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孫悟空一邊笑一邊大聲說道,“菩薩您老人家說,您救了一條犯下忤逆大罪的孽龍,把它放在這山澗裏成了精,它現在把俺師父的馬給喫了,您反倒要俺師父騎它?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嗎?”
他用手指在臉上比劃了兩下,做出一個扇巴掌的動作,語氣裏的嘲諷之意毫不掩飾:“您安排的腳力把俺師父唯一的馬給喫了,那俺師父騎什麼上路?騎您嗎?”
這話一出,站在觀音菩薩身後的金頭揭諦臉色瞬間變了,嘴脣翕動了幾下想呵斥孫悟空放肆,但想起剛纔差點被金箍棒砸碎腦袋的經歷,又把那聲呵斥給硬生生嚥了回去。
六丁六甲和四值功曹更是集體往後退了半步,生怕觀音菩薩發怒時自己被波及。
觀音菩薩的眉心急促地跳了一下,但她終究是活了幾萬年的老牌菩薩,養氣功夫還是有的。
她沒有理會孫悟空那句“騎您嗎”的挑釁,只是將目光轉向唐三藏,語氣平和地解釋道:“那龍並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他之所以在鷹愁澗成精,並非我不管教,而是此澗本就是他的暫居之地,他在此地等候你們,是我親口安排。至於你那匹馬……”
觀音菩薩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爲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解釋一件很簡單的道理:“東土來的凡馬,終究是肉體凡胎,走不了萬水千山。
從長安到西天靈山,十萬八千里路,需要渡過無數險山惡水妖洞魔窟,一匹凡馬走不了三千里就要倒下。想要走到西天,必須用這龍馬纔行。”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安排敖烈在這裏等着的用意說得明明白白,連帶着還替敖烈喫馬的事情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是它要喫你的馬,是你的馬本來就走不了遠路。
嘴上說的是實話,但聽起來總讓人覺得哪裏不對勁。
唐三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還沒等他組織好措辭,鷹愁澗的水面忽然劇烈地翻湧起來。
澗水中心炸開了一團巨大的水花,雪白的浪沫衝起三丈多高,一條修長矯健的白龍從水底沖天而起。
它身上的鱗片在陽光下閃爍着銀白色的光澤,每一片都光滑如鏡,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龍鬚在水霧中飄舞,龍爪踏着水花,整條龍身騰空而上,帶起的水浪嘩啦啦地砸回澗中,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這條白龍正是敖烈。
敖烈原本的計劃是按西天的安排走——在水底貓着,等觀音菩薩叫他一聲,他就乖乖地從水裏出來,老老實實地變成一匹白馬,馱着唐三藏往西天去。
他甚至已經在水底做好了心理建設,反覆跟自己說這是還業障的必經之路,咬咬牙就過去了。
可他潛伏在澗底,越聽越不對勁,越聽越冒火,觀音菩薩剛纔那番話裏的每一個字都在挑戰他的忍耐極限。
觀音菩薩說他“燒燬殿上明珠”,說他“被父親告了忤逆”,說他“被判死罪”,然後是她“出面求情才救下來”。
這些話半真半假,掐頭去尾,把所有的功勞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卻隻字不提當年真正救他性命、助他渡過劫難的另有其人。
要是觀音菩薩只說她自己的功勞也就罷了,敖烈本來就看不上這些神佛爭功邀寵的嘴臉,懶得跟她計較。
第767章 觀音臭妹妹,你臉疼不疼?
可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拿這件事來裝點自己的慈悲形象,尤其是不該在孫悟空和唐三藏面前提這件事。
更不該的是——她竟然完全不提林竹。
敖烈在澗底聽到“是我出面替他向玉帝求情”這句話的時候,龍牙都快咬碎了。他忍了又忍,反覆告訴自己大局爲重不要衝動,可當觀音菩薩說到“安排在此處等候你們”時,那種高高在上理所當然的語氣終於讓他徹底破防——欺世盜名也就算了,盜的還是他老大哥的名,這能忍?
