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存在於想象中的虛無世界,用來安撫凡人內心渴望的東西。經文裏的慈悲和包容就像是天上的月亮,看着又圓又亮又美,但你永遠夠不着。
現實的佛門世界裏,該分三六九等還是分三六九等,該算計功德還是算計功德,該讓應劫之人受罪還是得讓他受罪。
如果讓唐三藏得到修羅滅天丹,事情就徹底亂套了。
首先,修羅之力可不是普通的神通,那是六道之中戰鬥力最強的種族天賦。唐三藏要是真的融合了修羅之力,那他一個人就能橫着走,翻山倒海不在話下,一般妖怪見到他撒腿就跑。那八十一難還怎麼安排?妖怪都不敢抓他了,劫難都湊不齊了,西遊還怎麼進行?
其次,讓一個身懷修羅之力的和尚去靈山求取真經,這本身就是個天大的笑話。靈山是什麼地方?是佛門淨土,是萬佛朝宗之地,是大乘佛法的源頭。
讓一個煞氣沖天的修羅走進大雄寶殿,在如來佛祖面前求取真經,這畫面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再次,九九八十一難的設計有一個非常核心的前提——唐三藏必須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只有唐三藏足夠弱,足夠無助,才能在每一難裏被妖怪抓走,才能讓孫悟空費盡心思去救,才能顯得這取經之路無比艱難無比珍貴。
沒有唐三藏的弱小襯托,上乘佛法的珍貴性就沒法體現了。
最關鍵的是,天地註定唐三藏就是應劫之人。
他不是隨便一個和尚,他的前世是金蟬子,他的轉世和西行取經都是大劫的一部分。這場大劫涉及到的功德規模極其龐大,天庭西天兩大勢力的佈局都在圍繞着唐三藏展開。
如果唐三藏不能保持純粹,失去了“凡人之身修成正果”的特殊性,那大劫中許多的功德就很難收攏。
他必須保持原樣。
不能有修羅之力,不能有超脫苦難的力量,必須像一顆棋子一樣,老老實實地走在安排好的路線上。
但這些話能對唐三藏說嗎?
不能。
一個字都不能說。
所以只有七個字——“不能就是不能”。
唐三藏愣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茫然,然後是失望,再然後是憤怒。那七個字像是一盆冷水從他頭頂澆下去,澆得他渾身冰涼。
他剛纔引經據典講了一大通道理,把大乘佛法裏最核心的平等慈悲理念都搬出來了,以爲能說服觀音菩薩,以爲能證明自己服用修羅滅天丹也是合乎佛理的。
結果觀音菩薩連解釋都不解釋,直接來了一句“不能就是不能”。
這不就是在告訴他,那些佛經裏的話都是假的嗎?
觀音菩薩不再理會唐三藏,轉身面向林竹。
她的目光落在林竹臉上,那個讓她恨得牙癢癢又拿他沒辦法的人依舊保持着剛纔的姿勢,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刺眼。
那種笑容裏沒有惡意,沒有嘲諷,只有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戲謔和看好戲的快感。
好像在說:演,繼續演,我看着呢。
林竹把那顆紅光閃爍的修羅滅天丹收回袖中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過。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把這種級別的丹藥真給唐三藏喫下去,那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如果唐三藏真有了翻江倒海的實力,後面那些劫難就成了笑話——妖怪抓不走他,劫難困不住他,九九八十一難湊都湊不齊,西天那幫佛陀菩薩還不得集體跳腳?到時候如來佛祖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林竹。
這筆賬算都不用算,明擺着的賠本買賣,林竹當然不會給自己留這種麻煩。
而且,這幫人全都誤會了一件事。
那枚修羅滅天丹的真實用途,根本就不是什麼獲得修羅之力、戰力暴漲之類的逆天功效。說白了,它就是一枚瀉藥。品階高一點的瀉藥,功效猛一點的瀉藥,但歸根結底還是瀉藥。
那些什麼煞氣沖天、紅光流轉、暗紅紋路像活的一樣,全都是表象,是系統出品時附帶的特效,視覺效果拉滿,實際作用和巴豆差不了太多。
不過這倒是個美麗的意外。觀音菩薩被這丹藥的煞氣嚇得方寸大亂,唐三藏被這丹藥的名字迷得神魂顛倒,兩個人一個拼命攔一個拼命想喫,鬧得不可開交。
林竹在旁邊看着這場好戲,心情相當不錯。
而且正好,他還能借這個機會處理一些別的事。
觀音菩薩站在金蓮上,表面上依舊冷若冰霜,端莊得像是廟裏供着的塑像。
但她嘴脣沒動,一道細若遊絲的傳音已經飄進了林竹的耳朵裏,那語氣和表面的冰冷完全不同,帶着一股壓不住的惱火和無能爲力。
“林竹,你這次做得過分了。”
林竹眉毛都沒動一下,依舊保持着那副懶洋洋的笑容,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觀音菩薩的傳音繼續飄過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顯然是真的急了:“就算你勸回了小白龍有功,也不能這麼胡來。
你心裏清楚得很,唐三藏是應劫之人,他必須保持凡人之身走完這八十一難。你倒好,直接掏出一顆修羅滅天丹來,你這是要讓他直接擺脫凡人境界嗎?”
