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她的表情重新變得嚴厲起來,眉毛微微蹙起,嘴脣抿成一條直線,聲音裏帶着一股訓斥的意味:“孫悟空,你聽着。”
孫悟空正在旁邊看熱鬧看得起勁,突然被點名,愣了一下。
觀音菩薩的聲音在澗水上空迴盪,字字清晰,語氣嚴厲:“你當年未成人道之時,尚肯盡心修悟,每日參禪打坐,不敢有半分懈怠。如今脫了天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反倒是十分懶惰,動不動就想撂挑子跑路,哪裏有半點修行者的樣子?”
孫悟空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觀音菩薩繼續說道,聲音愈發的嚴肅:“我門中以寂滅成真,需要信心正果。你既然入了我佛門,就該一心一意向西而行,不是動不動就鬧情緒要回花果山。假若到了山窮水盡之時,你當如何自處?你當如何保護你師父?”
她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手指從孫悟空鼻尖上移開,掌心向上攤開,掌心裏忽然浮現出三點翠綠色的光芒:“你過來,我再贈你一般本事。”
說到這裏,觀音菩薩臉上重新浮現出一絲自信的微笑。
這東西可是她的壓箱底寶貝之一,楊柳葉兒所化,能救急解難,能在關鍵時刻保住一條命。
三界之中誰不想要這種保命的手段?她覺得孫悟空就算再桀驁不馴,面對這種白送的寶物也不可能拒絕。
然而她話音剛落,孫悟空就翻了個白眼。
“不要。”
這兩個字說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甚至帶着一絲不耐煩。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腦袋往旁邊一偏,尾巴尖翹得老高,語氣傲慢得很:“俺老孫自己能解決的事情自己解決,不需要別人幫忙。要啥寶貝?不要!”
觀音菩薩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提着楊柳葉兒的手停在半空中,遞也不是,收也不是。她完全沒想到孫悟空會拒絕,而且拒絕得這麼幹脆,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這跟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正常人不都應該感恩戴德地收下然後說一聲謝謝菩薩嗎?
這就是西天和天庭最大的區別。
天庭講究規矩,講究上下尊卑,上司給下屬發東西,下屬不管願不願意都得雙手接過然後恭恭敬敬地說一聲謝謝。
但西天不一樣,西天的修行者講究隨心,講究緣分,將就的是你情我願。孫悟空說不要,那就是真的不要,你不能強迫他接受。
可是觀音菩薩不能讓他不要。
這三根毫毛是如來特意交代必須給孫悟空種上的。
如來沒有明說這東西有什麼用,但觀音菩薩心裏隱約能猜到——這絕非普通的保命毫毛,裏面恐怕藏着某種她不知道的手段,某種能讓西天和孫悟空之間建立更深層羈絆的東西。
第777章 觀音強行塞毛,唐僧抱腿哭求,林竹掏出兩顆丹藥讓他選一個!
寶物不要也得要。
觀音菩薩咬了咬牙,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勉強。
她不再徵求孫悟空的意見,直接從玉淨瓶裏抽出三片翠綠的楊柳葉兒,手指一彈,三道綠光激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三道弧形的軌跡。
孫悟空臉色一變,身體本能地就要閃避。
他的反應已經很快了,腳下一點就要往旁邊竄,但終究還是慢了一步。三道綠光穿透了他的護體罡氣,徑直沒入他的腦後,在他後腦勺的頭髮根處化成了三根金色的毫毛。
那三根毫毛金光燦燦,在陽光下閃爍着微弱的光澤,表面上看起來和普通頭髮沒什麼區別,但仔細看就能發現,每一根毫毛上都浮動着密密麻麻的細小咒文,那些咒文層層疊疊地纏繞在毫毛上,像是一條條無形的鎖鏈。
觀音菩薩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自然了幾分。
她收回手掌,聲音恢復了那種悠遠的莊嚴調子:“這三根救命毫毛,可隨機應變,若到那無濟無主的時節,可救得你急苦之災。你且好好珍惜,莫要辜負了本座一番好意。”
孫悟空抬起手摸了摸後腦勺。
火眼金睛在他的眼眶裏燒得通亮,金色的瞳孔裏倒映着觀音菩薩的身影,那目光裏沒有感激,沒有敬畏,只有一種被人強行往身上貼狗皮膏藥的不滿。
他的手指觸碰到那三根毫毛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一股不屬於自己的力量在皮膚下微微跳動,像是有三條看不見的絲線從他腦後延伸出去,聯接到了某個極遠極遠的地方。
他的牙齒咬得咯吱響。
孫悟空抬起頭,死死地盯着觀音菩薩,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說不上是笑還是怒,嘴脣咧得很開,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齒,但眼睛裏的火苗卻燒得更旺了。
他慢慢張開嘴,聲音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謝謝觀音全家。”