所以敖烈直接炸了。
他從澗底衝出來的架式不像一條龍,倒像是一杆被彈弓射出去的標槍。
龍身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帶起的風將澗岸邊的碎石吹得四處亂滾,唐三藏被這股風吹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趕緊伸手抓住孫悟空的虎皮裙才站穩了腳跟。
敖烈懸停在半空中,龍首高昂,一雙金色的龍瞳死死盯着蓮臺上的觀音菩薩,龍嘴裏吐出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憤怒和鄙夷:“觀音菩薩,你也太不要臉了!”
這一嗓子吼出來,整個鷹愁澗都安靜了。
金頭揭諦瞪大了眼睛,五方揭諦集體石化,六丁六甲中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巴,四值功曹手裏的時辰簿差點掉在地上。
小白龍罵觀音菩薩不要臉?這條龍是不想活了嗎?就算你是西海龍王的兒子,當面辱罵觀音菩薩也是滔天大罪啊,按天條最輕也得被抽筋剝皮打入輪迴。
觀音菩薩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精彩得像是一幅被潑了墨的山水畫。她先是震驚,然後是錯愕,接着是困惑,最後定格成了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惱火。
她怎麼也沒想到敖烈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衝出來,更沒想到這條小白龍張嘴就罵她不要臉。她是觀音菩薩,是四大菩薩之一,是天庭和西天都敬重的存在,什麼時候被人當面罵過不要臉?
“敖烈?”
觀音菩薩的聲音裏帶着幾分難以置信和壓抑的怒意,“你怎麼自己上來了?不是早就說好了,該我叫你的時候你纔出來嗎?你現在跳出來罵我做什麼?”
敖烈在空中翻了個身,龍尾猛地在澗水上一拍,激起的水花濺了岸邊的唐三藏滿頭滿臉。但唐三藏顧不上去擦臉上的水,他兩隻眼睛死死盯着空中的白龍,腦子裏還在消化眼前發生的這一幕——這條白龍剛纔不是還喫了我的馬嗎?怎麼轉眼間就跟觀音菩薩吵起來了?
敖烈根本不看唐三藏和孫悟空,他的目光始終鎖在觀音菩薩身上,龍嘴裏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罵你做什麼?你自己心裏沒數嗎?你剛纔說什麼來着——‘是我出面替他向玉帝求情’?你再說一遍試試?”
觀音菩薩的眉頭皺了起來。她隱約感覺到了哪裏不對,但一時又抓不住那個關鍵的點。
在她掌握的信息裏,當年敖烈的事情確實是她出面找玉帝求的情,敖烈的命確實是她救的,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敖烈現在跳出來否認這件事,難道是他失了心智胡言亂語?
可敖烈接下來的話,讓觀音菩薩的臉徹底黑成了鍋底。
敖烈猛地轉過頭來,看向岸邊的孫悟空和唐三藏,龍嘴裏吐出人言,聲音裏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崇敬和感激,跟剛纔罵觀音菩薩時的憤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邊的孫大聖,還有唐長老,你們別聽這個臭妹妹胡說八道!她嘴裏沒一句實話!”
孫悟空被敖烈這突然的轉向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對這條小白龍立刻產生了幾分好感——敢當着觀音菩薩的面罵她臭妹妹的人,他在天上地下混了這麼多年還真沒見過幾個。他咧嘴一笑,順勢把話題接了過來:“哦?那你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敖烈深吸一口氣,龍身在空中微微顫抖,那是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找到出口時的激動。他的聲音在鷹愁澗兩側的山壁間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像是在對着天地間所有的生靈宣示一件必須被銘記的事實:“當年我被父親告了忤逆,天庭判我死罪,是有人在我被押上斬龍臺之前攔下了行刑的天將,是有人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跟我徹夜長談讓我幡然醒悟,是有人替我擔下了所有的罪責給我換了一線生機——那個人,不是她觀音!”
敖烈的龍爪指向觀音菩薩,爪尖在陽光下閃着寒光,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裹挾着一股積壓多年的憤怒和不服:“是天庭三界執法獄神——林竹!”
敖烈說到“林竹”這兩個字的時候,整條龍的氣勢都變了。
之前那種憤怒像是暴風雨中的巨浪,打得又猛又急;而提到林竹時,他的語氣卻變得無比鄭重和崇敬,像是在唸誦一個只能懷着感恩之心去追憶的名字。
“觀音,我問你,”敖烈的聲音冷了下來,金色的龍瞳直直地盯着觀音菩薩,那種眼神不像是一個屬下在看上位者,反而像一個受害者在質問一個冒名頂替的騙子,“當年在南海之濱,我因爲業火焚心失了神智,差點把一座城裏的人都殺光,是誰出面阻止我的?是誰在我狂暴之時冒着生命危險闖進我的煞氣之中,用大神通壓住我的業火,讓我恢復清明?”
