笑。
他一點不慌。
系統介紹寫得清清楚楚——這枚棟樑丹的作用是“開啓體修資格”。
開啓資格和立刻見效是兩回事。開啓資格就像是給你一把鑰匙，鑰匙本身不能讓你變得更強，但它能打開一扇門。至於門後面是什麼，能走多遠，那要看唐三藏自己的造化。
而且林竹相信系統。
相信系統就像是相信光一樣，完全不需要理由。系統說過的東西他全都信，系統給過的東西他一個都不質疑。這顆棟樑丹現在喫了沒反應不等於沒作用，只是作用還沒顯現出來而已。
他走到唐三藏面前，聲音溫和又有耐心：“三藏，這丹藥不是一喫下去就能讓你脫胎換骨的。它能開啓你的體修修爲，這是一個門檻。”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語氣像是在指導一個剛開始修行的弟子：“你日後要多加鍛鍊，跑跑步、打打拳、扛扛行李、掄掄禪杖。身體這東西，不練不通。
修爲也是如此，開了門，你得自己捨得喫苦邁腳走進去纔行。”
唐三藏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幾分。
煉體。
先苦後甜。
這兩個詞組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他聽懂了。丹藥只是一個引子，真正的功夫要下在日常的修煉和鍛鍊中。仙君給他打開了一扇開啓的門，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他立刻鄭重點頭，雙手合十，想向林竹深深鞠一躬表達感謝。
“還有。”
林竹在他彎腰之前就抬手止住了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嘴上說的話聽起來十分的意味深長，“實戰是檢驗實力的唯一標準。”
停了一會，他又補了一句，語氣像是隨口一提，笑意卻更深了幾分：“遇到妖怪的時候，別老等別人來救。自己掄起禪杖上去打一架，打輸了也能積攢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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