這五個字的語氣說有多難聽就有多難聽。
謝謝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嚼碎了再吐出來。觀音全家四個字則特意拖長了音,尾音還往上挑了一下,帶着一股說不出的諷刺意味。
但觀音菩薩不在乎。
既然毫毛已經種上了,那就無所謂他嘴上說什麼,反正任務完成了。她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神色,腳踩着蓮花往上升了幾尺,準備離開這個讓她受盡屈辱的地方。
孫悟空站在原地,尾巴尖垂了下來,握金箍棒的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感受到那三根毫毛在他腦後生根發芽,深深地嵌入他的血肉之中,與他的元神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足以毀滅星辰,足以撼動九天十地,足以讓漫天神佛都爲之顫抖。大羅金仙的境界,三界之中能與他比肩的存在屈指可數。
可那又怎樣?面對觀音菩薩強行種下的毫毛,他連躲都躲不開,只能像個木偶一樣任人擺佈。
這種被人操控的感覺,比當年被壓在五行山下還要讓他難受。
五百年的鎮壓磨滅了他的銳氣,而今天這三根毫毛,磨滅的是他的傲骨。
孫悟空抬起頭,看向天空。
雲層之上,西天的方向隱隱傳來一股若隱若現的牽引感,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從他腦後延伸出去,一直連到極遠極遠的大雷音寺。
那條線很細,細到幾乎感覺不到,但它確實存在,而且會一直存在下去。
他要變強。
必須變得更強。
強到沒有任何人能在他身上做手腳,強到沒有任何法寶能束縛他的意志,強到想打上凌霄寶殿就打上凌霄寶殿,想掀翻大雷音寺就掀翻大雷音寺。
林竹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他看到三道綠光沒入孫悟空的腦後,看到那三根毫毛在孫悟空頭皮上生根發芽,同時也看到了一條無形的線從孫悟空身上延伸出來,穿過層層雲海,穿過重重虛空,一路連到了西天靈山的方向。
那條線很細,細到幾乎看不見,但在他的感知裏卻無比清晰。
那不是普通的線。
那是因果線。
是比任何法寶都要強大的因果束縛。
這三根毫毛絕非觀音菩薩能製造出來的東西。觀音的玉淨瓶雖然厲害,楊柳枝雖然神奇,但絕對做不到這種程度的因果連接。
能在孫悟空這樣的大羅金仙身上種下因果線,需要的是遠超觀音菩薩修爲的力量,需要的是對整個三界因果法則的極致掌控。
整個西天,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一個人。
如來佛祖。
林竹的目光在那三根毫毛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隨即又舒展開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這件事跟他沒有直接關係,他沒必要多管閒事。
西天在孫悟空身上做手腳是西天的事,只要不影響他的任務就行。
唐三藏從土裏爬起來了。
他拍了拍僧袍上的泥巴,把歪到腦後的帽子扶正,又摸了摸被白龍馬踹過的胸口,臉上滿是埋怨。他走到觀音菩薩離開的方向,雙手合十,彎下腰去,嘴裏嘟囔了一句:“謝過菩薩。”
語氣敷衍得不能再敷衍,敷衍到像是例行公事,像是在說“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觀音菩薩點了點頭,腳下金蓮光芒大盛,整個人化作一道金光沖天而起。香風繞繞之間,她的身影逐漸模糊,彩霧飄飄之際,金光一閃而逝,她已經消失在了天際。
徑轉普陀而去。
林竹看了一場大戲,打了個呵欠,把手揣進袖子裏,也準備走人。懷裏的玉葫蘆沉甸甸的,十萬功德神水安安穩穩地躺在裏面,這一趟出來收穫不小,該回去睡個回挥X了。
他轉過身,朝師徒二人隨意地擺了擺手,聲音懶洋洋的:“走了走了,你們繼續前進吧,前路多艱險,好好加油。”
腳步剛邁出一步。
林竹突然感覺到腿上一陣沉重。
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纏住了一樣,邁不動步子。
他低頭一看,就見自己的一條腿上多了個人形掛件——唐三藏正抱着他的小腿,兩條手臂交叉在他腳踝上,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上面,壓得他腿都往下沉了幾分。
唐三藏抬起頭,滿臉淚水,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僧袍袖子上蹭的全是灰和鼻涕印子。他的嘴脣劇烈顫抖着,喉嚨裏發出嗚嗚咽咽的哭聲,那模樣要多慘有多慘,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要走——大佬你不要走啊!”
唐三藏的聲音破了音,喊得聲淚俱下,嗓子都劈叉了:“你要是不管貧僧,貧僧可就真沒法活了!你走了貧僧怎麼辦啊!”
林竹滿頭問號。
唐三藏越哭越大聲,鼻涕泡都吹出來了,他一手指着觀音菩薩消失的方向,聲音裏滿是憤怒和不甘:“那個觀音,就是個傻逼!天大的傻逼!給俺那神通廣大的徒弟三根救命毫毛,一根接一根的給,眼睛都不眨一下,卻不能給貧僧這個凡人哪怕一丁點寶物防身!”