觀音菩薩的嘴脣動了動,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
敖烈不給她回答的機會,繼續說道:“是誰在我清醒之後,沒有居高臨下地訓斥我,也沒有假惺惺地勸我放下,而是坐下來跟我細細地聊了一整夜,告訴我我父親告我的真正原因,告訴我西海龍宮裏的權力爭鬥是怎麼回事,告訴我被人陷害被人揹叛不是我的錯,活着比什麼都重要——是你嗎?是你觀音嗎?”
鷹愁澗安靜得只剩下澗水流動的聲音。孫悟空收起了臉上的嬉笑表情,看向敖烈的眼神裏多了一絲認真的審視。
唐三藏站在石頭旁邊,嘴巴微張,光頭被澗水打溼後在陽光下亮得反光,但他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看着空中那條白龍,心底某個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一下。
敖烈的龍鬚在風中飄動,他的聲音忽然降低了一些,但每一個字仍然穩穩地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是誰替我出面周旋,找玉帝改判,找西海龍王說和,幫我爭取到將功贖罪的機會?是誰告訴我,我敖烈不欠西天什麼,不欠任何人什麼,欠的是自己的業障,將來要用自己的雙腳一步一步還——是你嗎?是你觀音嗎?”
他頓了頓,龍嘴蠕動着像是要把胸中鬱結多年的情緒全部吐出來,最後卻只是咬了咬牙,將目光重新投向孫悟空和唐三藏,聲音裏帶着幾分不屑和鄙夷:“觀音菩薩不過是林竹大人做完了一切之後,在最後關頭露了個臉,跟玉帝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然後就恬不知恥地把所有的功勞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今天當着我的面還敢拿出來顯擺,說什麼是她救了我,關西天屁事!”
敖烈這一番話說得又急又快,像是一口氣要把憋了幾百年的委屈全部倒出來。他罵完之後仰頭長嘯了一聲,龍吟在澗谷中來回震盪,帶着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孫悟空聽完這番話,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最後變成了一個毫不掩飾的、充滿幸災樂禍意味的燦爛笑容。
他轉過頭來看着觀音菩薩,猴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剛看了一場精彩絕倫的大戲,眼睛裏閃爍的光芒帶着赤裸裸的嘲弄和諷刺。
“打臉了吧?”
孫悟空伸手在空氣裏比劃了一下,做出一個扇巴掌的動作,語氣裏滿是看好戲的快意,“哈哈哈,菩薩您老人家這張臉,今天可算是被當猩鹊门九卷憽�
您剛纔說什麼來着——‘是我出面替他向玉帝求情’?結果人家小白龍說了,真正救他的不是您,是獄神林竹大人。”
觀音菩薩站在蓮臺上,面容陰沉得像是暴風雨前壓得最低的那片烏雲。
她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細線,眼底翻湧着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尷尬,有困惑,還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無力感。
她確實參與了當年搭救敖烈的事情,也確實在玉帝面前說過話,這一點她心裏有底氣。
可敖烈剛纔說的那些——南海之濱阻止他屠殺百姓、徹夜勸導讓他幡然醒悟、幫他爭取將功贖罪的機會——這些事,她確實一件都沒有做過。
林竹什麼時候插手了敖烈的事?她隱約記得當年南海之濱的事件中好像確實有天庭的人去過現場,但那時她正忙着跟西海龍王和玉帝來回交涉,根本沒留意到那邊發生了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敖烈說的是真的,那林竹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把手伸進西遊的棋盤裏了。這個人的佈局之深之廣,讓她一想起來就覺得後背隱隱發涼。
孫悟空可不管觀音菩薩在想什麼。他從岸邊跳到了那塊被金箍棒砸出大坑的岩石上,仰頭看着空中的敖烈,抬手用力拍了拍胸脯,聲音裏帶着一種找到了同類的興奮和激動:“好兄弟!你也受過獄神大恩?”