她頓了頓,聲音裏多了一絲威脅的意味,但這種威脅聽起來底氣不足,更像是硬撐出來的:“如果這事讓佛祖知道了,他肯定會對你出手。到時候別說我沒有提醒你,你最好別自誤。”
林竹慢悠悠地轉過頭,看了觀音菩薩一眼。
他沒有用傳音,直接張嘴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觀音菩薩聽到:“菩薩這話說的,我也沒辦法啊。”
他聳了聳肩,表情無辜得很,眼睛裏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我這個人你也知道的,就是心太軟。
剛纔唐三藏抱着我小腿哭成那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我給他點保命的手段,你說我怎麼好意思拒絕?我是真聽不得這種哀求,聽了就心軟,心軟就想幫忙。
這毛病跟了我多少年了,改不了。”
觀音菩薩的臉色變了好幾次。
她太瞭解林竹了。這個傢伙嘴裏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帶着刺,偏偏又讓你挑不出反駁的理由。“心軟”這種鬼話從他嘴裏說出來,觀音菩薩一個字都不信。
但她現在沒心情跟林竹鬥嘴,她必須把這件事控制住。
和林竹打了這麼多次交道,觀音菩薩早就摸清了一個規律——跟林竹對着幹絕對沒有好下場,來硬的只會讓自己更被動。
唯一能讓林竹退一步的辦法就是放低姿態,在合理的範圍內給他一個臺階下。只要臺階給得合適,林竹通常不會把事情做絕。
她深吸了一口氣,傳音再次飄過去,語氣明顯柔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商量的口吻:“林竹,你把那顆紅色的修羅滅天丹收回去,把那顆藍色的給唐三藏,這事我就當沒看見。”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憋屈。堂堂觀音菩薩,落伽山的山主,西天取經的負責人,居然要跟一個天牢獄神商量這種事情,還得用“當沒看見”這種話來妥協。
但沒辦法,現在的局面就是這樣——她拿林竹沒有任何辦法,打不過說不過威脅也沒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減少損失。
林竹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裏閃過一絲戲謔。
他覺得觀音比他想象的還要慫。
這顆修羅滅天丹剛掏出來的時候,觀音嚇得直接從九天之上衝下來,那架勢就跟天塌了一樣。現在又主動放低姿態,只要那顆藍色的就行,紅色的事她當沒看見。
第780章 仙君一句“西天的棟樑”,直接把取經人給點醒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觀音菩薩根本不敢把事情鬧大,更不敢讓如來佛祖知道鷹愁澗發生的這些事。
林竹心裏清楚得很,觀音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那顆棟樑丹,在觀音眼裏只是一枚普通的體修丹藥,喫下去無非就是力氣大一點身體壯一點,對西遊構不成威脅。
所以她纔會說“把藍色的給唐三藏就行了”,甚至還覺得這是自己退了一步佔了便宜。
但系統給的東西,怎麼會普通?