他越罵越來勁,聲音越來越高,摟着林竹小腿的力道也越來越緊,像是怕林竹跑了似的:“貧僧只是個凡人,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走在路上被妖怪盯上了怎麼辦?被強盜攔住了怎麼辦?被風吹跑了怎麼辦?俺那徒弟雖然厲害,但也架不住妖怪多啊!觀音倒好,富的富死窮的窮死,三根毫毛全給了孫悟空,貧僧連根毛都沒撈着!”
他抬起一隻手指着天空,咬牙切齒地吼道:“貧僧真的會謝!貧僧一拳送她上西天!”
林竹低頭看着這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和尚,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仔細一想,唐三藏說的確實有道理。從邏輯上來講,觀音菩薩保護孫悟空這個戰力的行爲並沒有什麼問題,畢竟孫悟空是戰鬥主力,他的安全至關重要。
但問題在於,唐三藏纔是西遊的核心,沒有唐三藏就沒有取經這回事。如果唐三藏在路上被妖怪打死了,有十個孫悟空也沒用。
觀音菩薩把三根救命毫毛全給了孫悟空,一根都不給唐三藏,這事兒怎麼看怎麼不合理。
林竹咧嘴一笑。
他發現唐三藏居然找到了這個盲點。
一個連觀音菩薩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盲點。
或者說,觀音菩薩根本就是故意的。
因爲在西遊的計劃裏,唐三藏本來就是要遭罪的。
八十一難一難都不能少,每一難都是安排好的劫數,唐三藏必須在這些劫難中喫盡苦頭,這樣才能體現出西行取經的艱難,才能讓靈山那幫人滿意。
給唐三藏防身寶物?那不是等於開掛通關嗎?西天要的不是一個輕輕鬆鬆走到靈山的唐三藏,而是一個被妖怪抓了無數次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掙扎最終才取得真經的苦行僧。
此時,九天之上。
觀音菩薩站在雲端,腳下踩着金蓮,但那張臉還是黑得不行。她的目光穿透層層雲海,落在鷹愁澗邊那個抱着林竹小腿哭嚎的和尚身上,心裏緊張得要命。
她剛纔給了孫悟空三根毫毛,唐三藏就在底下罵她是傻逼,這個她可以忍。但林竹不一樣,林竹這個人是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而且他跟西天本來就有仇,萬一他真的掏出什麼了不得的寶物給唐三藏防身,那西遊還怎麼走?
唐三藏手上有林竹給的法寶,哪個妖怪還敢抓他?哪個劫難還能湊數?八十一難豈不是要泡湯一大半?
她越想越緊張,手指在袖子裏攥得發白。
鷹愁澗邊,林竹低頭看着蹭在自己腿上的唐三藏。
這個和尚哭得昏天黑地,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嗓子都哭啞了,但抓着他腿的手卻穩得很,一副“你不給我東西我就不鬆手”的架勢。
林竹咧着嘴笑了。
他倒是覺得唐三藏挺有意思的。這和尚雖然膽小如鼠又喜歡罵街,但腦子轉得確實快,一眼就看出了觀音菩薩的安排有問題。
而且他求人的時候姿態放得特別低,說抱大腿就抱大腿,說哭就哭,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這種能屈能伸的性格在林竹看來是加分項。
更妙的是什麼?
觀音菩薩此時肯定在天上看着呢。
林竹能把小白龍的降龍馬鞍捏碎,自然也能給唐三藏一點防身的手段。
觀音菩薩在天上看着這一切,心裏的緊張程度只怕比唐三藏還要高——她怕林竹真的給唐三藏什麼逆天法寶,讓西遊沒法按計劃進行。
給,觀音菩薩難受。
不給,唐三藏難受。
林竹看着誰難受呢?
當然是觀音菩薩。
林竹把手伸進袖子裏,摸索了兩下,指尖觸碰到幾個溫潤的丹藥瓶。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那笑容裏帶着一股毫不掩飾的促狹味道,像是想到了什麼特別好玩的事情。
雲層之上,觀音菩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林竹把手伸進袖子裏,那條袖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裝了不少東西。她的瞳孔猛地一縮,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幾分,幾乎要從金蓮上掉下去。
林竹的動作很慢。
他把手從袖子裏抽出來的時候,掌心裏多了兩樣東西——兩顆丹藥,一顆通紅如火,一顆湛藍如海。
紅色的丹藥表面泛着一層淡淡的火光,在陽光下閃爍着妖豔的紅光,散發出一股灼熱的氣息。
藍色的丹藥表面則覆蓋着一層薄薄的寒霜,絲絲寒氣從丹藥上冒出來,在空氣中凝成細小的冰晶。
兩手各託着一顆丹藥,紅藍二色交相輝映,在他掌心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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