敖烈原本對唐三藏和孫悟空沒什麼好臉色。
在他眼裏唐三藏就是個慫包,連匹馬丟了都要嚎半天,實在擔不起取經人的名號;孫悟空則是個惹禍精,五百年前大鬧天宮嚇得三界不寧,五百年後又被套上緊箍當了西天的狗,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跟他愉快相處的人。
可當他看到孫悟空那副激動拍胸脯的樣子,又聽到“你也受過獄神大恩”這句話時,龍尾不自覺地甩了甩,長長的龍鬚在水霧中輕輕顫動。
“你也受了獄神大恩?”
敖烈的聲音裏帶着幾分意外和試探。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孫悟空,金色的龍瞳裏閃過一絲銳利的探究,說話的語氣卻明顯比剛纔柔和了一些,“孫大聖,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林竹大人也幫過你?”
孫悟空還沒開口回答,唐三藏已經從石頭旁邊三步並作兩步蹦了過來。他抖着被澗水打溼的僧袍,兩隻手胡亂抹了一把臉,光頭上還掛着亮晶晶的水珠,滿臉激動地跳起來揮手喊道:“還有貧僧!貧僧也受過獄神大恩!”
唐三藏這一聲喊得又急又快,聲音都劈叉了,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公雞。但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音調有多滑稽,只是一個勁兒地揮舞着手臂,彷彿舉得越高就越能證明自己的資格:“獄神大人當初在長安城外就對貧僧說過,金頭揭諦那廝見死不救的事他都看在眼裏,讓貧僧到了西天不要怕,有他撐腰!貧僧這條命是獄神救的,貧僧的仇也是獄神記的,沒有他貧僧都不知道自己還能站在這裏!”
敖烈在空中盤旋了一圈,龍首微微偏轉,打量着地上那個渾身溼漉漉的光頭和尚。說實話,他對唐三藏的第一印象實在是提不起來。
這個取經人膽小如鼠,丟了匹馬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看到妖怪就嚇得往石頭後面躲,跟林竹大人那種頂天立地的氣魄完全是兩個極端。
但唐三藏剛纔那番話裏的招暮透屑s不是裝出來的,那雙眼睛裏亮起來的光跟他剛纔回憶林竹時的眼神沒有什麼不一樣。
“唐長老,你也……”
敖烈的話還沒說完,孫悟空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就炸開了。
“還有俺老孫!”
孫悟空拍着自己的虎皮裙,貓臉上的表情因爲興奮而變得無比鮮活,一雙火眼金睛亮得快要燒起來了,“俺老孫頭上的這個緊箍,就是獄神大人提前給俺換過的好貨!要是沒有林竹,俺老孫現在早就被這老女人念得滿地打滾了!”
這話一出,觀音菩薩的臉徹底黑了。她站在蓮臺上,手指微微收攏,淨瓶裏的楊柳枝隨着她情緒的波動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水聲。
她腦海中各種各樣的線索像是一堆碎片忽然被人拼在了一起——緊箍咒對孫悟空不起作用、小白龍突然跳出來罵她、唐三藏對西天毫無敬畏之心——這一切的源頭,全都指向了同一個人。
林竹。
敖烈卻沒有在意觀音菩薩的臉色變化。
他在聽到孫悟空說出“緊箍是真貨”這句話時,整個龍軀微微一震,龍尾不受控制地在澗水中拍打了一下,濺起的浪花澆了岸邊六丁六甲幾人滿身都是,但此刻沒人敢吭聲。
第768章 豎箇中指就是“拿來”?小白龍這坑蒙拐騙的本事跟誰學的
他之前對唐三藏和孫悟空的愛答不理,在聽到這三個字的一瞬間煙消雲散。
他那雙金色的龍瞳忽然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他眼底點亮了一盞燈,龍嘴微微張開,鬚髯在水霧中顫動着,聲音裏的傲慢和冷淡都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家人的驚喜。
“大聖,你這緊箍真是獄神大人換的?”
敖烈的龍首湊近了一些,近到孫悟空都能看見他鱗片上細密的紋路,近到他的龍息將孫悟空身上的虎皮裙吹得獵獵作響。
“那還有假?”