林竹記得清清楚楚,系統介紹那枚棟樑丹的時候,說的是“開啓體修資格”。開啓資格這四個字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這顆丹藥本身不是關鍵,關鍵是它打開的那扇門。
哪怕是最低等的丹藥,只要帶上了“開啓資格”的屬性,就絕不是尋常之物。
林竹心裏也沒什麼底氣,他不知道唐三藏喫下這顆丹藥之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也許當場就能看出變化,也許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慢慢顯現,也許需要某種特定的條件才能觸發效果。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系統給的東西絕不會讓人失望。
他賭的就是這個。
至於那枚修羅滅天丹本質上是瀉藥這件事,只能算是個美麗的意外。
林竹當初也沒想到系統會給這麼個奇葩丹藥,看起來威風凜凜嚇得觀音花容失色,真要有人喫下去估計能在茅房裏蹲三天三夜。
不過現在這個誤解反而幫了他大忙——觀音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紅色丹藥上,生怕唐三藏喫了會化身修羅,反而對那顆藍色的棟樑丹幾乎沒什麼警惕。
林竹沒多和觀音廢話。
他把紅色丹藥往袖子裏一塞,轉過身面向唐三藏,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
“三藏。”
唐三藏抬起頭,眼睛裏還殘留着剛纔被觀音斬釘截鐵拒絕後的忿怒和不甘。他的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林竹看着他,聲音平靜又認真,像是在講一個再樸素不過的道理:“天命難違。你身負取經重任,是西天選定的應劫之人,註定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才能修成正果。
這是一條已經註定好的路,你改變不了,我也改變不了,誰都改變不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忍人所不能忍,受人所不能受。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宿命。”
唐三藏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已經完全明白了。林竹這番話表面上是在勸他接受命撸瑢嶋H上是在告訴他一個殘酷的真相——你只是個棋子。
棋子的本分就是按照下棋人的意願往前走,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力量,不能有任何超出棋盤範圍的行爲。
“可是……”
唐三藏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低沉,眼睛死死盯着林竹的袖子——那顆紅色丹藥就收在那裏,“貧僧也可以……”
話說到一半,被林竹抬手打斷了。
林竹臉上的笑容重新浮現,語氣也變得明亮起來,像是在鼓勵一個垂頭喪氣的孩子:“三藏,你是社會的棟樑,是西天的希望。”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藍色的丹藥,託在掌心裏。陽光穿透丹藥,在掌心投下一小片淡藍色的光影,那光芒溫和平靜,沒有紅色丹藥那種煞氣沖天的威勢,卻自有一種沉穩內斂的氣質。
“這枚棟樑丹,我賜予你。”
林竹把丹藥遞過去,聲音裏帶着笑意和不容置疑的堅定,“希望你能勇敢奮鬥,不畏艱難,不懼困苦,一步一個腳印走到西天,取得真經,修成正果。”
唐三藏低着頭,看着那顆藍色的丹藥,沉默了很久。
不甘心。
這三個字就像是刻在骨頭上一樣,讓他渾身上下都在隱隱作痛。
明明有更強的東西放在眼前,明明只差一點就能獲得修羅之力,明明可以讓自己不再擔驚受怕不再被妖怪當菜打包,結果卻被觀音菩薩一句話攔了下來。
“貧僧也可以……”
唐三藏再次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低了,悶悶的像是在自言自語,“貧僧也可以擁有力量之後再去奮鬥。有力量的人去哪裏都是力量,沒有力量就憑一腔熱血,貧僧害怕妖……”
他的話又被打斷了。
林竹伸出手,拍了拍唐三藏的肩膀,那隻手的力道不重,卻讓唐三藏感覺自己肩膀上像是壓了一座山。
“三藏。”
林竹的聲音依舊帶笑,但笑容裏藏着某些深不可測的東西,“你要爲了奮鬥而奮鬥。這纔是你爲西天社會做的貢獻。”
唐三藏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爲了奮鬥而奮鬥。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刀,又冷又準地扎進了他的心裏。
林竹繼續說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閒聊,但每個字都讓唐三藏心底發涼:“別想着擁有力量。力量這種東西——那是西天高層的。你只管付出你的奮鬥,只管扮演好你的角色。
等取經成功之後,西天自然會賞賜力量給你。但現在不行,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安安穩穩往前走,什麼都別想。”
最後他又拍了拍唐三藏的肩膀,語氣變得更加和藹,像是在鼓勵一個即將上路的晚輩:“堅強點。你是西天社會的棟樑。”
唐三藏沉默了。
完完全全地沉默了。
他聽懂了。
林竹話裏的每一個意思他都聽明白了。
“爲了奮鬥而奮鬥”的意思就是——你的奮鬥本身才是西天最想要的東西,至於你能不能在奮鬥中得到什麼,那一點都不重要。
你存在的意義就是受苦受難,你受的苦難越多,這場西遊就越顯得艱難,真經就越顯得珍貴。至於你願不願意,你心裏想什麼,那一點也不重要。
“力量是西天高層的”意思就是——你們這些螻蟻不要癡心妄想擁有什麼力量。老老實實當凡人,老老實實被妖怪抓,老老實實等別人來救。
你們只管在前面衝鋒陷陣流血流汗,等事情辦完了,上面的人心情好的話可能賞你點骨頭喫。但也只是可能,也得看上面的心情。
“西天社會的棟樑”意思就是——你就是一根用來支撐西天社會體系的木頭樁子。木頭樁子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不需要力量。
只需要站好位置,承擔好該承擔的重量,不要走動,不要抱怨,不要倒下。等哪天這根木頭樁子腐朽了爛掉了,換一根新的就行了。
唐三藏抬起頭,看了林竹一眼。
林竹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看起來像是一個慈悲的長者在給晚輩傳授經驗。
但唐三藏卻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一絲淡淡的悲哀和嘲諷,那不是針對他的嘲諷,而是對這個世界、對這個秩序、對這套規則發自心底的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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