孫悟空昂起頭,抬手敲了敲自己額頭上那個金光閃閃的箍兒,敲得當當響,語氣裏滿是得意,“林竹大人在五行山下就幫俺老孫安排好了,把如來老兒那個真的調了包,給俺換了個假的。
剛纔這老女人唸了四遍緊箍咒,俺老孫舒服得差點當場睡着了,頭一回知道按摩還能這麼享受。你要是想體驗體驗,回頭俺幫你跟獄神討一個來。”
敖烈愣了一瞬,然後龍嘴緩緩咧開,露出兩排鋒利的龍牙。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雖然那笑容長在一張龍臉上多少有些嚇人,但誰都能看出其中的歡喜是從心裏頭淌出來的。
他轉過龍首看向唐三藏,語氣裏竟然多了一絲客氣的意味:“唐長老也受過林竹大人的恩惠,那咱們三個倒真是有緣分了。”
唐三藏使勁點頭,點得光頭在空中畫圈,滿臉紅光滿面春風:“對對對,有緣分,太有緣分了!獄神大人就是咱們三人的再生……”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猛地轉頭看向敖烈,嘴脣哆唆了兩下:“等……等一下。你說你叫什麼來着?敖烈?西海龍王的兒子?”
“正是。”
敖烈點了點頭。
“我馬是不是你喫了?”
唐三藏的臉瞬間又黑了。
敖烈的龍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尷尬,尾巴不由自主地在澗水裏攪了攪,激起的水花拍打着岸邊的石頭,發出輕微的嘩嘩聲。
他在空中盤旋了半圈,龍角在陽光下亮閃閃的,聲音卻比剛纔罵觀音時低了不止一個調:“那……唐長老,你那匹馬確實是我喫的。不過你聽我解釋,東土來的凡馬確實走不到西天,這鷹愁澗我待了這麼多年,喫的都是山裏的野鹿野兔,頭一次喫馬,也不知道喫了你的,要不然我吐還給你?”
唐三藏攥緊了拳頭,光頭慢慢浮起一根青筋。
他看着空中那條白龍,又看了看身邊嘴角掛着狐狸笑的孫悟空,忽然覺得這一路還沒有真正上路,他就已經心力交瘁了——一條喫了他馬的龍,轉頭跟他說咱們都是獄神救過的人,那握緊的拳頭揮出去不是,放下來也不是。
然而就在唐三藏內心天人交戰的時候,敖烈卻已經不再看他了。他轉過頭,龍瞳重新盯住了蓮臺上的觀音菩薩,眼中的暖意重新被一片凜冽的冷光取代。
龍尾在澗水中劃過一道銀白色的弧線,整條龍身的姿態從剛纔的放鬆重新變回了劍拔弩張的狀態,龍爪在水中輕輕一踏,踏出了一道直直蕩向兩岸的波紋。
“觀音菩薩,”敖烈的聲音冷了下來,一字一頓像是石頭砸在冰面上,“我敖烈原本是想按你說的,老老實實變馬馱人,把這段西行路走完,還我的業障,證我的金身。
但你今天當着我的面,敢盜用林竹大人的名號來裝點你自己,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了。”
觀音菩薩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住心底翻騰的情緒。她的五指在袖中捏得骨節發白,但面上的表情還是努力維持在了一個菩薩該有的從容和定力範圍內。
她知道今天的事情已經被敖烈攪得徹底脫軌了,但她不能就這麼認輸。
她看着敖烈,嘴角緩緩扯出一個疲憊且無奈的弧度,聲音裏帶着幾分壓抑的怒氣和一絲不自然的柔和:“敖烈,過去的事不論是誰幫過你,佛祖的旨意不會變,西行的路也不會變。
你既然已經在這裏等了幾百年,何必要在最後關頭自誤呢?你說的那些話,我可以當作是你心有不平一時衝動,不與你計較。現在歸位,還不晚。”
“自誤?”
敖烈嗤笑了一聲,龍嘴裏噴出的氣息在水面上炸開一圈白色的水霧。
他高昂起龍首,居高臨下地看着觀音菩薩,那雙金色的龍瞳裏寫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和傲慢,“我誤什麼?我這條命是林竹大人給的,我這身業障也是林竹大人教我還的。你一個欺世盜名的人,有什麼資格讓我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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